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算账

“我来领取三房的月例”。

第二日一早，沈烬去了沈家账房。

账房在沈家内院西厢，三间打通，一进屋先闻到墨香，混着陈年灯油那股闷闷的甜。房里坐着孙奉理，面前摊着一本厚账，账纸黄得发脆，旁边的茶冒着热气，热气一缕一缕往上爬，爬到房梁就散了。

他听沈烬说完，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两条缝里透出的光，先在沈烬的旧棉袍上刮了一遍，又在他空着的手上刮了一遍，最后才落到他脸上。

孙奉理在这账房里坐了二十年，来领月例的人，进门之前先掂分量，进门之后先看脸色。这个少年两样都没有，进门就说话，说完就站着，站得像一根插在门缝里的针。

“三房的月例？沈烬，族规第七条，月例拨给有灯火境以上人的房头。”

“你们三房，有谁燃了灯？”

“我今天就是来领今年这一季的。”

“族规第十二条，房头亏欠祠堂者停发月例。”孙奉理把账本翻开，指头点在一行墨字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昨日的墨渍，“沈山私探灯墟葬了沈家三名灯匠，赔命钱三十六斤灯油尚未结清,你爹欠祠堂的还没还完呢。”

沈烬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写得很稳，墨色比周围都新，像近年才补上去的。

“这三名灯匠，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给他们立块牌位。”沈烬面无表情的道：“我爹灵位边上一直空着三个位置。”

孙奉理被他噎了一下，他在这账房里坐了二十年，来领月例的人要么吵要么求，没有一个是来问名字的。

“去去去，立牌位去找祠堂执事”，他挥苍蝇似的挥手没好气道：，“找我要什么月例。没钱给你。”

那三个名字在他舌头底下滚了一圈终究没滚出来。账册上那一行墨字后头原本是跟着三个小名的，十年前用小一号的墨补上去的，补完就再没人提。

闻言沈烬转身走了，他没有吵也没问第二遍，出沈家大门，一路往西过太平桥，来到了城外的一座酒坊。

酒坊的院子里堆着空酒坛，坛口朝上盛着昨夜的白霜，此时一个邋遢汉子正在扫地，扫一下歇三下，腰弯着像随时会睡着的样子。

那扫帚比他的人还脏，扫过青砖扬起细小的灰，灰在白霜光里翻滚，沈烬没有吱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炷香后‘汉子’将院子里最后一片落叶扫完了才撩起眼皮看向沈烬。

‘汉子’虽很邋遢，但看向沈烬的那双眼睛很亮，给人一种勘破天机的感觉。

“买酒？”

“不买酒。”

“讨饭？”

“想请教师傅一个事。”

“我不教。”汉子把扫帚往墙根一靠静静道：“灯是命，练灯是玩命，玩命的事穷人不沾。”

“我不怕玩命。”

“怕不怕，不是你说了算的？”汉子嗤笑一声，拎起酒坛准备离去。

沈烬走到‘汉子’跟前，挡住他的去路。

‘汉子’白了一眼沈烬从其左边绕着走，沈烬立马挡在左边，汉子往右，沈烬挡在右边，来回三次，汉子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恼火道：“小兔崽子，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沈烬双手抱拳微微弯腰不卑不亢说道：“还请您教我，我想算账。”

‘汉子’眯起眼，他上下打量沈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醉意散了一半，露出来的东西像刀藏在鞘里。

“报仇？你一个被停了月例的旁支拿什么算？”

“拿族规。”

“族规是沈家的族规，账房是沈家的账房。”

“族规也是字。”沈烬说，“字写在那儿，人人都能念。”

‘汉子’没有说话，他盯着沈烬看了一会随后他侧过身道：“来，坐着说。”

“你先告诉我，灯是什么。”

沈烬想了想道：“灯是命。”

“错。”

“灯是根，沈家的根，人人的根。”

“也错。”汉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沈烬倒了一碗，酒液撞在碗底声音浑厚。

“再想。”

沈烬他想起他娘说的话‘娘的灯亮一日就护你一日’，他想起沈灼的青灯，沈天楼的紫灯，三百盏灯悬在三百个人的眉心，那是根，可两个答案都错了。

“灯是命灯。”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是人活着的凭据，灯灭则人亡。”

汉子摇了摇头道：“不对，可见人活着，不全靠灯。”

随后他端起碗一口干了，烈酒随着喉结滚动，一股灼烧感从胃里传出，如同肚子里像点了一盏灯一般，他把碗往桌上一磕道：“灯是工具，人才是火。工具是拿来用的，如把工具当命工具一灭你就跟着死，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灯一残人先跪。”

