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童知文：送不出去的情报

孟元老低着头，跟随着俘虏队伍慢慢前行。忽然阿宝摇了摇他的手，低声道：“阿爹，你看，开宝寺塔上有人。”孟元老抬头，望向远处的开宝寺塔。

塔身巍峨，几乎戳进黑沉沉的云里。隐约能瞧见塔顶石栏边，立着几道如同黑点般的人影。

阿宝道：“站在塔上的人是谁？”

孟元老道：“能掌握汴京城所有人命运的人。”

阿宝道：“他们站在那里做甚？”

孟元老道：“站得高，便以为自己是活菩萨，能普度众生。”

开宝寺塔。

一座可以将整个汴京城尽收眼底的高塔。

第十三层，张邦昌便站在塔身最高处。

整座汴京城铺展在他脚下。

往日最热闹的坊巷、汴河码头、皇宫宫阙、御街闹市，如今全都化作无边无际的断墙焦土。零星几处残存的屋舍孤零零戳在那里，如同荒地里的残碑孤坟。

新封丘门大街上，大队俘虏被金军缓缓驱赶着走过。那处叫人毛骨悚然的菜人集市，缩成脚下一道黑线，巷口人影来来去去，渺小得和蝼蚁一般。

塔门守着两名江湖打扮的高手，身形稳如古松，一言不发，死死把住上下通路。

陪他登塔的金军统帅粘罕，缓步走到石栏边上，单手扶着冰凉的石垛，静静陪着张邦昌眺望这座已经死去的城池。

张邦昌十指死死抓住青石栏杆，指节根根泛白，皮肉几乎嵌进石头纹路里。

粘罕笑了笑，道：“你害怕掉下去？”

张邦昌闭口不言，牙关咬得很紧，十指抓得更牢。

粘罕缓缓接着说道：“你确实该抓紧。不是人人都有这份运气，能够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全城。城里大多数人，早已经陷在你脚下那片泥泞地狱里面，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我想，你定然不愿意亲身体会，一脚踩空，从这百丈高塔摔进万丈深渊是什么滋味，对不对？”

张邦昌喉咙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依旧不肯开口回话。

粘罕重重拍了拍石栏，意味深长道：“张大人，你好像还没有完全听明白我的意思。你好好看一看这座城。整个汴京，都摆在你眼前。你为这座城扛下满身污名，舍弃半生清誉，只求保下城中数十万百姓。这样的你，难道不配站在最高处？你心里究竟还在顾忌什么？”

张邦昌定了定神，又向下望去。

长街上，兵卒押解俘虏慢慢走向军营。

偏僻幽深的小巷之中，人相食的惨剧还在悄然发生。

远方原野铁骑来回驰骋，金兵到处搜捕奋起反抗的大宋义士。这些宁死不肯屈服的勇士，在金兵口中，不过是一群讨人厌烦的老鼠。

粘罕手指着塔下，道：“张大人，大金国没有耐心陪你看风景。今日这塔上，必须得有一个决断。你若不愿做这大楚的皇帝，底下这几十万汴京百姓，便按老鼠的规矩，尽数坑杀。你若是愿意，便戴上这顶皇冠。”

说着，塔内走出等待多时的一名金兵，手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一套赶制出来的龙袍，一顶皇冠。

张邦昌目光死死盯着那顶皇冠，看向神色自若的粘罕，慢慢说道：“你当初答应过我，入城之后约束兵卒，不许肆意屠戮。可到如今，汴京城里依旧日日死人……”

粘罕道：“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我已经尽了全力管束部下，阻止滥杀。前几日，士卒斩杀一名宋人，赏银十两；今日起，赏金降到五两；等到明日，再私下残害百姓，半分赏赐都不会再有。”

