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集市摆摊，鲜菇抢手

天还没全亮陈野就醒了。

老屋的木板床硬，他一向浅眠，心里惦记着赶集的事，鸡叫头遍便翻身起来。摸黑点着那盏熏黄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一角，照见地上那只盖着蕨叶的背篓。

陈野蹲下身小心掀开蕨叶。一篓松乳菇、乌枞菌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山间的潮气，鲜润饱满，品相没垮。他松了口气，把品相最周正的一朵朵拣出来，摆到篓子最上层，凑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压伤、碰坏的，这才重新盖好。

灶台冷着他没生火，又从行李里翻出半块干硬的面饼，掰下一块叼在嘴里，边嚼边系紧鞋带。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陈野已经背着背篓出了院门。

村口还静着，老樟树的树冠在薄雾里影影绰绰。他刻意避开走村口的大路，从屋后那条田埂绕出去，上了通往镇上的砂石路。

这条路他熟。小时候爷爷赶集，总牵着他走这条道，背篓里装着山货，一路走一路教他认路边的野草：“这是车前草，治拉肚子；那是马齿苋，吃多了容易滑肠。” 老人走得慢，背微驼，烟袋锅里冒着一缕青烟，一步一晃。

如今这条路还是一样的黄泥砂石，走的人却只剩他一个了。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裹着田埂上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陈野走得不快不慢，背篓勒在肩头，压出浅浅的印子。他一边走一边盘算：三十多斤松乳菇，品相都上乘，按往年的行情，镇上集市鲜菌少，价格应当能卖到四十左右一斤，乌枞菌更贵些。这一趟，少说也能落个千把块。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天彻底亮了，砂石路渐渐宽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砖房。再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 镇上的集市到了。

集市就在镇中学旁边那条街上，每逢三六九赶集，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往这儿聚。天刚亮，摊子已经支起来不少：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自家土鸡蛋的，还有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陈野在市场靠边的一棵老梧桐下找了块空地，把背篓放稳。他没有大张旗鼓，只从篓里拣出品相最好的一把松乳菇，摆在一块洗干净的油布上，又立了一块纸壳板，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新鲜松乳菇。

菇一摆出来，那股山货特有的鲜香就压不住了，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最先被勾过来的是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女，蹲下翻了翻，眼睛亮了：“这菇真新鲜，哪来的？” “后山石梁背采的，今早刚下山。” 陈野答。 “石梁背？那边可是深山里了，能走到那儿去采菇的人不多。” 妇女挑了几朵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多少钱一斤？” “四十二。” “这么贵？” 妇女咂了咂嘴，又舍不得放下，“市场里那几家卖平菇的，才八块钱一斤呢。” “那是种的，这是野的。松乳菇这个东西，山里有，但要人去找。下了雨出了菇，你不赶早进山，就被别人采走了。这一筐是我半夜上山，一根一根从石缝里拔出来的，错过这个季，再想吃就得等明年了。” 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六朵大的：“给我称两斤，回去炖鸡，孩子爱吃这一口。”

第一单成了。 陈野称了秤，收了钱，找零时手指还有点生疏 —— 五年没摸过秤，如今捏着那杆老秤，倒生出几分恍惚。 妇女提着菇走了，边走还边回头：“老板，下回赶集还来不？你这菇真比市场里那几家新鲜。” “来。” 陈野点头，“三六九都在这儿。”

开张之后，生意慢慢旺了起来。 松乳菇这东西，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好。山货摊少，整个集市就他这一份野菌，摆在那格外显眼。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脚步，蹲下翻拣，问了价，骂一句 “这么贵”，却又忍不住多买几朵。 有买回去炖汤的，有买回去炒腊肉的，还有个大娘一口买了三斤，说是给城里的闺女寄过去，念叨着 “山里才有的好东西，城里花钱也买不着”。

一个多小时过去，油布上的菇就下去了一多半，装钱的旧布袋鼓了起来。

正忙着，旁边摆摊卖土鸡蛋的大叔凑了过来，往他篓子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后生，你这松乳菇成色是真不赖。不过这价钱，你定低了。” 陈野抬头：“定低了？” “四十出头，那是卖给路人的散客价。” 大叔咂吧着旱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我儿子在县城开馆子，专收这种野山菌，青椒炒肉最对味。你这一篓要是整批给我，我给你算四十八一斤，乌枞菌另算，五十五。你要是能攒够一蛇皮袋，我让我儿子明天专门开车来拉。”

