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要告诉天上的云

三名军汉盯着抱成一团的孟家四口人，脚似钉死在地上，一时竟迈不开步子。

他们神色错愕，握在手中钢刀，不知何时悄悄插回了鞘内。

一人抬起手，使劲揉着眼眶，仿佛有沙尘落进眼里。

另一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古怪滞涩，全然没有方才凶横狠厉的腔调：“老胡你流泪了？杀人之人哪有资格伤感？我们手上人命无数，本就是该下地狱的货色，还配掉眼泪？”

第三人一直不曾说话，目光牢牢锁住孟元老夫妻身上。方才二人虚举手臂、隔空对饮、行合卺之礼的模样，像烙印一样，深深镌刻进他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他骤然想起自己多年以前的旧事。那时世道尚且安稳，他还是个靠天吃饭的庄稼汉，即使家徒四壁，却也算幸福圆满。

媳妇是个胖姑娘，脾气好得不得了，从不嫌弃他穷，成亲那日没有酒席，没有客人，二人都穿洗干净的旧衣裳，对着一盏油灯，共饮一碗白水，便结了一生姻缘。

他握着那只胖乎乎的手，喝下那碗白水，就如眼前这对夫妻一模一样。

可靖康烽火烧碎了所有安稳。

妻儿早早死在乱兵刀下，家国倾覆，亲人尽亡。他成了无根的流民，在乱世里随波逐流。

这些年辗转各路乱军、伪军麾下，屠百姓、割首级、换赏银，双手染满无辜鲜血，早把自己活成了一头没有心肝、只知掠夺求生的野兽。

可今日，眼见这一家人身陷绝路、刀斧临身，不求饶、不哭喊，反倒从容补过十周年合卺礼，守住最后一点人间温情。

他心底层层硬裹的冷血外壳，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涌出一丝野兽永远不会拥有的、复杂又酸涩的人情暖意。

一时间巷中死寂无声。

过了良久，方才揉眼的老胡长长叹了一口气，卸下了满身戾气，眼底只剩疲惫厌倦，带着几分祈求的神色，看向两名同伙：“今天杀的人够多了，我有些累了，咱们就此收手吧。”

另一人笑道：“早该收手了。这世道最是刻薄无情，专挑老实人欺负。我们杀得越多，上头压价越狠。前些日子一颗人头值十两银子，昨日就跌到五两，照这势头，再过几日，怕是白白给人卖命、一个子儿也别想拿了。”

他顿了一顿，抬脚踢了踢地上尘土，道：“钱是一辈子的事，细水长流，要慢慢赚。偏偏有些人贪得无厌，想一日赚尽毕生富贵，滥杀滥割，把行情彻底搅烂搞砸。我们若是再跟着瞎起哄，岂非到头来，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三人没有说话，大步往孟家四口人走去。说话的那两个军汉登时惊呆了，老胡的叫道：“老张，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别走了，行不行？”

另一人道：“我也出二十两银子！咱们几个忙了一天，找个地方喝酒去？”老张头也不回，只是伸出左臂，在头顶摇了摇，道：“老子不差钱！今天没有喝酒的心情。”

老胡道：“你差钱！你做梦都喊着发财来钱！我再给你添十两银子！老姜你跟不跟？”老姜道：“我也出十两银子，再请你喝顿酒，菜随你点，好不好？”

老张道：“去你的，梦里啥都有，难道你不想做个好梦？我喝酒用得着你请客？”继续大步向前。两军汉阻拦不住，只得往后退了几步，远远站定，屏息观望。

孟元老知道大限已至，深情环视妻儿，口气平静：“你们怕么？”阿清道：“一家人没在一起，心里才会害怕。现在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我开心都来不及。”兰兰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阿宝道：“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阿清伸手，牢牢攥紧一双儿女与丈夫的手，眼眶里没有半分泪水，柔声说道：“下面人多杂乱，大家一定要牵紧手，切莫走散分开了。我们生生世世都是一家人。万一走散了，我们就以‘回家吃饭’做暗号，都记在心里吗？”

