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账

第2章 算账

爹的胳膊僵在半空，被陈序按着，没抬起来，也没落下去。

“三郎，你……”

“爹，回家说。”

陈序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这儿人多，一句话说岔，今天就收不了场。”

爹盯着他看了两息，扭头冲碾盘底下喊：“都听着，今天先到这儿，各家领了各回，明天再来！”

人群嗡了一声。

“咋就完了？”“粮还没分完呢！”

“完没完，明天说！”

爹跳下碾盘，拽着陈序的胳膊就往家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进了堂屋，爹把门关上，又拿眼睛看了看窗，这才压着嗓子开口：“三郎，你方才按我，是啥意思？粮不放，等着那些人砸祠堂？”

“爹，放是要放，不能那么放。”

“咋放？”

“先算账。”

陈序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爹对面，“粮库里到底有多少，您和我一笔一笔对。”

爹从腰里摸出钥匙，又犹豫了一下，才又揣回去：“账在管库的老叔脑子里，我给你说个数。”

“谷子多少？”

“三千八百来斤。”

“薯干？”

“一千六，豆子五百，麸子三百，都是粮库的底，各家私藏的不算。”

陈序心里跟着拨了一遍。

六千两百斤。

“村里现在多少口人？”

“三百一十七户，去逃了没回来的，添了新生的，一千二百六十来口。”

“六千两百斤，一千二百六十口，一人一天两勺，一天就是二百五十斤，撑二十四五天。”

陈序看着爹，“这就是您嘴里那个一个月。”

爹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要是敞开了让吃呢？”

“那就是半个月。”

屋里静了下来。

外头风刮过院墙，呜呜的。

“三郎，”爹的嗓子更低了，“后头呢，后头咋办？”

“后头的事后头说。”陈序往前凑了凑，“爹，账往后不是这么算的。从今天起，放出去的粮，只放三成，七成封库。”

“放三成？”

“对。两千斤上下，拿出来放赈，一天一顿，改稀为稠，一顿顶过去两顿，村里人顶多觉得顿数少了，不会觉得碗里的少了。”

“剩下那七成呢？”

“封着。留种，留工，留救命。”

爹皱起眉：“粮食锁库里，人饿着，谁服？”

“所以要全村统一调配。”陈序一字一句，“粮姓村，不姓谁家。谁家几口人，几口能下地的，几个老的小的，登记造册，按人头领。能下地的，往后修墙挖渠，干活的多领一勺，不干活的少领一勺。”

“这是……”

“这是让粮活起来。”陈序看着爹的眼睛，“爹，粮放在库里是死的，分到人手里也是死的，只有换成人干活，它才是活的。”

“劳力多领，老小少领，那六斤那种混人呢？”

“混人也领，领了才有劲儿看粮库。”

爹瞪他一眼。

“逗您的。”陈序说，“混人单列一档，给最少的口粮，让他守夜，守得好多领一勺，守不好扣。爹，规矩立在前头，他没话说。”

爹不说话了，烟袋锅在手里攥着，攥了半天。

“爹，我知道您在愁什么。愁村里人骂，愁说您这个里正刻薄。可您想想，今天那桶粥要是被掀了，七成粮要是全放了，十天之后，全村一起等死。到那时候，骂就不是骂了，是要抢。”

“放三成，骂半个月。全放了，死一村人。爹，您选哪个？”

爹抬起头看了陈序很久。

灯苗跳了两下。

“你这些道道，跟谁学的？”

“梦里学的。”

爹盯着他，最后叹出一口长气，站起身：“成。明天就这么办，我去跟村老们说。”

“爹，主意你出，别提我。”

“为啥？”

“村里人还没到信我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时候。等他们信了，不用您提，他们自己会想起来。”

爹看了他半晌，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按，没按实，像怕按坏了什么。

“睡去吧。”

爹吹了灯，堂屋里黑下来。

陈序躺在炕上，把明天的章程又顺了一遍：造册，竹牌，两口锅，壮丁拦队。

都好办。

难办的是册子外头的人。

他在心里把那个数又过了一遍。半仓是村里的底，底见了光，村里人就都看见了。看见底的村子，和没看见底的村子，是两个村子。

这一夜，陈序睡得很浅。

第二天，放赈照新规矩来的。

祠堂门口支了两口大锅，粥熬得比昨天稠，木勺插进去能立住。领粥的队伍按册子走，一家一个竹牌，领完即回，想插队的被壮丁拦在队外。

“改一天一顿了？！”

“糊弄鬼呢，顿数砍一半！”

“陈里正这是要把粮省下自家吃吧！”

骂声是有，可碗里是实的，一人一碗稠的下去，肚子有了底，火气就散了一半。领完的人看看碗里，再看看别人碗里，一样多，骂也就骂不动了。

有个老汉端着碗路过陈序，咂了咂嘴：“昨儿那阵仗，要不是三郎按着里正，这**粮昨天就见底了。”

“三郎懂事。”

“懂事，懂事，老陈家祖坟冒烟了。”

旁边有人不服气，嘀咕了一句：“懂事？顿数都给咱砍了。”

“砍你一顿，粮库能多撑十天，你算算哪个划算。”老汉白了他一眼，“俺们家七口，俺算得比你清。”

那人不吭声了，低头喝粥。

这话顺着队伍传，传到谁耳朵里，谁就朝陈序这边望一眼。

爹站在碾盘上，挺着腰，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一天就这么稳稳当当过去了。

傍晚，陈序蹲在院里帮娘劈柴，劈到一半，村口的方向，哨响了。

一声短的，两声长的。

看村队的暗号：有生人靠近。

陈序把斧子放下。

爹已经出了屋，手里攥着火把：“几股？”

“村东壕沟那边，五六个，猫着腰，”报信的壮丁喘着气，“不是要饭的架势，不走大路，专挑树影底下蹭。”

陈序站起身，朝村口望。

天擦黑，风停了，村道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五六个人影贴着地皮往村里挪，东张，西望。

不是来讨饭的。

是探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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