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省城踩点

陈一鸣是七月十八到的省城。

省城比他想象的大。青水县一条南街，走个来回用不了一盏茶；省城的解放路，一望不到头，两边的商店一家挨一家，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新鲜劲儿。街上的自行车像流水一样淌过去，间或驶过一辆公共汽车，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来，扯着嗓子报站名。

陈一鸣站在解放路口，定了定神。他这辈子，头一回来省城，上辈子，他劳改出来以后，也没进过省城。省城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一直是“远”的代名词；如今，他站在这里了，是带着一锅老汤来的。

他没急着看展销会的场地，先按廖师傅给的地址，去找郑师傅。

郑师傅住在省城东城的一条老巷子里，也是退休的国营饭店老师傅。陈一鸣提着一包卤味上门，郑师傅接过去，掀开盖子闻了闻，眼睛就亮了：“老廖的手艺！这味儿，错不了！”

陈一鸣道：“郑师傅，廖师傅让我来，一是拜望您，二是请教，省城的门道。”

“门道？”郑师傅招呼他坐下，泡了壶茶，“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咋参展？”

陈一鸣把备货、标牌、现场开锅的打算，一一说了。郑师傅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算是好的。可有一样你没想到。”

“您说。”

郑师傅道：“展销会上的评比，不光是评口味。评委会那帮人，看的是门面，是排场，是‘来头’。你一个县里来的，摆个摊子现卤现卖，味儿再好，评委也未必正眼看你，除非，有人替你说话。”

陈一鸣道：“秦同志替我说话。省食品公司的秦同志，名额是他批的。”

“秦同志？”郑师傅眼神一动，“秦志远？省食品公司经营科的科长？”

“是他。”

“那倒是个正经人。”郑师傅道：“他批你的名额，是看好你的手艺。可你记着，他看好你，不等于评委会看好你。德顺斋的佟掌柜，跟评委会主任是老交情，今年的评比，评委会主任换了人，可佟掌柜的关系还在。你得分清楚，谁是帮你的人，谁是看戏的人。”

陈一鸣道：“我记下了。郑师傅，那您说，评委会那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郑师傅呷了口茶，“你什么也不用办。你越是想巴结评委会，他们越瞧不上你。你就老老实实，把锅支起来，把汤烧开，评委会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你的汤香，他们自己会来。”他顿了顿，“可有一桩你得提防，展销会头三天，评委会要‘现卤现评’。现卤的锅，你的汤，是‘一鸣’的汤；可要是有人往你锅里扔点什么，你的汤就成了‘脏’汤。”

“扔点什么？”陈一鸣眉头一皱。

“往年，不是没有过。”郑师傅压低声音，“有家馆子，展销会头一天，锅被人动了手脚，卤味发苦，评了个最末等。后来一查，是有人往他锅里扔了一把苦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的锅，得有人看着。”

陈一鸣郑重道：“郑师傅，您这话，我记下了。往后我的锅，一刻不离人。”

郑师傅点头：“那就好。老廖的徒弟，果然是个明白人。”

说着，郑师傅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桩德顺斋的佟掌柜，跟前头那位评委会主任，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今年换的这位温主任，虽说跟他没那么深，可佟掌柜在省城经营了半辈子，人脉广得很。他要是想给你使绊子，法子多的是。你记着：评委会来尝的时候，你在场；你的锅，也得有人守着，这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陈一鸣道：“我记下了。”

告辞郑师傅，陈一鸣去看展销会的场地。会场设在省城工人文化宫，前前后后划了几十个展位。他的展位，在靠里的位置，不算最好的地段，也不算最差的。

他正站在展位前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青水县来的陈掌柜？”

陈一鸣回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是。您是，”

“德顺斋，佟文轩。”年轻人伸出手，“听说县里来了位做卤味的高手，我特意来会会。”

“佟掌柜。”陈一鸣握住那只手，“久仰。”

“久仰不敢当。”佟文轩松开手，笑吟吟道：“陈掌柜，我实话实说，省城这碗饭，不好端。你们县里的手艺，搁在镇上，是头一份；搁在省城嘛，”他笑了笑，“怕是连展销会头三天的热闹，都撑不起来。”

“佟掌柜说笑了。”陈一鸣不卑不亢，“手艺好不好，评委说了算，客人说了算。我陈一鸣做卤味，凭的是真本事，撑不撑得起来，八月十六，自有分晓。”

“好，好。”佟文轩点头，脸上的笑却淡了几分，“那我就等着看陈掌柜的动静了。”

他说完，带着伙计，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一鸣的展位，对身边的伙计道：“盯紧他。看看他都带了多少货、几个人、住哪儿。”

“是，少东家。”

陈一鸣站在展位前，看着佟文轩的背影走远，心里把这番话过了一遍。佟文轩这个人，笑里藏刀，说话句句带刺，他来“会会”自己，与其说是打招呼，不如说是探底。探他的货，探他的人，探他的来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口装引子的坛子，心里暗暗道：你探你的底，我守我的汤。咱们八月十六，走着瞧。

夜里，陈一鸣在省城招待所住下。登记的时候，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来客登记簿，忽然压低声音道：“同志，您是青水县来的？今儿下午，有个人来打听过你，说是县里来的老相识。我没细说，就说没有这么个人。”

“打听我？”陈一鸣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女同志道：“四十来岁，灰布衣裳，说话带着省城腔。我瞧着不像正经人，就没搭理他。”

陈一鸣道：“多谢您。往后要是再有人打听我，您就说，我不住这儿。”

他上了楼，把装引子的坛子，锁进柜子里，又叮嘱许春来、钱富贵：“今儿夜里，轮流警醒着点。这坛子，比命还金贵。”

他躺在硬板床上，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师傅的提醒，佟文轩的试探，还有展位的位置，省城这潭水，果然深。

他翻了个身，正要睡，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他悄声起身，撩开窗帘一角，月光下，巷口有个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陈一鸣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窗帘，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钱先生来省城，德顺斋的人打听他，夜里又有人跟着他，这省城，有人惦记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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