陈野心里一动 整批走，省事，价格还更高，还能搭上一个稳定的销路。他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又尖又冲，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酸味： “哟，这不是陈家那个大学生吗？怎么也来摆摊卖菇了？” 陈野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镇上的人 —— 跟他爹陈建国不对付的老郑头，还有两个同样背着山货筐的汉子，显然是同行。老郑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又扫了一眼他摊前的菇，拖长了腔调：“你爹供你念那么多年书，考出去当了城里人，怎么又回来跟咱们抢山货饭碗了？这石梁背的菇，我采了小二十年，你倒好，一回村就跟我抢生意来了。”

这话一落，周围的摊主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陈野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开口：“山是大家的山，菇长在山上，谁进山谁采，各凭本事。” “呵，本事！” 老郑头嗤笑一声，蹲下身，伸手抓起他摊上最大的一朵乌枞菌，翻来覆去地看，“我倒要看看你有啥本事。这菇是好，可你能天天采着？石梁背那地方又深又险，过了季，连个影都摸不着。到时候没货卖，你不还得回去做你的城里人？” 他话里带刺，手上却舍不得放下那朵菇，眼睛一直在那橙红鲜亮的菌盖上打转。 陈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报了个数：“老郑叔，你要是看上了这朵，我算你便宜点，四十五拿走。我这篓里还有更好的，你不妨多挑几朵，回去也长长眼，看看什么叫野山菌的好成色。”

老郑头脸色一僵，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舍得放下，扭头嘟囔着 “就这一朵，我倒要尝尝”，掏出皱巴巴的钱扔下，捧着菇走了。临走还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嘴皮子倒利索，就是不知道这山能不能养得住你。”

陈野没追着回话，低头把钱收好，又招呼下一拨客人。 他懂这个道理：在山里讨生活，不用跟人争口头上的输赢，货好，生意好，日子好，比什么都硬气。

正午的日头爬上来，晒得市场里热烘烘的，人流渐渐散了。 油布上的菇卖了个七七八八，就剩篓底一小把品相稍次、被压过的。陈野正低头收拾，想着一会便宜点兜售出去，忽然听见背后一个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喊他： “陈野！” 他回头。 集市另一头，一个穿着旧夹克、背着鼓鼓囊囊双肩包的年轻男人，正大步朝他走过来，晒得有点黑的脸上挂着咧开的大白牙。 是赵磊。他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赵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摊前，上下打量他，又瞅了瞅篓里剩下的菇，咧嘴笑了：“好家伙，我听人说你回村了还不信，真搁这儿卖起山货来了？行啊你，够接地气！” “你怎么回来了？” 陈野也笑了，随手把剩下的菇往油布上拢了拢。 “一言难尽。” 赵磊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淡了淡，“城里待不下去了，老板跑路，工资欠了我仨月。我寻思着，与其在城里跟人挤破头，不如先回老家透口气。前几天听村里人念叨你回来了，就想着来找你叙叙旧，结果这不在集市上逮着你了嘛。”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就着两瓶汽水，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赵磊说着城里的不如意，陈野就着这一上午的收获，把进山、采菇、遇野猪的事一桩桩讲给他听。说到石梁背那片菇群，说到爷爷笔记里画的深涧和红圈，赵磊的眼睛越瞪越大。

“爷爷还给你留了本赶山笔记？” 赵磊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里头真有那些药的分布图？” “真真的。” 陈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今天这筐菇，就是按笔记上的点位找着的。” 赵磊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汽水瓶往地上一墩，正色道：“陈野，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咱俩，能不能搭个伙？” “搭什么伙？” “你管找货，我管卖货。” 赵磊的眼里闪着光，“你在山里有门路，会认货、有笔记；我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还行，认识几个县城饭馆、土特产店的老板。你采上来的山货，别零卖，我帮你打包往县城送，价钱准比你散摊高出一截。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信我。”

陈野怔了一下。 他看着赵磊热切又认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篓里所剩无几的松乳菇，想起村口那些闲话，想起父亲铁青的脸，想起自己孤零零背着背篓走在山路上的身影。

半晌他伸出手，在赵磊肩上拍了一下： “行，那就搭个伙试试。” 赵磊猛地站起来，笑着锤了他一拳：“走，先找个馆子，我请你吃饭！今天这一篓菇卖得漂亮，就当是咱们搭伙的开张饭了！”

陈野弯腰提起背篓，剩下的菇往赵磊那个空双肩包里一塞。两人说说笑笑，穿过热闹的集市往街口的饭馆走。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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