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还在。
两侧的山峦仍旧一左一右环抱下来,谷口那个弯,还是从前那个弯。
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目光所及,只剩一片黑。
整片山谷像被人拿一块巨大的烙铁,从上往下烫过一遍。烫平了。再找不出一间屋舍的轮廓,找不出一棵树的影子。
昔日遮天蔽日的千年老梧桐,连根都没了。原地塌下去一个巨大的黑坑,坑沿一圈一圈,全是烧裂的痕。
燕齐僵在山梁上。
双脚像被黑土黏住,一步也迈不动。
天从黑里透出一点灰,他才迈开脚。
他连走带摔往山下冲。
铁棍磕在碎石上,哐,哐,一声接一声,混在山风里。膝盖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尖锐的疼顺着骨头往上窜。
他眉头都没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连日高烧,坠崖的内伤,早把他这点力气榨干了。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他不觉得。
半塌的寨门横在路当中。
大半门框烧得炭化,折了,只剩半截枯木还立着。门檐上那条七夕挂的红绸,熏成了墨黑。残布在风里荡。
像一只烧焦的手,招了一下。
门楣上的火凤灯只剩一圈烧融的竹篾,歪着,风一过,细碎地响。
燕齐抬脚,从断门框上跨了过去。
鞋底一落地,就陷下去。
绵软,厚实,没有半点水汽。
整条青石板路铺着半尺厚的干灰。他低头看,脚已经埋进了脚面。
风一掀,细灰漫天扬起,呛得他一阵一阵咳,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立刻糊上一层黑。
他想起从前从后山回来,姥姥总在门口拦他。
“先去井边打水洗手。脏成这样,还想上桌?”
往后不会有人拦他了。
风又一蓬灰扑上脸。
这回他没擦。
他抬起头。
塌下来的墙是黑的。烧断的梁是黑的。地也是黑的。
黑得没有深浅,没有远近。像整个山坳被人从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站了很久,才认出哪一片是他家。
山风裹着焦糊味钻进来。
不是烧柴的味。也不是烧草的味。
是皮肉烧透、布烧化、骨头烧成灰之后,才有的那种味。
闷,冲,往嗓子眼里沉。
吸一口,就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胃里是空的。呕出来的只有一口酸水。
他站在那片废墟前,忽然不敢往里走。
他怕。
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怕再看见什么?还是怕什么都看不见?
从山梁到这儿,一路奔下来。到了门口,脚却软了。
风把他脚边的灰吹起一层,旋了一圈,又落下。
约莫半盏茶,他才抬了脚。
灰太细,脚一落就陷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出的那一串脚印。
风从谷口穿进来,把最深的那一脚抹平了。
再一抹,前头几个也没了。
他站着没动,看着最后一点痕迹散掉。
灰很厚,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鞋。
灰里有硬东西,硌脚。
他弯腰扒开一层。是一只烧得变了形的铁勺,勺柄曲成一团。
他认得这勺子。
寨里人家家都有一把。姥姥从前就是用这样的勺,一勺一勺给他舀汤。
他把勺子轻轻放下。
再往前走,他停住了。
整片焦土上,找不到一具尸骨。
没有横躺的族人,没有倒地的老人,没有孩子的骨头。
连一丝残骸都没有。
他见过死人。
三年前,寨东头的驼背爷爷老死在自家床上,是全寨人帮着抬出去埋的。人走了,是留下一具身子的。
他见过人走了会留下什么。一副骨头。一双没纳完的鞋底。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根手指头都寻不见。
他不死心,蹲下去,用手刨。
刨开一层灰。底下还是灰。
刨开第二层。底下碰到硬东西。他用袖子擦了两下。
一块青砖。烧得发白,边角崩了,可还是青砖。
他愣住。换了个地方再刨。
石阶。石磨的底座。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石。
全在。
他又刨回那只铁勺那儿。
铁勺在。勺上的木柄,没了。
他慢慢直起腰,往四面看。
塌的是墙。墙是土和木头的。
烂的是梁。梁是木头的。
剩下的是砖,是石,是铁。
凡是硬的,都还在。凡是软的,都没了。
他站在那儿,脊背一点一点发凉。
那场火,到底烧了什么?
火烧得掉人。可火烧得掉骨头吗?
烧得掉一整个寨子、几百口人,连一点渣都不剩吗?
不是烧。
烧有烧的样子。
那一夜,恐怕不是“着火”这么简单。
整片废墟静得可怕。
静得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刺耳。
他顺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过昔日的磨坊。
那扇石磨盘裂成了两半,半截埋进黑灰里。
他记得这磨盘。
每逢年节,姥姥都背着半袋新麦来这儿,磨上一整天。回来时身上落一层白。
他曾在磨盘边上等她。一等就是半日。
等她从怀里掏出刚烙好的麦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他。
“趁热。凉了咬不动。”
他那时只顾着吃,头都没抬。
如今磨盘还在。
裂了。
再往前,是许长老的药堂。
那个终年飘着草药味的院子,只剩一圈烧黑的地基。药罐,木柜,都成了灰。
门前那株老槐只剩半截桩子,年轮被火烤得一层一层剥开。
他记得那双手。
“指头再往下压一点。”
“疼。”
“疼才对。火要沉得住气,你得比它更沉。”
他那时候嫌药水疼,龇着牙直躲,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如今那双手,摸不着了。
再往前,是赵婶支锅卤肉的地方。
那口铁锅塌在灰里,辨不出本来的模样。
赵婶从前见他路过,总要从锅里捞一块带皮的肉,吹两口气,塞进他手里。
“瘦得跟猴似的。多吃点。”
他站在那口塌锅前,站了许久。
他忽然想,要是这会儿有个人从灰里坐起来,塞给他一块肉,他大概会当场哭出来。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虚。
最后几乎是一路跌撞,挪到了记忆里姥姥那个小院的原址。
房子早没了。只能靠灰的厚薄,勉强看出四面墙的轮廓。
院门前那道矮墙,只剩一道浅浅的土痕。
废墟正中,灶台那个位子上,还堆着几块烧得发白的青砖。歪歪扭扭,竟没散。
门前的石阶布满裂纹,还守在那儿。
他没急着进院门。
他绕到院子后头去。
那儿有一口井。
姥姥说了半辈子“先去井边打水洗手”。他从前嫌麻烦,总把手在衣襟上蹭两下就进院,为这个挨过不少骂。
井还在。
石砌的井栏还在,栏沿上那道被绳子磨出来的浅沟也在。
井绳没了。
辘轳没了。
他探头往下看。看不见水。
井底落着一层灰。
他伸手下去,够到一截断绳头。一捏,绳头成了粉。
他把手缩回来。手上沾着的灰,比刚才更黑。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才绕回院门前。
燕齐站在那几块青砖前,一动不动。
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墙,卷起一圈灰,在灶台上打了个旋,散开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这院子里等一个人回家。
等一个再不会从灶房里推门出来的人。鬓边落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勺子。
他在心里替她想了那一句。
“又跑哪儿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饭也不吃。”
他等着那句骂。
没有。
天光从他肩头挪到脚边,又慢慢偏出去。
整座院子,静得只剩灰在飘。
然后他看见灶房那个方向,有个人。
一个蹒跚的影子,从断墙后头挪出来。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
燕齐的呼吸停了。
“姥姥?”
没有人应。
那影子又往前挪了半步,抬起一只手,像要招他过去。
他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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