他又道：“我当初定下杀俘的赏格，本是想用重赏，尽快清掉城里的反抗之人。谁知道底下兵卒贪利，大肆杀良冒功，害死无数无辜之人。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既然定得下规矩，便会彻查到底，叫那些贪功作恶的人，把不义之财尽数吐出来。还有一桩消息：明日起，城中按人口分发口粮，所有菜人市集一律封禁。汴京本该是繁华之地，不该沦为这般人间地狱。”

张邦昌憔悴枯黄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喜色。他想说话，喉咙干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在此时，粘罕伸手抓住他冰凉僵硬的手腕。

忽然间，一股挣脱不开的宿命感，席卷张邦昌全身。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这条命，早就握在眼前这人手里，无处可逃，无从抗拒。

只听得粘罕缓缓说道：“你也该知道，就算我下令封刀、放粮救民，也挡不住汴京的乱象。为什么？因为汴京缺一个能压得住局面的主人。好比一户人家，没有家长管束，孩子便会肆意闯祸，无法无天。这便是我一定要你做大楚皇帝，坐镇汴梁的缘由。”

张邦昌道：“我主持宋金议和，早已落得一身骂名，被天下人唾弃。倘若再登大楚帝位，便是背弃赵宋，僭越犯上，此生注定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粘罕脸沉了下来，他猛地伸手揪住张邦昌衣襟，一把将他高高提起，悬到石栏外面！

张邦昌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抓着粘罕手腕，双腿慌乱蹬踹，整个人悬空晃荡，随时都会坠下去。

他惊恐之下，只觉得一道热流从身下冲出，顺着两只裤管流下。

粘罕早有防备，身体斜转，避过尿水，厉声喝道：“你若是真有骨气，便直接纵身跳下去！你死在这里，我便不再逼你，不再为难你半分！”

张邦昌浑身发抖，牙齿磕碰作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有话好……好说！”

粘罕哈哈大笑，手臂一收，把张邦昌拽回栏杆之内。张邦昌惊魂未定，一屁股瘫坐在地，牙齿格格打颤，浑身僵硬，如同死去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间发出格格响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粘罕冷冷道：“没用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吐不出去。你没有赴死的胆量。当然，世间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张邦昌抬起手掌，一下一下抽打自己的脸颊。不多时，苍白瘦削的脸上，布满指印，浮肿不堪。

粘罕道：“你不曾亲手杀人，自然没有把人命、把自己性命看得无足轻重的决绝。”

张邦昌喘着粗气，开口争辩：“我杀过人。朝堂之上，不少反对我的官员，都被我送上了刑场。”

粘罕看着他，厉声道：“那些人，是你亲手动的手吗？你可曾亲手持刀刺进过人的身体？”

张邦昌大汗淋漓，摇头颤声：“我没有！”

粘罕道：“你既想做大宋的忠臣，又想大金庇护你。哪有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的道理？让你做，你就做。大金的刀，不杀听话的狗。”

张邦昌沉默了良久，缓缓说道：“我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粘罕道：“绝不反悔？”

张邦昌苦笑道：“我敢反悔么？”

粘罕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去做，但你可以。”

张邦昌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方便做的事，我可以替你来做。”

粘罕道：“做人不要把眼光看得太远，不必去管百年，千年之后的评价。能把眼下过好，就足够了。”

张邦昌道：“我本就是个怕死的人。只要能活下去，脸面、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粘罕伸出一只手，递到他面前，道：“干不干？”

张邦昌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只手掌，道：“干！”

粘罕慢慢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两只羊皮手套。一只白的，一只黑的。

他将手套递到张邦昌眼前，道：“不同场合，戴不同的手套，万万不可搞混。今日起，我把你当作自己人，你务必打起精神，不要叫我失望。大金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少人盯着我，就等着看我出错出丑。”

张邦昌伸手接过。

粘罕道：“你三月初七登基称帝。”

张邦昌道：“是。”

粘罕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冷声道：“传令下去，自即刻起，停止杀良冒功。所有菜人市集一律封禁，明日起，城中按人口分发口粮，全城戒严！”

