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守所对质

马建军要见陈一鸣的话，是民警传出来的。

那天上午，陈一鸣正在分号盘账，派出所刘所长打来电话：“一鸣，看守所那边传话，马建军说，想见你一面。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你要是愿意，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陈一鸣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马建军，这个昔日的发小，如今的仇人，在纵火未遂之后，就一直关在看守所里。他先前放话要“揭陈一鸣的老底”，这会儿又要见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挂电话前，刘所长又补了一句：“他在里头，一直念叨些‘上辈子’‘欠账还账’的话，民警听了都发毛。你要是不想去，也说得过去，他纵火未遂，罪证确凿，翻不出什么花来。”

陈一鸣道：“他翻不出花来，才更要听听他要说什么。一个被关起来的人，急着要见我，不会只是叙旧。”

陈一鸣道：“去。我倒要听听，他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陈一鸣跟着刘所长，进了县看守所。

隔着铁栏杆，马建军坐在里头，剃了光头，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陈一鸣。

“陈一鸣。”他哑着嗓子开口，“你来了。”

陈一鸣在铁栏外坐下：“我来了。你说，要见我，有话要说。”

“是有话要说。”马建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憋了七年，憋不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

“为什么？”

“因为咱俩，是一路人。”马建军忽然咧开嘴，笑了，“陈一鸣，你说，一个人，能活两辈子吗？”

陈一鸣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建军凑近铁栏，压低了声音，“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你上辈子没替我顶罪，我进去了，判了七年；你一辈子卖卤味，发了大财。可醒来，我还在看守所里，倒是你，替我把罪顶了。”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可陈一鸣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马建军已经不是头一回说“上辈子”了，纵火那夜，他就喊过“陈一鸣，你上辈子欠我的”。

他不动声色，只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马建军要是真记得“上辈子”的事，那他说的“上辈子”，跟自己记得的那个“上辈子”，是不是同一个？可这话，他不能问出口，重生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连廖师傅、苏晚晴，他都没说过。

陈一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马建军盯着他，一字一句，“陈一鸣，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你替我顶了罪，算是还了一半。可另一半，你还没还。”

“我欠你什么？”陈一鸣冷笑，“七年前，我替你扛了投机倒把的罪，坐了七年牢。我欠你？”

马建军摇了摇头：“你不懂。你替我顶罪，你以为是你帮我，其实，是帮了你自己。你以为那批布票，是我的？”

陈一鸣的心，猛地一沉：“不是你的，是谁的？”

马建军道：“是别人的货。那批布票，我只是过手。真正的货主，是镇上的人，他出了事，让我找人顶罪。我找了你。可你知不知道，当年举报我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货主派去的人？”

陈一鸣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回去查查，”马建军靠在墙上，慢悠悠道：“查查七年前，举报我的人是谁，查到了，你就明白，你到底替谁顶了罪。”

陈一鸣追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马建军道：“因为我在看守所里，想明白了。周满仓那个人，过河拆桥。我替他扛了七年，他倒好，把我姐拉去当枪使，还想让我一辈子背着黑锅。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再不开口。

陈一鸣站起身，看了他半晌，转身走了出去。出了看守所的门，刘所长迎上来：“他说什么了？”

陈一鸣道：“他说，七年前那批布票，不是他的。是镇上一个人的货。他还说，当年举报他的人，就是那个货主派去的。”

“镇上的人？”刘所长眉头一皱，“谁？”

陈一鸣没有回答。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周满仓。

七年前，周满仓的周记，在临江镇做得正大。倒腾布票、粮票这样的买卖，在镇上，也就周记敢碰。要是那批布票真是周满仓的货，那他当年让马建军找人顶罪，把罪推到陈一鸣头上，这笔账，可就真算不清了。

他道：“刘所长，我能不能查查，七年前那桩案子的档案？”

刘所长道：“卷宗在县档案室，调出来，得打个报告。你要查，我帮你提。”

“那就麻烦刘所长了。”

“一鸣，”刘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这案子要是真翻了，动静不小。你可想清楚了？”

陈一鸣道：“想清楚了。我坐了七年牢，总得知道，那七年，到底是替谁坐的。”

回到分号，已是傍晚。苏晚晴见他回来，迎上来问：“见着他了？”

“见着了。”陈一鸣把马建军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一鸣，这案子，你要是翻，周满仓那边，可就要狗急跳墙了。”

陈一鸣道：“我知道。可我要是怕他跳墙，这七年牢，就白坐了。晚晴，你怕不怕？”

苏晚晴道：“怕什么。天塌下来，咱一块儿顶着。你去翻你的案，我帮你守着汤。”

夜里，他给廖师傅打了个电话，把马建军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廖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道：“马建军这话，可信。他那个人，从前嘴碎，可到了这步田地，他不会拿他姐的名声撒谎，周满仓拿马翠花的婚事逼他顶罪，这话，假不了。”

陈一鸣问：“那咱下一步，怎么走？”

“先查档案。”廖师傅道：“七年前的案子，卷宗在县档案室。你让刘所长把卷宗调出来，看看当年的举报信、人证物证，查清楚了，才知道从哪儿下手。还有，吴大顺那边，我托农场改造办的杜同志，查查他放出来以后的落脚点。”

陈一鸣道：“吴大顺？您是说，那个‘吴麻子’？”

廖师傅道：“对。他当年跟周满仓合伙倒腾布票，是知情人。他要是肯开口，你这案子，就有铁证了。”

挂了电话，陈一鸣坐在灯下，把那页纸上的话，又默了一遍。马建军说，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算还了一半，这话，他始终没想明白。可他记住了另一句：那批布票，是镇上人的货。

他轻声道：“周满仓，你当年让我坐了七年牢。这笔账，咱迟早，要当面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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