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订单与暗箭

试供订单，是八月十八签下的。

省食品公司经营科，秦志远科长亲自出面，跟陈一鸣签了第一份合同：一鸣食品坊，每月向省食品公司供应卤味五百斤，统一“一鸣”标牌、统一包装，首批货，九月初交货。货到验收，合格结款。

签合同前，秦志远把陈一鸣叫到办公室，单独谈了一回：“陈掌柜，合同签了，就是责任。省食品公司的货，不比县里的食堂，每月五百斤，是给全省的机关食堂、招待所配的。货要稳，味要正，牌子要干净。你要是砸了一回，往后省城，就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陈一鸣道：“秦科长，货不稳，味不正，牌子不干净，这三样，哪一样出了岔子，我自己卷铺盖走人。您放心。”

秦志远点头：“行。我信你。”

许春来捧着合同，手都在抖：“陈掌柜，咱，咱真跟省食品公司签上合同了？”

陈一鸣道：“签上了。往后，咱的卤味，是供省城的人了。”

“供省城！”钱富贵一蹦三尺高，“一鸣哥，咱把买卖，做到省城来了！”

老葛头在县里听到消息，连夜赶到省城，捧着合同看了三遍，摘下老花镜，直抹眼角：“好，好！一鸣，老葛头我这辈子，在供销社管了一辈子账，没想到临老，还能看着咱的牌子，立到省城来！”

夜里，陈一鸣给镇上打了电话。何玉兰接的，一听消息，连声道：“老三，你出息了！你爹你娘，还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呢！”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刘桂香的声音：“是我儿打来的？他咋样？省城冷不冷？”何玉兰笑着回话，又对陈一鸣道：“老三，晚晴就在旁边，你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陈一鸣道：“大嫂，让晚晴接吧。”

电话换到苏晚晴手里。她没说话，陈一鸣也没说话，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

“晚晴，”半晌，陈一鸣道：“合同签了。往后，咱的卤味，就供省城了。”

“嗯。”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了。一鸣，”她顿了顿，“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一鸣道：“好。等我回去。”

签约那晚，陈一鸣在招待所请众人吃了顿庆功饭。饭桌上，他给廖师傅、苏父都打了电话报喜。廖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好。八月十六，你替我看过了，省城的人，吃得惯廖家的卤味。”

陈一鸣道：“廖师傅，等这阵忙完，我把您接到省城来，您亲眼看看。”

廖师傅道：“好，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陈一鸣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一年前，他刚从劳改农场回来，两手空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有铺子、有分号、有联营车间，还有一份省食品公司的合同，这条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可这踏实，只维持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陈一鸣回到招待所，一推门，心里就“咯噔”一下，屋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了。他出门时叠好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头的行李包，拉链开了一半；枕头底下压着的账本，被人挪了位置。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窗台的木框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撬痕；地上，有一个半干的泥脚印，是夜里的雨，还没干透。

有人趁他不在，翻了他的屋子。

“找什么呢？”陈一鸣蹲在窗前，看着那道撬痕，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这屋里，值钱的就是那份合同，和贴身收着的廖氏卤谱的抄本。合同还在行李包里；卤谱的抄本，他贴身带着，没离过身。

“冲着卤谱来的。”他心里有了数。

他不动声色，去前台问了一嘴：“昨晚，有人来找过我吗？”

前台的老头摇头：“没有啊，陈同志，您屋里进人了？要不要报案？”

陈一鸣道：“没丢东西算了。”

他嘴上说算了，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回到县里，他先去派出所，找刘所长备了案，又回了镇上，找廖师傅商量。

“廖师傅，”他把省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有人翻了我的屋子，像是冲着卤谱来的。还有，”他顿了顿，“佟文轩给我递了张纸条，让我退出省城，否则保不住老汤。”

廖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灶间，盯着那锅翻滚的老汤，半晌，才开口：“一鸣，有些事，我本想等你再立稳些，再跟你说。可如今，他们逼到眼前了，”他抬起头，“你知道，你这锅汤，为什么这么招人惦记吗？”

陈一鸣道：“因为香。”

“香，是一半。”廖师傅道：“还有一半当年，德顺斋的佟老爷子，想买我这锅汤的引子，出价一千块，我没卖。他说，廖家的汤，他要定了。后来，他儿子接了德顺斋，就是如今的佟文轩。他惦记这锅汤，惦记了二十年。”

陈一鸣心里一沉：“所以，他们追到县城，追到省城，都是冲着这锅汤来的？”

廖师傅道：“冲汤，也冲人。佟文轩这人心术不正，他知道，只要这锅汤在，他德顺斋的卤味，就永远压不过廖家的味儿。他想要的，是让这锅汤，从这个世上消失。”

陈一鸣道：“那，咱就让他惦记着。汤在，人在，他惦记也没用。”

廖师傅正色道：“你记着，汤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立得住，汤就断不了。”

爷俩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钱富贵跑进来，脸色发白：“一鸣哥，镇上派出所来电话了！说是，说是马建军在看守所里，放出话来，他要揭你的老底！还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你翻不了身！”

陈一鸣心里，“咚”地一声。

马建军。又是马建军。

上辈子，他替马建军顶了投机倒把的罪，劳改了七年。这辈子，他避开了那场祸，马建军却一步步走到今天，砸场、纵火，如今进了看守所，又放出话来，要揭他的老底。

“他手里有东西？”陈一鸣轻声念着这句话，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他能有什么东西？”

廖师傅坐在灶边，听着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鸣，有些事，该跟你说说了，关于你爹，关于你娘，关于那七年前的事。”

他正要说，门外又响起敲门声。钱富贵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穿邮局制服的小伙子，手里举着一封信：“陈一鸣同志在吗？省城来的挂号信。”

陈一鸣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他的名字，和一行陌生的字迹。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欠的账，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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