“那我的火在哪儿？”沈烬一直握着那碗酒轻声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汉子没有回答沈烬的问题，而是换了话题。

“在下沈烬。”沈烬微微道。

“沈山是你爹？”

“你认识我爹？”沈烬一脸疑惑的看着汉子

汉子没有回答沈烬，他仰头又干了一碗，以脸醉意挥挥手道：“明天去沈家账房领你的月例，然后来找我，去之前把族规第七条、第十二条背熟。”

汉子站起身来准备离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着沈烬道：“沈烬，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见不得把人当灯油，沈家这笔账，你若要算，我封十三就帮你算干净。”

原来这汉子叫做‘封十三’

说完不等沈烬反应转身离去

沈烬站在原地看那汉子的背影拐进坊门，他背影松，慢，驼，像一截被雪压弯的枯木，可他知道这截枯木方才几句话，就把一座沈家二十年的账压成了一盆雪。

沈烬不解一个扫地的，把族规背得比账房熟，把灯是什么看得比灯匠透，一句话点得破三房的规矩，又偏偏认得他爹。

回去的路上，沈烬一直在回想，这人是灯修，是酒鬼，是故人。

沈烬第二日午时去了账房，那时候各房管事都在，领的领，支的支，吵的吵。

算盘声、拨珠声、争执声搅在一处，账房里热烘烘的，人人口鼻里呼出的白气在墨香里一团一团地撞，沈烬排在队尾。

“孙先生，领三房本季月例。”

孙奉理头也没抬没好气道：“没有。”

“族规第七条，月例按房头人丁发放，不论燃灯与否。”

沈烬不慌不忙道：“第十二条，亏欠祠堂者停发月例，敢问孙先生，我爹赔命的钱是祠堂从公中出的，还是三房自己欠的？”

闻言，原本吵闹的账房里突然静了下来，东屋领油的管事看向西屋管事示意将账本收起来。

“你爹私探灯墟，损公灯三名，自然算在三房头上。”孙奉理脸色沉下来，大声道：“小鬼，你也配在账房里念族规？”

“我配不配另说。”沈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他默了半夜的族规条款。

“第三条，房头对账目有疑，可当着五房以上管事当面核，今日东屋领油的管事的五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沈烬不紧不慢的道：“请孙先生把我爹赔命钱的明细账，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这时孙奉理的脸白了，明细账他是拿不出来的，因为那三十六斤灯油，从来就没进过祠堂的公账。

这事账房里心知肚明，大房心知肚明，只是十年里没人敢当着五房管事问出口。

一个老管事咳了一声，慢悠悠道：“对呀，孙奉理，孩子说得有道理，快点拿出来看看。”

孙奉理见沈烬有备而来，心想这次肯定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发了。

他从柜底翻出一本薄账，拨了三房当季的九斤灯油，又当着五房管事的面，把’停发‘两个字划了。

沈烬二话没说，直接提着油向外走去，他知道自己已经将大房和账房彻底得罪了。不过他觉得无所谓了，现在活下去才是他最大的目标。

他提着这九斤油从沈家内院一直走到太平桥，一路上遇见三拨人。第一拨是库房的两个杂役，抬着一筐灯芯从他身边过，故意把筐沿一歪，擦过他的胳膊，灯芯洒了两根。第二拨是账房的学徒，抱着一摞账本从廊下出来，看见他脚步骤然快了两分，像避一滩化开的雪。第三拨是祠堂的执事，拄着灯杖站在影壁底下晒太阳，眯眼看了他半晌，又看了那油坛半晌，什么也没说，拄着杖往里走了。

沈烬把这三拨人一个一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如今知道在这座院子里让人怕你，比让人敬你管用。

走到太平桥，只见封十三靠在桥栏杆上，正喝着一小壶酒晒太阳

“领到了？”

“九斤。”

“少了。”

“公账上只有这么多。”

“公账上没有的，会自己长出来。”封十三直起身，把酒壶往腰间一别，“走吧，送你回三房”

沈烬把他领进了三房的偏院，封十三跨过门槛，眼睛在漏风的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两盏灵位灯上，落在沈烬脸上，最后落在沈烬胸前。

这时沈烬衣襟里的祖灯轻轻一颤，随后祖灯从衣领里滑出来半截，铜身上凝着一层灯油的痕迹，暗沉沉地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封十三脸上的醉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灯。”他轻声道：“是你爹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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