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衡定方略

一夜风雨涤尽阴霾，晨雾消散，天光澄澈铺满整座省委大院。

晨间车流规整有序，机关公务节奏平稳如常。外人无从窥见，昨夜出现的舆情波动、各条战线的沟通研讨与思路权衡，早已在夜色里悄然推进，只待会上敲定统一的处置方向。

上午八点，省委临时常委会准时召开。

十三位省委常委全员列席，会场不安排其他人员、不设旁听记录。长条会议桌光洁锃亮，文件排布整齐，满室正装肃容，会场氛围庄重沉静。

对于老旧改造项目的处置思路，大家各有考量，观点上存在不同的思考方向。

省委书记杨永辉到临渊任职时间不长，省内多年延续的城建遗留项目、各地治理当中的现实难点，还在持续调研梳理。本次临时召集会议，一方面要确定明阳旧改舆情的处置方案，另一方面，也是借这个议题，充分听取班子各位同志的意见，为全省后续的治理工作确定统一的工作口径。

他目光环视全场，声线沉稳持重：

“明阳旧改引发舆情，牵扯多年城建遗留问题，横跨企业经营、群众诉求、财政统筹多个方面，影响面广、关联性强。”

“我对省内各方面的实际情况仍在熟悉阶段，各位结合分管领域、属地实际情况畅所欲言，统一老旧项目整改的执行尺度，兼顾治理规范与全域稳定。”

话音落，会场短暂沉静。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任宏斌率先发言，重点围绕社会稳定工作阐述想法，思路偏向审慎稳妥：

“早年旧城改造项目跨越多届班子，档案资料不全、权责划分不清是客观存在的情况。如果大范围回溯多年前的项目遗留问题，容易引发市场主体的不安情绪。”

“一旦企业经营信心受到影响、在建项目停滞、债务纠纷集中显现，所有维稳压力与信访处置工作，最终都会落到政法一线。”

“我的想法，优先立足现有项目推进整改，审慎把握历史遗留问题的核查尺度，守住全省稳定大局，防范大范围复盘带来连锁风险。”

话音刚落，省委常务副省长顾明远随即表达相近看法，立足全省经济发展大局阐述观点：

“我完全认同宏斌同志的判断。”

“全省营商环境、招商引资、基建建设，都需要稳定的市场预期作为基础。不加区分地回溯多年旧项目，会影响社会资本的投资信心，扰动区域经济的平稳运行。”

“分级处置不等于搁置矛盾，而是精准识别风险、分类落实整改，在可控范围内化解历史遗留问题，这才是对全省长远发展负责的稳妥思路。”

两人分别从政法保障、经济发展两个维度阐述工作思路，观点方向相近，会场的讨论氛围随之凝重起来。

未等其他人发言，省委常委、信海市委书记钟景明率先提出不同角度的思考，点明政策落地基层面临的现实压力：

“省里的宏观统筹考量，我充分理解。但政策落到地市，所有落地执行压力、矛盾化解工作、群众诉求相关责任，都要由基层来承担。”

“过去不少信访积案，根源在于只维持短期平稳，深层次矛盾没能及时化解。表面的安宁无法长久，只是把潜在问题延后、持续累积。”

“如果继续收紧核查尺度，简单搁置群众诉求，当下压下的矛盾，后续集中暴露之后，地市很难独立承担全部处置压力，这份风险代价，不该全部交由基层面对。”

话音未落，省委常委、昌泽市委书记苏文彦接续发言，结合省会城市的实际情况，梳理这套处置思路存在的现实短板：

“景明同志提到的情况，正是昌泽当前面对的核心难题。”

“省会旧改存量项目最多、涉及群众范围最广，部分市场主体，正是借着历史遗留项目的边界模糊，规避自身整改责任，损害群众合理权益。”

“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不能以牺牲群众合法权益、损耗政府公信力为代价。一味避重就轻、回避核查，看似稳住短期局面，实则持续积累群众诉求，动摇基层治理根基。依法依规梳理历史遗留问题，才是实现长治久安的根本办法。”

两座副省级城市的主官先后发言，立足基层治理与群众诉求的现实角度，提出差异化的处置思路，把旧改治理当中需要平衡的核心矛盾摆在台面上。

顾明远面色微沉，从容回应，点明地方视角存在的局限：

“地市民生难题客观存在，但全省治理规划，不能只局限单一城市的视角。”

“二位主政一座地市，重点做好属地治理；省委统筹全域工作，必须预判全省层面的系统性风险。”

“昌泽、信海作为全省两大经济核心城市，一旦放宽核查尺度，各地市容易参照跟进，造成市场预期波动，由此衍生的连锁风险，不是两座地市能够承接。单一地方的处置方案，不能直接作为全省统一的治理方案。”

任宏斌随即补充发言，从政法风险防控的角度完善观点：

“早年项目档案残缺，完整事实难以复原，仓促大范围回溯旧案，不仅无法彻底化解矛盾，还容易催生更多新的纠纷与争议。”

“政法系统处理过不少同类案例，维护稳定不是回避问题，而是避免无序推进整改，造成新的治理难题。”

钟景明坚持自己的看法，平稳阐述观点：

“潜在风险不会因为搁置就自动消失。延后处置诉求、搁置矛盾隐患，只会放大后续处置难度，算不上完整履职。”

苏文彦语气坚定，立场清晰：

“核查整改带来的短期压力是暂时的，法治原则必须长期坚守。因为顾虑短期困难，回避核查、搁置积弊，属于简单化处置，不是长效治理方案。守住法规底线、厘清多年遗留问题，本就是公职岗位的基本职责。”

参会众人充分交换各自想法，多角度辨析方案利弊，互相探讨，没有轻易妥协。

一部分观点侧重守住全域稳定、维护经济平稳运行；另一部分观点侧重化解群众积案、坚守法治底线。班子内部，在治理路径的选择上出现明显分歧。

充分研讨之后，全场目光尽数落向省长许振山。

许振山神色淡然，听完整场讨论，缓缓开口，观点公允，锚定法治原则：

“稳定是发展根基，法治是履职底线。”

“治理工作不能无底线激进推进，也不能为求稳定回避应当落实的责任。凡是程序合规、事实清楚的陈年问题，可以开展专项核查、复盘纠偏，依法依规推进。统筹稳定大局，严守法治原则，双向兼顾、平衡推进。”

省委专职副书记陆启元全程静坐聆听，认真听取整场讨论，没有发言，不表达倾向性意见。

其余常委保持安静，等待最终的会议决议。

杨永辉综合各方意见，权衡不同方案的利弊之后，敲定会议结论：

“综合各方意见，统一全省工作口径。”

“全域旧改治理，遵循依法核查、分级处置、稳妥整改、理性回溯十二字原则。”

“兼顾营商环境与群众权益、法治原则，不搞激进一刀切，也不做无底线搁置。各地、各单位对标落实，遇到特殊矛盾即时上报、动态研判。”

兼顾多方考量的会议口径就此确定。

既没有完全暂停核查工作，也没有允许地市无限制放开核查尺度，依靠这套平衡的处置思路，暂时统一顶层工作方向。

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本次会议研讨结束，大家对于治理路径的不同考量已经清晰呈现，后续各地推进整改，都会结合属地情况把握执行尺度。

散会，十三位常委依次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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