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问道：玄真子说道引路

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但张道陵并不觉得沉重，他只觉得好奇。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对天地的运行、万物的生长、人生的意义，都充满了好奇。

"辅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道陵回过头，便看见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正从城门那边跑过来。为首的是邻居家的孩子赵安，比他大两岁，生得虎头虎脑，说话嗓门大得很。

"辅汉，你又在这儿发呆！"赵安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说，"咱们去城东捉鱼吧，东边那条小河沟里鱼可多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看书有什么好玩的？"赵安不解地说，"那些竹简又重又旧，上面的字扭来扭去，看着就头疼。"

"书里有天地。"张道陵微微一笑。

"什么天地？"赵安挠了挠头，"天地不就是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吗？"

张道陵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赵安见他不为所动，便招呼其他孩子一窝蜂地跑远了，嬉笑声渐渐消失在河风中。

张道陵重新坐回古槐树下，摊开竹简。

这一次，他读的是《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读着读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幅壮阔的画面：无边无际的北冥之中，一条巨大的鲲鱼破水而出，化为大鹏，展翅高飞，扶摇直上九万里。那是一种何等壮阔的自由！不受任何束缚，超越一切局限，与天地同游，与造化同流。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张道陵念到这里，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游无穷……"他喃喃自语，"这就是庄子所说的逍遥游吗？不依赖任何外物，顺应天地的本性，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宇宙之中……这样的人，便是'至人'、'神人'、'圣人'？"

他放下竹简，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向往。

那种无拘无束、与天地合一的境界，是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啊！

县城西北三十里有一座小山，名曰栖霞山。山不高，却林木葱郁，泉水清冽，是丰县百姓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山中有一座道观，名曰太虚观，观中住着一位老道士，道号玄真子。

这位玄真子道长，据说已经年逾百岁，却依然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常年隐居山中，不问世事，偶尔下山化缘，也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人多言。丰县百姓对他既敬畏又好奇，有人说他是得道高人，有人说他是避世的隐士，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这年春天，玄真子忽然下山，径直来到了丰县城中。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直奔张宅。

那日张翳正在学堂授课，林氏在厨房中准备午饭，张道陵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老柏树下读书。春日的阳光透过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敲门声。

张道陵放下竹简，走到前院，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那老道士身穿一袭灰蓝色的道袍，袍角沾着些许泥土，显然走了不少路。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如同两盏明灯。他的背上背着一柄松纹古剑，手中持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一个葫芦。

看到张道陵的瞬间，老道士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七岁的孩童，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惊喜，有感慨，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果然是你。”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低沉，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张道陵不明所以，却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道士。他能感觉到，这个老道士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那气息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仿佛与生俱来就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

“道长找谁？”张道陵彬彬有礼地问道。

老道士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一般，凝视了许久。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陵，字辅汉。”

“张陵，张陵……”老道士默念了两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名字。不过，这名字还不够。你将来是要得道的人，名字中需有一个'道'字。不如，便叫'张道陵'吧。”

张道陵心中一动。

说来也怪，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名字似乎缺了点什么，但一直说不清楚到底缺了什么。此刻听这老道士一说，他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就是缺了一个“道”字！

“道长……”他正想说什么，却见老道士已经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到他的面前。

“这本书，你拿着。每日早晚诵读一遍，三年之后，我再来找你。”

张道陵接过帛书，低头看去，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古篆大字——《道德真经》。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行古朴的文字映入眼帘：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些文字，张道陵从未见过，却仿佛早就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他一行行读下去，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每一句话都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抬起头，想要向老道士请教，却发现老道士已经不见了踪影。

前院空荡荡的，只有两棵梧桐树在春风中沙沙作响。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灰蓝色道袍的身影。

如果不是手中那卷帛书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张道陵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傍晚时分，张翳从学堂回来，看到儿子手中那卷《道德真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从哪里来的？”

张道陵如实说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张翳听后，眉头紧锁，将那卷帛书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他通晓五经，对道家典籍也略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个版本的《道德经》。帛书上的文字古朴深奥，与市面上流传的版本大不相同，其中蕴含着许多他闻所未闻的玄理。

“那个老道士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玄真子。”

“玄真子……”张翳默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沉吟片刻，将那卷帛书收了起来，“这本书，为父先替你保管。你还小，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不适合你读。”

