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货如流水，朝野间的暗度陈仓

日头偏西。

苏衍之没回城北。他提着药箱，出了城东暗巷，顺着阿七图上那道虚线，往城东码头走。

风渐渐大了。

码头在暮色里十分嘈杂。空气里混杂着水腥气、粗盐味，还有一股浓烈的汗臭。他没走近，只站在修船棚的阴影里，像一段钉在地上的旧木桩。

一艘小船靠了岸。船板发黑，吃水很深。

几个穿赵记短褂的伙计跳下船，动作粗鲁，嘴里喊着一口粗哑的号子。搬下来的不是粮袋，是用油纸裹得严实的药材。

苏衍之的目光越过搬货的人，落在他们的手上。

扛米的用横劲，抬货的用夹劲。这几个人，清一色全是夹劲。

货装上了两辆板车。车把式一扬鞭，没进城，绕道往城北方向去了。

苏衍之没追车。

他刚要蹲下身查看泥地，突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搬运工从船板上滑了一跤，小腿被船锚的尖角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直往外涌，痛得在地上打滚。

旁边的伙计嫌晦气，一脚踹开他：“滚远点，别耽误老子卸货！”

苏衍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没说话，直接扯下袖口一截灰布，死死勒住大汉的小腿。指尖在伤口周围按压了两下，辨了辨骨相。

“没断。”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止血散，摁在伤口上，动作极快，一气呵成。大汉痛得直哆嗦，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旁边的赵记伙计盯着苏衍之看了一眼，眼神里透着审视。

苏衍之擦了擦手，提起药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隐入暮色。

他刚刚蹲过的地方，脚边泥地里，踩碎了一块药渣。

他其实在第一眼就看见了。趁着给大汉止血的功夫，他用鞋底把它碾得更碎，顺势用布包好，塞进了夹层。

苦涩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没认出来。

这不是民间常用的药材。这是太医院的手笔。

城西药铺。

快打烊了。

铺子里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药味浓得化不开。

柳听澜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包凉血药。

伙计在算盘上拨珠子，噼里啪啦，又急又脆。她没急着付钱，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根戥子，在手里掂了掂。

“赵记粮行的米，是不是也在你这儿过账？”

伙计手一顿。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停了。

他没抬头，但颈侧的肌肉绷紧了：“姑娘，粮行是粮行，药铺是药铺。”

柳听澜没再追问。

她把戥子放回去，铜底磕在木柜台上，发出闷响。拿起药包，转身要走。

出门前，她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扫过药柜最底层。

那里有一层极新的木屑。像是刚被重物摩擦过，外面的水泥地上，也留着一道拖拽过的浅痕。

她拉开门，走进夜风里。

但她没有走远。

她转身贴进了药铺侧面的暗巷，背靠土墙，屏住呼吸。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药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刚才那个伙计裹着一件破棉袄，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快步往城东方向走。

柳听澜没跟上去。

她只需要看清他往哪去。那个方向，是赵记粮行。

荒草坡。

苏衍之回到棚下，没点灯。他坐下来，打开药箱，把从码头捡回的那截药渣捏碎，凑到鼻下。

那丝冷香又钻进鼻腔。

他把药渣包进糖纸里，收好，放在封泥药罐旁的夹层。

次日，黎明前。

苏衍之推开矮墙院的门。晨雾缠在院子里，青砖地上泛着一层冷湿的潮气。

顾淮在磨刀。石台旁搁着一碗凉水。那把剖鱼小刀贴着磨刀石，发出极涩的嘶鸣。

苏衍之没说话，把阿七画的图搁在石桌角。

顾淮没看图，先开口：“赵记走水路，太医院走旱路。两边的货，都在城北汇。”

顾淮停了手，拇指试了试刀锋。

苏衍之在他对面蹲下：“找到了。”

顾淮重新拿起刀，在石头上蹭了一下：“没追？”

“没追。”

“对。别追。”顾淮把刀搁下，拿起阿七那张图，展开。

粗糙的指腹点在图上的虚线尽头。

“城北，沈家别院后巷。那里有个官仓。”

苏衍之的目光落在图上的那个圈上。

“他们在官仓里换货。水路进，旱路出。进了别院，再出来的时候，就是太医院的药了。”顾淮的声音很低，像铁一样，“你在城北等，等官仓开门的第二道批文。”

苏衍之没说话，把图折好，收进袖中。

两人没再说话。磨刀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院角的药草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微弱的，像是一声叹息。

太医院侧巷。

天蒙蒙亮。

柳听澜回屋，没点灯。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撮木屑，摊在掌心。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木屑泛着极淡的青灰色，不是普通松木，是楠木——太医院药房里装贵重药材的箱子，才用这种料。

她把木屑包进纸里，和伤情单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是瓦片被踩了一下，极轻，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柳听澜没动。她坐在黑暗里，手按在腰间布条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次。这次在窗下。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巷口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像在等人。

柳听澜没开门。她退回桌边，把药篓拎起来，挂到肩上。然后她吹灭了桌上那盏根本没点的灯——灯芯是干的，她只是做了一个“吹灯“的动作。

她从后窗翻出去，绕到前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正门走了出去。

巷口那个人影还在。

她没看他，径直往城北方向走。

风从身后刮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有人在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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