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撼山易  撼岳飞难

狂风骤雨，狠狠击打在新封丘大街的青石板上。乌云压覆汴京城头，雨珠噼啪四溅，四下一片凄迷混沌。

岳飞孤身踞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一杆长枪横置膝头。对面数百名金军骑步兵尽数僵立，无人敢贸然向前。

一整支金军队伍，竟被他孤身一人堵死在街心。金兵面面相觑，神色慌乱，脚步踌躇不前。

金军头目一只手放到身后，悄悄打出一道手势。数名亲兵会意，各自带着部下，弓下身子，借着滂沱雨幕与断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向街巷两侧迂回包抄。

岳飞端坐石上，未曾回头，周遭一切动静却尽收眼底。他手腕微抖，长枪向前轻轻一撩，枪尖挑起地上数块碎瓦。

数声破空锐响，瓦片呼啸飞射，擦过地面，在那队金兵脚前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众金兵暗自一惊，转头看着石头上的岳飞。

岳飞冷冷道：“我来定规矩，越线者死。”

那几人骤然钉在原地，半步不敢再踏。

方才飞掠的瓦片并没有伤人，可是脚下这一道浅浅刻痕，在众人眼中便是生死鸿沟。

他们早已见识过岳飞的手段，杀人如同刈草，决不手软。

金军头目望着这一幕，心底既怒又惧。

无数次念头在脑中翻涌，想要下令全军冲杀，却又疑心街巷暗处埋伏着宋军伏兵。

岳飞若无后手，岂敢一人阻击大军？

他心跳骤然加速，忽然之间，已经猜透岳飞的用意。

原来岳飞冲着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御史中丞秦桧来的。这两人，正是上头点名要的。

他看着那块大石上那稳如山岳的身影，面色越发难看。

岳飞冷冷道：“别害怕，我只有一个人，我惯爱单枪匹马，打穿一支军队。”

金军头目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搁在身后的手，再一次悄然落下手势。

他的指令已经发出——设法把那几个要紧人物，悄悄带走。

雨哗哗地落下，双方僵持，空气绷得如弓弦一般。就在这时，队列之中，早已安排好应对突发情况的金兵，收到号令，忽然爆起一阵喧哗。

只见一金兵猛地跳了起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同伴脸上，厉声喝道：“陈歪嘴，你欠老子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还？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莫非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

挨了一拳的陈歪嘴勃然大怒，纵身跳起，反手抽了那人两个耳光，骂道：“余茅坑，你他娘的欺人太甚！天天催债，难道我明天就死了么？你就等着这十两银子救命么？毛烂头欠你二十两银子好几个月了，你怎么不跟他讨？”

余茅坑揪住他的衣襟，在他胸口捶了几拳，叫道：“人家毛烂头识时务会做人，三天两头请我吃牛肉面，让他欠三五年也乐意，你呢，时不时请不肯借钱给你的人吃这吃那，我肯借钱给你的一丁点好处也落不着，还能让你欠么？”

二人叫骂扭打在一处，拳脚乱飞。周遭金兵的目光尽数被这场闹剧扯过去，呵斥、起哄声此起彼伏。趁着全场注意力被斗殴吸引，另外几名早已等候的金人，矮身绕到俘虏队列后方。

一人扬手，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张叔夜后颈上。老臣一声未哼，当即软软昏死过去。金人迅速掏出布袋，将人裹住，压低身形，等待合适机会撤离。

一旁的秦桧夫妇，也被如法炮制，无声制服，塞入布袋。旁边几名俘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几个金兵瞪了他们一眼，低声恫声：“不怕死的就说。”

他们嘴唇微动，最终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这场金军精心排布的声东击西，配合得天衣无缝。漫天雨噪与人声喧哗彻底遮蔽了后方细微动静。

岳飞耳目虽锐，却终究被眼前骤然爆发的混乱牵扯，竟一时未察俘虏队列的异变。刹那之间，两名朝中重臣，已悄无声息落入金人掌控。

一金兵大声喝道：“好了！狗皮倒灶的事，争吵不休，成何体统？”另几名金兵手按刀柄，冷冷道：“两位莫非吃饱了撑着，想吃几记军棍消消食？”方才互殴的两名金兵各自退开，口中叫道：“高土狗，今天我们给你面子。”

打斗骤然停歇。

头目听到“好了”这句话，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无声无息地笑了。

他心里忽然有了另外的盘算。

他本来的差事，是把这批人安全带回金营。

可是眼前这名宋将，只有一个人。

倘若能把这个人拿下，就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至于手下死多少——

他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不问这个。

人命便如同泥土砖石，专为强人垒起高台。

这台子究竟能搭得多高，全看你敢拿多少人命去填坑。

他猛地举起长刀，厉声喝道：“向前搜查！有违军令者，斩！”

骑兵指挥见状，当即高声叫道：“放箭！”

九名骑手一齐弯弓搭箭，弓弦响动，二十七支羽箭裹挟风雨，密密麻麻向着岳飞射去。

金军头目紧跟着放声大喝：“全军进攻！”

