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交汇

周三早上七点十五分，程远野再次来到津城港的那片荒地。

这次他开的是一辆不同的车——一辆白色的江铃福特全顺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津城市政设施维护"的字样，字号是标准的黑体，颜色和真正的市政车辆完全一致。这辆车是装备处的杰作，车牌是真的，行驶证是真的，保险是真的，只有车辆的实际归属是假的。

车厢里经过了改装，后半部分是一个小型的移动监测站。左侧墙面上固定着一台PR100接收机，右侧是一个19英寸的标准机架，上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UPS电源、以及一台小型的空调。车厢地板上加装了减震垫，保证设备在行驶过程中不会因为颠簸而受损。

程远野把全顺停在昨天那棵枯杨树旁边，距离他昨天架设天线的位置大约三十米。他打开车厢侧面的一个小窗口，把Yagi-Uda定向天线伸出去，架在一个可旋转的支架上。

PR100开机。他把中心频率设为1847.32MHz，SPAN 100kHz，RBW 1kHz。屏幕上的迹线平稳地扫过，底噪在-105dBm左右。

他等待了四分钟十七秒，信号出现了。

-73.2dBm，频率1847.321MHz，脉冲宽度12ms，周期3.2秒。和昨天完全一致。

他启动PR100的测向功能。Yagi天线开始缓慢旋转，电子罗盘的数据显示当前指向为北偏东23度。信号强度随着天线指向的变化而变化，在指向某个特定方向时达到最大值。

程远野记录下了那个方向：北偏东23度，仰角大约5度。这意味着信号源在地面上，距离不远。

他收起天线，发动车辆，沿着那个方向缓慢行驶。全顺的车厢里，PR100持续工作，信号强度随着距离的变化而起伏。他开了大约八百米，信号强度达到峰值，然后开始下降。

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土坡后面，下车观察。土坡的另一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堵灰色的水泥围墙。围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标识。墙的高度大约三米，顶部嵌着一圈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程远野从车里取出一个双筒望远镜，Nikon的，8x42，充氮防水。他趴在土坡顶端，透过望远镜观察那堵围墙。

围墙后面是一片厂区。厂区的建筑风格很老旧，红砖墙，平顶，窗户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钢框玻璃窗。厂区中央有一栋四层的办公楼，楼顶上竖着几根天线，其中一根的外形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根全向天线，大约两米高，玻璃钢外壳，看起来像是某种通信基站的天线，但尺寸偏小。

他把望远镜的焦点调到那根天线上。天线的底部有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没有标签，没有铭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以3.2秒的周期闪烁着暗绿色的光。

程远野的心跳加速了。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打开地图软件，定位当前位置。

地图显示，这个位置属于"津港精密电子有限公司"。他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法人代表姓陈，成立于2015年，主营业务是"电子元器件加工与销售"。公司网页很简单，只有一个首页，上面写着"专业、诚信、高效"六个大字，下面是一个永远打不通的客服电话。

他把这些信息记下来，然后回到车上，开始往回开。PR100还在工作，信号强度逐渐减弱，最后消失在底噪之中。

下午两点，他回到了单位，直接去了老冯的办公室。

老冯的办公室在八楼，比他的大得多，大约三十平方米，但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以及占据了整面墙的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程远野只认得其中的一部分。

老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参考消息》，日期是三天前的。他看报纸的时候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倍。

"坐。"老冯说，没有抬头。

程远野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坐垫，坐上去凉飕飕的。

"津港精密电子，"程远野说，"围墙里面有一根全向天线，工作指示灯闪烁周期和信号完全吻合。"

老冯终于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点，从镜片上方看着程远野。

"你拍照了？"

"拍了。"

"给我看看。"

程远野把手机递过去。老冯接过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老年斑，但动作很稳。

"这根天线，"老冯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

程远野没有说话。他等着老冯继续说。

"五年前，乌兰巴托，"老冯把手机还给程远野，"小川牺牲的那栋废弃工厂里，也有一根同样的天线。玻璃钢外壳，两米高，全向，底部有一个金属盒子。"

程远野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腕骨在袖口下抵着那道旧疤。他看着老冯，老冯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十秒钟，老冯站起来，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面。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正面要瘦小得多，肩膀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远野，"老冯说，他的声音从地图前面传过来，有些发闷，"你知道小川是怎么死的吗？"

"官方报告说是意外，"程远野说，"工厂里的化学品泄漏，爆炸。"

"官方报告。"老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疲惫，"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小川死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程远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他们知道我进来了'。如果是意外泄漏，他不会说这句话。"

老冯转过身来。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那条短信，"老冯说，"除了你，还有谁看过？"他的目光停留在程远野脸上，像是在审视某种尚未完全显影的底片。

"没有别人。"程远野回答，"就我一个。"

老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是用蜡封的，蜡上盖着一个印章——一个程远野不认识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个，"老冯把信封放在桌上，"是小川留下的。他死前一周，把这个寄到了我的一个私人地址。我没有打开过，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什么？"

"一张照片，"老冯说，"和一根天线的照片。"

程远野看着那个信封。蜡封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为什么不打开？"他问。

"因为我不敢，"老冯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程远野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或者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我怕打开之后，发现这五年来我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

程远野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的表面。牛皮纸的质感很粗糙，像砂纸。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打开，"他说，"如果错了，责任在我。"

老冯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悲哀。

"你和小川真像，"老冯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程远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老冯又说了一句话。

"远野。"

"嗯？"

"津港精密电子的法人代表姓陈，"老冯说，"叫陈卫东。他是你高中同学的舅舅。"

程远野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

"哪个高中同学？"他问。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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