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客死异乡运尸难

见张怀性子如此痛快敞亮，刘班头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肩膀往下垮了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刘班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转过头，和坐在旁边的陈老卒对视了一眼。

陈老卒端着酒碗，冲他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

得到了陈老卒的准信，刘班头这才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双手端起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烈酒，也没有喝，只是稳稳地将其放回到了方桌的边缘，发出磕碰木板的轻响。

随后，刘班头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身子往前倾了倾，把压在县衙上上下下心头的一桩大难题，原原本本地倾吐了出来。

“张道长，既然您是爽快人，那我老刘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今天请您来，除了答谢您在王家后院的救命大恩之外，确实还有一桩天大的难事，想要求到道长您的头上。”

张怀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右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刘班头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雅间房门，确定走廊外头没有任何动静，这才重新转回身，把嗓音压得极低。

“道长是方外高人，平时在深山里清修，可能不太清楚咱们这北地世俗里的烂摊子。”

“实不相瞒，自从前些年朝廷颁下旨意，在全国各地征发民夫，开始在北地修筑那座绵延万里的拒妖关以来，咱们这整个北境的州县，日子就再也没消停过。”

说到“拒妖关”这三个字的时候，刘班头脖子明显缩了一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发怵。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往下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动了北地的风水地脉，还是惊扰了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

“打从那座大关动工之后，咱们北境这些大小州县里头，就隔三差五地发生一些邪乎古怪的事情。”

“今天这家院子里闹鬼动静，明天那个村子里牲畜莫名其妙死绝，至于死人，多得连我们这些当差的都麻木了。”

张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他在拒妖关天坑底下待过，更亲眼见过镇北王府里的八角邪坛，自然清楚北地这些怪事的根源全在于国师和柳白楠的血祭大阵。

不过他并没有插话，只是顺着刘班头的话头点了点头。

“北地苦寒，如今又聚集了数十万劳役军卒，死人多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死人归死人，这跟你们县衙的难处又有什么干系？”

刘班头闻言，脸上的苦涩更重了几分。

“道长有所不知，这死人跟死人，那也是有天大区别的。”

“若是咱们镇上本地的寻常百姓。”

“哪怕死状再怎么凄惨，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们官府衙役直接拉去荒郊野地，就地挖个深坑埋了，或者干脆搬几捆干柴泼上火油，一把大火烧成灰烬，这事儿也就平了，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说到这里，刘班头停顿了一下，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仰头灌了下去，借着酒劲压了压心头的烦躁。

“可偏偏这世道，总有些事情不遂人愿。”

“有些死在咱们北地的人，他压根就不是咱们本地的籍贯！”

陈老卒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接了一句。

“北地虽然偏僻凶险，但这些年因为修筑大关，朝廷拨下来的钱粮物资数不胜数，来往的官差和商队比往年多了十倍不止。”

刘班头重重点头，顺着陈老卒的话往下说道。

“陈兄弟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些外地人里头，有一部分是从南方繁华州府调派过来公干、核查账目或者督办差事的朝廷官员。”

“还有一部分，则是看中了边关的油水，大老远带着驼队车马，跑来咱们北地做皮毛、药材、粮草大生意的南方豪商。”

“这些人娇生惯养，平时在南方享福惯了，一来到咱们北地，本来就水土不服。”

“再加上这北境邪性、事儿多，一旦撞上什么脏东西，或者染上什么怪病恶疾，往往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就暴毙在了客栈或者半道上！”

刘班头一拍大腿，满脸都是愁容。

“道长您想啊，这帮人一旦暴毙，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他们的尸体，我们县衙是绝对不敢、也绝对不能随便挖坑埋了或者架火烧掉的！”

张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是因为他们家里头不答应？”

“何止是不答应，要是敢动他们的尸首，那是会闹出官司的！”

刘班头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底层小吏面对权贵时的无奈。

“那些外地来的官员和富商，能在南方混出名堂的，家里头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

“不是在州府衙门里有人脉，就是家里头有万贯家财撑腰。”

“南方人最讲究个落叶归根、入土为安，认准了人死之后要是成了孤魂野鬼，那是会坏了家族风水的。”

“所以只要这些人死在北地，消息一传回去，南方的苦主家里头，无一例外都会严令要求，必须把死者的完整尸体，完好无损地运送回南方老家去安葬！”

“少一根手指头，或者尸身有了半点毁损，苦主家里头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非得把我们县衙的屋顶给掀翻不可！”

张怀听到这里，心里头已经大致明白了县衙的处境。

活人赶路尚且不易，更别提带着一具尸体跋山涉水了。

“从北地到南方各州府，动辄千里之遥。”

“这么远的路程，要把尸体完好无损地运回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何止是不容易啊！”

还没等刘班头回话，坐在旁边的陈老卒就忍不住开口了。

陈老卒仅剩的右手按在桌面上，神情变得极为严肃，语气里带着亲身经历过的后怕。

“张道长，这千山万水运送横死尸体的活计，一般人根本就做不了，硬要去接，那就是纯粹拿自己的命去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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