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家过年

大年三十，青石村飘起了细雪。

天还没亮，温小满就起来了，和面、剁馅、擀皮，忙得脚不沾地。陆青山在一旁打下手，烧火、洗菜、剥蒜，穗穗也凑热闹，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得意地举起来："爹，娘，看我包的！"

"好，穗穗包的饺子，一会儿单独煮，谁都不许抢！"

温小满剁的是酸菜猪肉馅，猪肉是前两天陆青山从山里猎的野猪后腿，腌了一宿，切碎了拌上自家渍的酸菜，香得直冒油。陆青山一边剥蒜一边说："小满，你说咱家这个年，是不是这些年过得最像样的？"

温小满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地说："可不是。往年这时候，你指不定在哪儿喝酒呢，家里连个饺子馅都买不起。"

陆青山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上辈子那些年，温小满一个人带着穗穗，是怎么熬过来的——大年三十，娘俩守着半缸玉米面，连个肉星都见不着。

"往后不会了。"他说，"往后咱家的年，一年比一年像样。"

饺子下锅的时候，村里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了。陆青山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桌上，又摆上几个凉菜——凉拌木耳、炒榛子、腌萝卜，都是自家山货做的。

"咱家今年的年夜饭，全是咱自己挣的。"陆青山给娘俩一人夹了个饺子，"穗穗，尝尝，你娘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穗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唔……香！"

温小满看着爷俩，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小满把一件崭新的蓝棉袄叠好，放在炕头，又给穗穗换上新做的花棉袄，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笑了："俺闺女真俊。"

穗穗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又跑到陆青山跟前："爹，你也有新衣裳！"

陆青山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穿着一件新棉袄——黑蓝的布料，絮得厚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温小满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他鼻子一酸，嘴上却大大咧咧地说："行啊，穿上你娘做的新衣裳，爹今儿个也精神一回！"

"那是！"温小满难得地白了他一眼，"当年我嫁你的时候，就说过，我温小满的针线活，十里八村数一数二。这些年光顾着忙家里，倒让你穿了好几年破棉袄。"

陆青山摸了摸身上软乎乎的新棉袄，又想起上辈子，自己穿着几千块的羊绒大衣，站在暖气房里，却冻得心里发慌。他低头看着这身土布棉袄，忽然觉得，这比啥大衣都暖和。

年夜饭吃到一半，穗穗困了，蜷在温小满怀里睡着了。陆青山把闺女抱到炕上盖好被子，又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是县里带回来的散白酒。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忽然有些出神。

上辈子，他记不清有多少个除夕是独自过的。南方的冬天没有雪，窗外是万家灯火，屋里却冷得像冰窖。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山珍海味，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他总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回到青石村那间破土房里，哪怕只是吃一顿热乎饭，也是好的。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温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轻声问："青山，你想啥呢？"

"想……"陆青山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想咱家的日子，往后会越来越好。"

"青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温小满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这几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你哪天又……又变回从前那样。你从前一喝酒就骂人，一不顺心就甩手不管家……青山，我跟你过了七年，头一回见你这般模样。"

陆青山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小满，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你看着吧。开春之后，我要干几件大事：把房子翻修了，把鸡养起来，把猪抓回来，再把咱家那片柞木林子承包下来。我要让青石村的人都看着，陆青山不是从前那个窝囊废了。"

温小满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饺子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穗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爹"。

陆青山应了一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闺女的后背。他看着炕上熟睡的娘俩，又看看窗外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从前他以为，日子就是挣多少钱、有多大名声。如今他才知道，日子是炉膛里的火、锅里的饺子、炕上的人。

守岁到半夜，温小满也撑不住睡了。陆青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盏红灯笼，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忽然开口，轻轻地说：

"爹，新年好。儿子回来了。这回，儿子不走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青石村的拜年声就响起来了。

陆青山领着穗穗，挨家挨户去拜年。走到周老栓家门口，周老栓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老远就喊："青山小子！过年好！"

"周叔过年好！"陆青山笑着应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塞进周老栓手里，"周叔，给您拜年了。"

周老栓接过来一看，是"大前门"，眼睛都亮了："哟，好烟！你小子，发达了？"

"哪能呢，就是年货会卖了几十块钱。"陆青山蹲下来，压低声音，"周叔，我琢磨着，开春想把我家那片柞木林子承包下来。到时候，还得请您老出山，帮我看着点。"

周老栓的眼睛眯了起来，半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气魄！承包林地是好事，政策上也有说道。你等着，过完年，叔带你去县林业站，找老张头给你说道说道！"

"成！那就拜托周叔了！"

陆青山站起身，看着雪后的青石村，心里那盘棋，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子。

大年初二，按老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温小满的娘家在隔壁的柳河村，二十里山路。陆青山套好爬犁，装上两包点心、一篮冻梨，又特意多装了两只野兔——这是给岳父岳母的礼。

温小满坐在爬犁上，看着那两只肥兔子，小声说："青山，你破费了。我爹我娘，不挑这些。"

"该有的礼数得有。"陆青山甩了个响鞭，"前些年我没本事，让你回娘家都空着手，脸上无光。往后，咱家不缺这点东西。"

温小满没说话，心里却暖烘烘的。

到了柳河村，温家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温小满的爹温老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闺女女婿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青山来了？快进屋！"

陆青山把东西搬下车，又蹲下来，跟温老汉一起劈了几斧子柴，一边劈一边说："爹，我跟您说个事。今年我想把家里那片柞木林子承包下来，搞林下经济，还要养鸡养猪。到时候，兴许还要请您过去帮衬帮衬。"

温老汉手里的斧子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晌才说："青山，你……这是真要过日子了？"

"真过日子。"陆青山抬起头，迎着老丈人的目光，"爹，您看着，我不会再让您闺女受委屈了。"

温老汉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又抡起斧子，劈柴的声响，比刚才更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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