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镇场

第九章 镇场

海鲜市场的预警，是在他睡到半夜时，猛地炸开的。

画面里，市场顶棚，几百个摊位，几十张脸，一帧一帧，像点名。火，从东排十七号冰台底下窜起来，连成一条线，把整条街吞进去。

倒计时：明天，十九点四十。

卫辞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电话，拨给温听澜。

“南江海鲜市场，明晚七点四十，爆燃。”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三十九个摊位，一百一十六个人。名单，在我脑子里。”卫辞说，“明天，得把这一百多人，全叫出来。”

“他们不会信。”

“不信，也得让他们信。”

挂了电话，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快亮才眯着。梦里全是火，惊醒时，枕巾被攥成一团。

第二天，南江海鲜市场。

湿气、鱼腥、叫卖，一档挨一档。卫辞站在市场管理处门口，把那身反光背心，穿得整整齐齐，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才推开铁门。

门卫先拦了他：“干嘛的？送货走后门。”

“我找你们主任。”

胖主任端着茶缸子出来，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是临江民间志愿救援队的。”卫辞把工牌亮出来，“今晚十九点四十，这座市场会爆燃。现在开始，请配合疏散。”

胖主任的茶缸子，晃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各位！”卫辞不再看他，转身冲市场里喊，中气十足，“我是临江民间志愿救援队的！今晚十九点四十，这座市场，会爆燃！现在开始，请配合疏散！”

不料全场，先是一静，转眼，哗地炸开。

“神经病！”“砸我们饭碗的！”“你谁啊，咒我们市场！”

鱼档老板娘操着铲子就冲过来：“你咒谁呢！我这儿开了二十年！”

胖主任一把扯住他领子：“你哪来的！成心捣乱！”

卫辞不躲，也不还手。他站定，抬手指了指东排第七号冰台：

“你，东排七号，冰台下，压着四只氧气瓶。今天进货，你还嫌送瓶的抬价。”

鱼档老板娘，脸色唰地白了：“你、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卫辞说，“四只瓶，两只满压，一只半压，一只漏气。你怕人查，才往冰台底下塞。”

老板娘的手，抖了。

他转向旁边卖贝类的老陈：“你，摊上那台旧风扇，插线板串了五个头，孩子放学，就坐那儿写作业。”

老陈，手里的网，抖了。

人群里，一个壮汉挤出两步，指着他：“你瞎编！老陈那孩子早放学了！”

“孩子是放学了。”卫辞看着他，“可你昨天下午，从老陈摊上借了把老虎钳，去二楼门面换锁。这话，对不对？”

壮汉张了张嘴，没接上。

卫辞又看向市场西角：“孙姐，你楼上吊顶的板，掉过三回，你拿胶布粘了三回，还往上摞了四箱纸壳。”

孙姐手里的秤，差点摔了。

“你们一个个，摊子什么样，我比你们自己都清楚。”卫辞说，“我不认识你们。但你们每个人的死法，我都，看了一遍。”

全场，静了。

有人，腿软，坐了下去。有人，捂着嘴，往后退。

“你凭什么！”壮汉红着眼，“你一句话，就让我们一天的生意打水漂？”

“凭你脚底下那条线。”卫辞蹲下来，手一探，从冰台底下的缝隙里，扯出一段电线，“你们自己接的这条线，从东排，横穿到西头板房，上面压着秤，压着筐，压着鱼缸。”

他捏着那截线，在人群前头晃了一圈：“线是新的，接头是新的，绝缘胶带，用的是同色的白。装得很细，细到忘了——市场上没人用白胶带。”

“他”胖子要再说话，被旁边人按住了。

“今晚周末，用电高峰。电压一顶，先炸的就是这条线。”卫辞把线放下，“我卫辞，不卖命，不吓人。”他把工牌往秤盘上一拍，“但今天天黑前，你们一个，都不许，留在这条街上。”

然而，三分钟死寂。

谁知，鱼台老板娘，第一个，哭了，冲回摊子，喊：“撤！都撤！我信他！”

人群，像开了闸。

乱，却有序。有人抱娃，有人拖货，有人边哭边骂，但都在，往市场外撤。

十七点，市场清了大半。

胖主任从管理处出来，端了杯茶，递给他：“喝口。”

“不渴。”

“你——”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我们这儿今晚，要出大事？”

“知道。”

主任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今晚哪儿都别去，就在我门口站着。”

十八点，温听澜带人，拆了东排第七号的冰台——四只氧气管，被人接上加压阀，法兰垫片，是三无货。

“这不是老化。”技术员脸都白了，“是有人，装好的。今晚用电高峰，电压一顶——”

没人，再敢往下说。

十九点，市场，只剩卫辞一个人，和最后一排没撤的。

那是几个老人，收摊收得慢，还有一个耳朵不好使的，蹲在货架后头，往编织袋里塞鱼。

“大爷，走。”卫辞蹲下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人没回头：“我收完这些，鱼新鲜，明天还能卖。”

“炸了，你明天卖谁？”卫辞说，“你孙子，今天没人接，在东门踩着车等呢。”

老人愣了一下：“……我孙子，今天真没人接。”

“所以你先走。”卫辞说，“鱼，我看着。”

老人半信半疑，提着袋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进货架后头，捡一条掉在缝里的鳜鱼。

卫辞喊他，他没应。

“你们撤了没有？”温听澜在电话那头问，背景是风声。

“没撤完。”卫辞站在空荡荡的市场里，“人都出来了。”

“你疯了——还有十分钟！”

“我知道。”他说，“你往人堆里看，人都在了。”

十九点三十九。

东排第七号冰台底下，一声极轻的，“咔”。

卫辞猛地回头，还没看清——“轰——！”

白光。爆燃。

整条东排，掀了半边顶棚。火，混着冰，混着鱼腥，铺天盖地。

卫辞被气浪掀翻，撞在柱子上，耳朵“嗡”地，像进了水。他爬起来，看见——火光里，一个人影，还没出来。

是个，蹲在货架后头，捡鱼的老人。

“老——”卫辞吼着，扑进去。

火在头顶，蔓延。顶棚的防水布，一寸一寸卷起来。

脚下全是碎冰，一步一滑。老人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把柴。

“别动。”卫辞说，“抱紧我脖子。”

老人哆嗦着，把脸埋进他后背，一声不吭。

卫辞咬着牙，一步一步，把那一百多斤的重量，稳稳背出了火线。他拽住老人，往背上一扛，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火线。

“咚”地，栽出市场，砸在雨里。

身后，火光冲天。

可那一百个摊位，一百个人，一个，都没少。

市场外，人群，黑压压站着，没人散。有人，“扑通”跪下去，朝火光磕头。

“恩人呐——”胖主任哭得，像个孩子。

老陈蹲在摊边，把儿子死死搂在怀里，抬头看卫辞，喉头滚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胖主任跟在担架边跑：“你叫啥，我记着！”

卫辞没力气回。温听澜替他说了：“他叫卫辞。”

“卫辞……”主任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卫辞被抬上救护车。他烧掉半边背心的袖子，握着一只手机，那只手机上，温听澜的短信，一字一字：

“爆燃，人为。氧气管是新的，加压阀是城水集团的，采购单，还是工程三分部。卫辞，这已经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事了。”

卫辞躺在担架上，看着火光，喃喃：

“原来，你不是要我死。你——是要这一条街的命，来填你那锅黑账。”

他闭上眼。

画面，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爆炸。是一段，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银白色的线——从市场，一路，连向城水大厦顶层，那扇，永远黑着的窗。

“我等着你。”他在心里说，“等我，把你这扇窗，撬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