传令兵飞奔下塔，一路敲着铜锣大声嘶吼，一道道命令顺着街巷传遍汴京城。

开宝寺塔不远处的麦秸巷后街，冷风卷着血腥味在狭窄的弄堂里穿梭。

“交出来！把东西交出来，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一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横肉的金兵探子，将一个人死死按在烂泥地里。他一只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被按在泥里的，是反金义士，童知文。

他拼命地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里乱蹬。他连日来饥饿与疲惫，刚才一番剧烈打斗，早已让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怀里揣着一份至关重要的名单。那上面不仅有刺杀粘罕的六位义士的化名，还有他们此刻正聚集在麦秸巷废园密谋的路线图。

他原本的任务，是抢在金兵之前赶到废园，通知小宋、老孙、阿飞他们迅速撤离。

可是，他跑得太急了，在拐进后街时，撞上了这队搜捕的探子。

“我……我跟你拼了……”童知文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哑声。

他试图用手去抠对方的眼睛，或者用牙齿去咬。

但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这些挣扎显得极其可笑。金兵探子只是稍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童知文的视线就瞬间模糊了。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眼前开始发黑，无数金星在狂舞。

“废园……快跑……”童知文的大脑开始缺氧，意识渐渐涣散。他感觉不到喉咙的剧痛了，只觉得身体像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咔哒”一声轻微脆响。

那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童知文乱蹬的双腿猛地僵住，抽搐了两下，随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那双死死抓着金兵探子手腕的手，也颓然松开。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眼角流下了一行浑浊的血泪。

他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因为那份名单，终究是没有送出去。

金兵探子松开手，站起身，嫌恶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他伸手探入童知文的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沾着体温和汗水的油纸，里面裹着那份名单。

探子目光落在用朱砂画的六个人名和标记之上。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帅真是神机妙算。原来老鼠窝就在麦秸巷！”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巷口大声呼喊，用生硬的女真话夹杂着汉话吼道：“找到了！人在废园！全队合围，一只也不许放跑！”

凄厉的呼哨声瞬间划破了麦秸巷的死寂。

一队队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的残砖都在跳动，向着巷子深处的废园疯狂扑去。

巷口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废园的围墙已经被撞破。

一场针对大宋义士的残酷绞杀，随着这份未送达的名单，正式拉开了血幕。

新封丘大街，众金兵人人抬头望着开宝寺塔，神情错愕：“怎么不许杀人了？人头不值钱了？”

一金兵头目道：“听说下月初七，张邦昌登基称帝，成立大楚国，新朝初立，自是要施些恩惠拉拢百姓。”

大肚军汉瞪圆了眼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老子还想着多割几个人头买地盖房娶媳妇呢！这新主子还没上台，就砸咱们的饭碗？”

黄须军汉骂道：“得了，听这传令，塔上那位大楚皇帝张邦昌，要**民如子的大好人，咱们犯不着与他对着干。”

矮军汉冷笑道：“咱们走着瞧，他这个皇帝能当得长久么？”

大肚军汉满腔的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脚踹在一个俘虏后腰上，恶狠狠道：“去你娘的，谁教你站在老子面前的！”

那俘虏被踹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了起来，低着头，往前走去。孟元老在人群中听得真真切切：“大楚皇帝张邦昌……”

“封禁菜人集市……”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远处的高塔。塔顶几个黑点般的人物依旧俯瞰着全城。

此时，塔顶之上。

一名金将快步上前禀报军情：“主帅，捕鼠队在麦秸巷废园，发现六只老鼠。”

粘罕目光望向麦秸巷的方向。远方尘土飞扬，数十铁骑往来驰骋，六道人影正在废墟之间仓皇逃窜。

他面色一沉，沉声说道：“这些老鼠实在讨厌，绝不能叫他们逃掉。”

马蹄声隆隆响起，杀声震天。

一场针对大宋义士的追杀，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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