百余名金军轰然应诺，迅速列开战阵，向前推进，无数靴底踩踏石板，整条长街隐隐为之震颤。

与此同时，金军头目另一只手悄然伸到背后，飞快做出带领要员撤退的暗号。

那几名守候在旁的金兵连忙扛起装着张叔夜与秦桧夫妇的布袋，身形一闪，消失在风雨交加的街巷深处。

先前那几队搜索的金兵，当即大步向前，终于跨出了那道界线。

大雨如注，箭矢尖啸，脚步声杂乱，把死寂的新封丘大街搅得一片纷乱。

阿清吓得紧闭双眼，双手掩住脸面，颤声低道：“他……他会不会死？”

孟元老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他又补充了一句，道：“我希望他能活着。”

阿清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经文：“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

眼见箭矢及身，岳飞一声断喝：“越线者，死！”双臂运力，膝头长枪霍然旋起，一团枪影，护住周身。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漫天羽箭尽数撞在枪杆之上。那本已力道将尽的箭矢，受长枪巨力一激，陡然调转方向，呼啸着反射回去。

那几队越线的金兵，方才还在暗自得意，哪里料得祸事转眼便至。只听惨呼连连，那几队十余名金兵，尽数中箭，倒卧泥水之中，再无一个活口。

孟元老心头一松，喃喃道：“还好，他没事，他活下来了。”

阿清眼中含泪，低声说道：“菩萨果然垂怜。”

一众骑手还待再射，眼见同伴顷刻殒命，人人心中骇异，手臂发软，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弓，哪里还敢再放一箭。

众步卒已经冲到岳飞身前。

排头的三名金兵，摆出品字形的进攻姿态，三把刀一齐砍向岳飞。

第一把刀斜斩脖颈，第二把刀拦腰横扫，第三把刀削向右胁。这三把刀凌厉狠辣，岳飞全身笼罩在刀光之下，连雨也落不到他身上。

岳飞没有说话，长枪送出，斜斩脖颈的金兵一声闷响，直直跌出，摔在地上。胸口破了个大洞，血涌出来，转眼被雨水冲淡，混进街面的浊流里。

另外两名金兵面无表情，有条不紊完成动作。他们早习惯了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杀人，手要稳，心不能乱。

岳飞长枪摆动，挑起拦腰横扫的金兵，抛了出去。长枪回转，击在削向右胁的金兵腰上，那人腰骨碎裂，如坨烂泥，瘫在地上。其余的金军为之气夺，双脚钉在地上。

忽然听得一金军惊呼：“这个人，这杆枪，莫非是去年太原城下的那名宋军？”

金军头目眼皮突突跳动。

去年，他也参加了太原之战。

二百五十多天的围城，城中粮绝，军民食尽草木皮革，城破之时，街巷遍地死尸，血水漫过石板。

那一日他领兵自北门杀入，乱军之中，撞见一员宋将，跨黄骠马，握一杆长枪。

此人不避不退，专向金兵密集处冲杀，枪锋所向，披靡破阵。在满城尸山血海之间往复驰骋，无人能挡。

城破之后，这人便销声匿迹，全军只留下一杆铁血长枪的传说，却无人知晓其姓名。

金军头目万万料不到，汴京雨夜，竟再度与这杆枪相逢。

原来太原城下杀穿千军的那悍将，竟是眼前独坐大石之上的岳飞。

头目的喉咙发紧。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宋将敢一个人坐在这里。

岳飞不是不怕死，而是他死过太多回了。

队列里，一名金军望着石上的身影，喃喃自语：“这个人像不像一座山？”

旁边另一金兵被这话激起凶性，厉声暴喝：“是大山，老子也要掀翻他！”说罢提刀便猛冲上前。

岳飞长枪一抖，一枪便将来人刺倒在地。冷冷道：“撼山易，撼岳飞难！”

地上尸骸横阵，雨水冲刷着满地血水，红褐的浊水顺着石板沟壑四处漫流。

金军头目环眼四顾，见得手下士卒人人面色惶然，不少人脚步不自觉向后挪，方才几名悍兵转瞬殒命，已经挫去大半锐气。

雨水顺着头盔檐角不断往下淌，流入衣领之中，心口一片冰冷。。心里攫取大功的贪念，骤然被一层寒意压制下去。他手心沁出冷汗，握着刀柄的指节绷得发白。

若是寻常宋将，数百人轮番扑杀，耗也能将对方耗死。可岳飞是太原闯出来的那员猛将，麾下数百条人命，恐怕填进去也无济于事。

进则全军覆没，退则大功落空。

他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岳飞缓缓抬起长枪，枪尖直指向前逼来的步卒，声音并不高亢，却慑人心魂：“我有几句话要说，谁也不许上前，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听。”

金兵脚步齐齐顿住，便如奔马猛然收缰，再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岳飞缓缓开口：“我今天要办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阿飞已经送上船，此事已然办妥。”说罢从腰间解下酒袋，道：“办好事，当赏自己一口酒。”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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