张道陵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看到父亲严厉的目光，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当天夜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张翳将那卷帛书锁在了书房的书柜中，钥匙随身携带。可第二天一早，张道陵醒来时，却发现那卷帛书好端端地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大吃一惊，连忙跑去书房查看，发现书柜完好无损，锁头也纹丝未动。他问遍了家中所有人，都说昨夜没有进过书房。

张翳知道后，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将帛书还给了儿子。

“罢了罢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从那天起，张道陵便开始研读那卷《道德真经》。

说来也怪，那些深奥晦涩的文字，在他读来却如同清泉流过心田，自然而然地就能领悟其中真意。他每天早晚各诵读一遍，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眼睛。

他的目力变得越来越好，能看到极远处的东西。站在后院的老柏树下，他能看清三里外泗水河上的渔船，能数清船上渔翁胡须的根数。到了夜晚，即便是没有月亮的黑夜，他也能视物如昼。

其次是耳朵。

他的听力变得极其敏锐，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他能听到泥土中蚯蚓蠕动的声响，能听到树叶中汁液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别人心中默念的话语。

最奇特的是一种感觉。

他开始能够感知到周围万物的“气”，草木有草木之气，鸟兽有鸟兽之气，人有人的气，天地有天地之气。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世界。而他，似乎能够触摸到这张网的脉络，感知到其中流转的力量。

他将这些变化告诉母亲，林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找张翳。张翳听后，也是心中骇然，但他毕竟是读书人，知道这世上确实有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

“不要去管那些，”他对儿子说，“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自有分晓。”

张道陵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建初九年，张道陵十岁了。

这三年里，他不但将父亲书房中的儒家经典读了个滚瓜烂熟，更是将那卷《道德真经》背得滚瓜烂熟。不止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件更加奇异的事情，当他诵读《道德经》到入神之处时，身体内会有一股热流涌动，从小腹丹田处升起，沿着脊背一路上行，最终汇聚在头顶百会穴处，然后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散入四肢百骸。

每次这种感觉过后，他都会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隐约觉得，这应该就是《道德经》中所说的“道”的力量。但他并不确定，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他想找个人请教，可放眼整个丰县，又有谁能教他呢？

张道陵在丰县度过了十二个春秋。这十二年中，他读遍了丰县能借到的所有书籍，从儒家经典到黄老之学，从天文历法到医卜星相，从谶纬图谶到神仙方术，只要是有文字的东西，他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

丰县地处中原腹地，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这些人带来了各地的奇闻异事，也带来了关于神仙方术、长生不老的故事。

张道陵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便是跑到城门口的茶肆里，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客们讲故事。

茶肆不大，只有几张方桌，几条长凳，但生意却好得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刘，人称刘老蔫，煮得一手好茶，又健谈得很，与三教九流都能聊上几句。张道陵常常揣着几个铜钱，要一碗粗茶，坐在角落里，听那些商客们天南海北地闲聊。

"诸位听说了吗？"一个从南方来的布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前些日子，有人在青城山中见到一位神仙，白发童颜，驾鹤而行，在山中采药炼丹。那人追上去想问个究竟，结果一转眼，神仙就不见了，只在山石上留下一个脚印，足有三寸深！"

"这算什么！"另一个从关中来的盐商不服气地说，"我听说终南山里有个修道之人，已经活了两百多岁了，看上去却像三十来岁的人。他每日只饮露水，不食五谷，能踏雪无痕，入水不湿。前些年还有朝廷的人去请他出山，被他一口回绝了。"

"你们说的都不稀奇。"一个老态龙钟的行脚商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在巴蜀一带行商，亲眼见过一件奇事。那天我路过鹤鸣山，看见一个道士在山顶上打坐，忽然间山风大作，乌云密布，那道长却纹丝不动。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下来，正打在他身上——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那道长非但毫发无伤，反而浑身金光大放，然后腾空而起，直入云霄！"老行脚商说得绘声绘色，"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直磕头。后来听当地人说，那道长姓李，在鹤鸣山修道八十余年，终于功德圆满，白日飞升了。"

茶肆里一片惊叹之声。

张道陵坐在角落里，听得入了神。他手中的茶碗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全是那些神仙方术、长生不老的故事。青城山、终南山、鹤鸣山……这些名字在他心中如同星辰般闪耀，令他心驰神往。

"那些神仙，真的存在吗？"他忍不住问道。

众人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有些意外。

"小娃娃，你也对这些感兴趣？"布商笑着说，"这些可都是大人的事，你呀，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才是正理。"

