第七章 断粮

陆辰在废品站待到傍晚才离开。

老钱给他的铁盒子被他紧紧揣在怀里，隔着衣服能感受到铁皮的冰凉。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在城里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拐进住处。

锁上门，拉上窗帘，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里除了那本笔记本，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老钱的笔迹：“看完记熟，烧掉。”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钢笔书写，笔画刚劲有力。内容是一份清单——列出了十八件文物的名称、年代、特征和鉴定结论。每一件后面都标注了“高仿”二字，旁边还有详细的鉴别依据。

陆辰一页页往下翻，眼睛越来越亮。

这份清单的价值，不亚于一份完整的鉴定教材。父亲把自己多年的鉴定心得都写了进去，从瓷器到书画，从青铜器到玉器，涵盖了古玩的各个门类。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行字：“以上十八件，均为郑伯渊经手。”

陆辰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郑伯渊。

又是这个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按照老钱的要求，把内容默记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和纸条一起烧掉。灰烬冲进马桶，证据消失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记录的那些鉴定要点。

第二天一早，陆辰照常去古玩城出摊。

他的摊位在古玩城的西区，位置不算好，但以前靠着送拍群的人脉，每个月也能赚个几千块。可现在，送拍群把他踢了，那些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铲子们，也都不接他电话了。

他坐在摊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上午没开张。

中午，他买了两个馒头，坐在摊位后面啃。刘胖子从旁边经过，故意提高嗓门跟旁边的人说：“有些人啊，以为自己有只碗就了不起了。现在碗没了，人也废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笑。

陆辰没搭理他。

刘胖子见他没反应，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走了。

下午，陆辰试着给几个以前合作过的铲子打电话。

第一个，关机。

第二个，响了两声被挂断。

第三个，接通了，对方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说：“哎呀兄弟，我现在不方便，回头给你回电。”然后匆匆挂断。

陆辰放下手机，心里清楚——这些人不会给他回电了。

瘸三的影响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收拾东西，准备提前收摊。刚站起来，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到他摊位前，蹲下身，拿起一个青花小碟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个怎么卖？”

陆辰看了一眼那个小碟——民国时期的仿品，做工粗糙，市场价不超过一百块。

“八十拿走。”

中年男人放下小碟：“太贵了。五十。”

“最低六十。”

“行，六十就六十。”中年男人掏出钱包，抽出六十块钱递给陆辰，“老板，打听个事儿。你认识一个叫陆辰的人吗？”

陆辰接过钱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周明远的事，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陆辰盯着他：“谁让你带的？”

“这你别管。”中年***起来，“话我带到了，听不听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人群里。

陆辰握着那六十块钱，手心全是汗。

瘸三的消息真灵通。他昨天才从老钱那里拿到父亲的笔记，今天瘸三就知道他在查周明远了。

他收起摊位，决定去找老钱商量。

老钱不在家。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去省城办点事，三天后回来。”

陆辰站在老钱家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晚晴的名字。

苏晚晴是他高中同学，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后来苏晚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进了四海商会工作，两人就很少联系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陆辰？”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惊讶，“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晚晴，我想问你点事。”陆辰说，“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你知道周明远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会问到他？”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人……在我们商会内部是个禁忌话题。”

“为什么？”

“他以前是我们商会的特聘鉴定师，五年前出了一起鉴定事故，被开除了。听说后来就失踪了。”苏晚晴顿了顿，“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父亲以前跟他共事过。”陆辰说，“我想找到他。”

苏晚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儿？”

“临江。”

“我今天下午刚好要到临江出差。”苏晚晴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见面聊。”

“好。”

挂了电话，陆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苏晚晴在四海商会工作，接触到的信息肯定比他多。如果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周明远的线索，说不定能省不少力气。

下午五点，陆辰提前到了约好的餐厅。

餐厅在古玩城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但环境清幽。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等着苏晚晴。

六点十分，苏晚晴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黑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几年不见，她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眉宇间多了一股职场女性的干练。

“等很久了吧？”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路上堵车。”

“没多久。”陆辰给她倒了杯茶，“你比以前忙多了。”

“瞎忙。”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说吧，你怎么突然想起找周明远了？”

陆辰把父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晚晴听完，表情变得严肃：“所以你父亲的死，跟郑伯渊有关系？”

“目前掌握的线索都指向他。”陆辰说，“但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周明远手里有你想要的证据？”

“对。他是当年那起鉴定事故的直接当事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话的人。”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会儿。

“我在商会听说过一些关于周明远的事。”她说，“他被开除之后，有人说他去了临州，在一个小镇上给人修古董。但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楚。”

“临州？”

“对，临州市下面的一个小镇，叫什么名字我忘了。”苏晚晴说，“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谢谢你，晚晴。”

“别客气。”苏晚晴笑了笑，“你父亲的事，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商会里有些老人提起他，都说他是个好人。”

陆辰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苏晚晴突然说，“我听说你最近跟瘸三闹得不愉快？”

陆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古玩城就那么点大，消息传得快。”苏晚晴说，“瘸三这个人，在临江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一个人跟他斗，太难了。”

“我知道。”陆辰说，“但我没得选。”

苏晚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你不怕惹麻烦？”

“怕。”苏晚晴笑了，“但我们是朋友。”

陆辰心里一暖。

吃完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苏晚晴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过头对他说：“周明远的事，我查到了告诉你。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出租车驶入夜色，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陆辰站在路边，看着满城的灯火，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明远的名字——那是老钱给他的联系方式，说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可以试试打这个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一个疲惫的声音：“喂？”

陆辰深吸一口气：“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你是谁？”

“我叫陆辰，陆远航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父亲的朋友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陆辰说，“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问你。”

“关于你父亲的事？”

“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明天下午三点，临州市青石镇老街茶馆。”那个声音说，“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陆辰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他终于联系上周明远了。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古玩城东门的废品站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换了一批，但任务没变。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明天下午会出现在青石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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