兰兰拍手笑道：“回家吃饭，太好了。我最喜欢吃阿娘烧的菜。阿爹烧的菜不好吃。”阿清道：“你阿爹一个人养了咱们一家人。”阿宝道：“阿娘，我要吃红烧鸡腿，多放点酱油，多加些盐。”阿清笑道：“都依你们。”

老张又往前走了数步，忽然像是猛地记起一件要紧事。他伸手解下悬挂在腰间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咚的一声，放在地上，紧跟着，把那一口朝夕相伴、夺过无数性命的腰刀，也一并摆在地上。

这才回头冲着同伙说道：“我像是那种坏规矩，扰乱行市的人么？我现在若是拂了你们面子，以后上战场，我敢放心把后背交给你们么？你们不捅我几刀才怪。”

说完，他自怀中摸出一只油布裹紧的粗陶酒袋，掂了一掂，酒液在袋里轻轻晃荡，发出汩汩轻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老胡挠挠头，冲他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汉子！”老姜抱起双拳，向他拱手相礼，道：“佩服，佩服。”老张道：“佩服个屁，心血来潮而已。”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笑了一阵。孟家四口人面面相觑。老张忽然抬头望天，天上有一朵圆圆的云，像极了他媳妇的胖脸蛋。一阵风吹来，那朵云在动，宛若媳妇在笑。他看了片刻，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继续向着孟家四口走去。

孟元老四口人紧握着彼此的手，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静静望着来人。谁也猜不透，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汉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张把酒袋扔在孟元老脚下，道：“老子最烦文人书生虚伪，死要面子。没酒就没酒，何必拿空手当酒，糊弄对你死心塌地的妻子呢？也就是你妻子这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泥人，能被你拿捏住。换个泼辣的，早就一耳光过来，教你满天星辰，不知东南西北了。”

这一番话说得粗声粗气，半分善意也听不出来，倒像是满心讥讽。孟元老低头，看向脚边那一只油布裹着的酒袋，陶土粗陋，油布上斑斑点点，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不知曾经跟着这人见过多少杀戮。

他抬眼望向这名汉子。这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纵横，眼底藏着翻搅不定的情绪，有恨，有苦，有一丝自己不肯承认的羡慕，唯独没有立刻要杀人的凶光。阿清把一双儿女往身后拢了拢，没有发怒，也没有回话。

老张道：“老子请你们夫妻喝酒，你们不乐意？”孟元老不敢吱声，阿清几个更不敢答话。老胡拍手叫道：“你们傻了么？”老姜跺脚道：“你们看不出他的心意？”

老张见他们闭口不言，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喝了酒，会恶心难受？老子实话告诉你，这酒来路干净得很，是我前几天在陈桥驿花钱买的。那店老板背后有势力，我既不敢抢，也不敢偷，只有老老实实掏钱结账。”

他顿了一顿，一只手按在孟元老肩头，轻轻拍了几下，道：“十年，人生又能几个十年？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没了，连怎么弄丢的都说不清楚。好好珍惜愿意陪你熬过十年的人。这年头，忠心的人，比一条良犬还要稀罕。”

他再次抬头，天上那朵圆圆的云碎了，他朝着天空挥了挥手，嘴唇蠕动，似在说些什么。揉眼睛的道：“你女人看到了，也听见了，她高高兴兴走了。”另一人忽然不见了，不知做什么去了。

孟元老拾起酒袋，揣入怀中，低声说道：“多谢。”

老张又摸出一包干粮，几锭碎银，丢给他，冷笑道：“算你们运气好。上头把赏钱压得太低，今日我们没了杀人的兴致。只当不曾见过你们，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愿日后，你们真能等到二十周年、五十周年的喜酒。”

说完他转身，走回方才放下刀与人头的地方，一一拾起，重新悬回腰间。孟元老攥着沉甸甸的干粮与银锭，兀自怔在原地。阿清轻轻撞一撞他胳膊：“还不谢过恩人。”

孟元老道：“是。”双膝弯曲，意欲跪下拜谢，老张唰地拔出腰刀，猛地回过头来，厉声喝道：“你若是跪下来，在我眼里便是弱者。我平生最喜欺负弱者。死在我刀下的，尽是站不直身子的人！你想试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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