"功名是什么？"张道陵认真地问，"光宗耀祖又是什么？人生在世，难道就是为了这些吗？"

布商被问得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老行脚商却眯起眼睛，打量了张道陵一番，说道："这孩子不简单。方才问的那句话，不是寻常孩童能问出来的。"

"老先生，"张道陵转向他，"您说那位道长白日飞升，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老行脚商正色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会骗人。"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老行脚商摇了摇头，"修道之事，玄之又玄，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不过听说，修道之人首先要有一颗向道之心，不为名利所动，不为世俗所扰，然后才能寻访名师，修习道法，日积月累，方有所成。"

张道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对神仙方术的兴趣愈发浓厚了。他开始四处搜集相关的书籍，从《列仙传》到《神仙传》，从《山海经》到《淮南子》，凡是涉及神仙、方术、炼丹、养生的内容，他都一一研读。他还向丰县附近的老人打听，有没有人见过神仙，有没有人知道修道的方法。

这些行为自然引起了张翳的注意。

有一天晚上，张翳将儿子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说："辅汉，为父知道你好学，这是好事。但你近来沉迷于神仙方术之说，为父有些担忧。那些东西，多半是虚妄之言，不足为信。你当以儒家经典为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正途。"

张道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父亲，儒家经典我读过了，黄老之学我也读过了，神仙方术我也读过了。我觉得，这些学问之间，并非水火不容，而是殊途同归。儒者讲仁义，道者讲自然，神仙家讲长生，归根结底，都是在探究一个问题：人应当如何活着？"

张翳愣住了。

"儒家说，人应当以仁义为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张道陵继续说道，"道家说，人应当顺应自然，无为而治，与天地合一。神仙家说，人应当超脱生死，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这三种说法，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对'人何以立于天地之间'这个问题的回答。"

"那……你觉得哪个答案对？"张翳不由得问道。

"我不知道。"张道陵摇了摇头，"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全对。我想找到自己的答案。"

张翳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导的孩童了。他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自己的道路。作为父亲，他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那你打算怎么做？"张翳问道。

"我想去洛阳。"张道陵说，"听说洛阳有太学，汇聚天下英才，藏书万卷。我想去那里读书，增长见识，或许能找到答案。"

张翳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也好。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不过，去太学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需要有人举荐。为父在洛阳有一位故交，姓苏名林，现在是太学博士，为父可以修书一封，请他代为引荐。"

"多谢父亲！"张道陵大喜过望。

就在这时，玄真子如约而至。

那是一个初夏的清晨，张道陵正在后院的老柏树下打坐。三年来，他养成了每天清晨在这里静坐的习惯——闭目凝神，感受天地之气在体内的流转。这个习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那气息浑厚磅礴，如同大海一般深不可测，却又温和包容，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张道陵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那个灰蓝色道袍的身影。

三年不见，玄真子依旧是那副鹤发童颜的模样，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停滞了一般。他站在老柏树下，含笑看着张道陵，目光中满是欣慰。

“三年了，”老道士开口道，“那卷《道德经》，你可读完了？”

“读完了。”张道陵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只是有许多地方，弟子参悟不透。”

“说来听听。”

张道陵略一沉吟，开口问道：“经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道'，究竟是什么？”

玄真子捋了捋长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这棵柏树是怎么长出来的？”

“是从一颗种子长出来的。”

“那种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另一棵柏树上结出来的。”

“那第一棵柏树，又是从哪里来的？”

张道陵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玄真子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天空：“你看那天上的云，是从哪里来的？你看那河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你看你自己，又是从哪里来的？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源头。而这个源头，便是道。道无形无相，无声无臭，却孕育了天地万物。它既在万物之中，又在万物之外。你能感受到它，却无法抓住它；你能体悟到它，却无法言说它。”

张道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何才能得道？”

玄真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得道之路，有千条万条。有人通过炼丹服药，有人通过行善积德，有人通过苦修冥想，有人通过济世度人。但归根结底，只有一条路——顺应自然，返璞归真。”

“顺应自然，返璞归真……”张道陵默念着这八个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孩子，”玄真子忽然正色道，“你与道有缘，这份缘分，是前世注定的。但你也要知道，得道之路，并非坦途。你将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你，可愿意？”

张道陵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愿意。”

玄真子凝视了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上山修行。我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上山？”张道陵微微一怔，“去哪里？”

“栖霞山，太虚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