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修罗场的酒桌

沉重的暗红色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缝闭合的最后一丝缝隙，将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安静彻底掐断。包厢顶部的巨大音响正肆无忌惮地往外喷吐着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

林曼站在门口没动。右脚脚踝错位的骨骼正在叫嚣，刺痛感顺着小腿肚一直往上窜。左侧锁骨下方，缝在内衣夹层里的劣质录音器主板正在发热，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灼烧着皮肤。

两个小时的电池续航，现在已经开始倒计时。

“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过来倒酒！”刘建国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肥胖的身躯把昂贵的意大利高定衬衫撑得紧绷。他脖子上的粗金链子随着他骂骂咧咧的动作晃荡，一双因为熬夜和酒精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正肆无忌惮地在林曼那件紧身深V包臀裙上刮来刮去。

旁边两个缩在角落里的陪酒女连头都不敢抬，手里死死攥着靠枕。

林曼踩着八厘米的红底高跟鞋，拖着那条疼得钻心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茶几。高跟鞋的细跟陷进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到茶几正对面停下，视线扫过桌面。两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散乱的扑克牌。几份翻开的A4纸合同文本。还有那两个拉链半开的黑色大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沓沓用白纸条扎紧的百元大钞。

三百万逃亡现金。而在那些合同文本的右下角，全是一片空白。没签字。没盖手印。

林曼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盘。交易还没达成。陈牧没拿到抵押份额，刘建国的外汇渠道还没打通。双方一定是在价格上卡住了。陈牧想把骨髓都吸干，刘建国想多留点跑路的盘缠。这就是缝隙。

“刘总认错人了。”林曼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重低音的间隙里，吐字异常清晰。

“江城华府销售主管，林曼。我来收滨海1号那八百万尾款的。”

包厢里的空气滞了一下。刘建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林曼看了足足三秒钟，随后爆发出极其粗鄙的狂笑。

“江城华府？”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茶几玻璃上。

咔嚓一声，劣质的水晶杯底座直接崩掉了一个角。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旁边那份空白合同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周泽那个王八蛋，派个销售来跟老子要钱？”

刘建国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肥胖的手指点着林曼的鼻子。

“穿成这副德行，跑到夜色阑珊的V888包厢。你跟我谈尾款？”他越骂越起劲，顺手抓起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灰雁伏特加，粗暴地扯掉瓶塞。

砰！酒瓶被他狠狠砸在林曼面前的茶几边缘。

“要钱是吧？行啊！”刘建国指着那瓶度数极高的烈酒，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把这瓶干了。然后站在这桌子上给老子跳段舞。把老子哄开心了，我赏你两百块钱打车费滚蛋！”

角落里的两个陪酒女吓得瑟缩得更紧了。她们太清楚这些地方老总的做派，真要疯起来，把人往死里灌都是家常便饭。

林曼站在原地，没看那瓶酒。她的视线越过刘建国肥胖的肩膀，落在沙发最里侧的阴影里。包厢的灯光设计得很绝，茶几上方是明亮的水晶吊灯，而沙发两端则完全隐没在昏暗的光晕之外。

就在那片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蓝色高定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头顶微弱的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这人手里正捏着一个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拇指有节奏地推开机盖，再合上。

叮。

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狂躁的重低音中显得异常突兀。

陈牧。锐意代理公司创始人。江省地产圈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从林曼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由着刘建国像条疯狗一样对着林曼狂吠。

这才是真正的高位掠夺者。

陈牧为什么不出声？

他需要这八百万的死账继续烂下去，这样他才能用极低的价格吃下刘建国手里的抵押份额。林曼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变数。但他不想自己下场赶人。他在借刘建国的手，测试林曼的底线。

如果林曼被刘建国吓跑了，那她就是一个不足为惧的废物。如果林曼真的低头喝了这瓶酒受了辱，那她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

在这张桌子上，不拿出能掀桌子的筹码，就永远只能当盘菜。

林曼收回视线。左胸口的录音器烫得有些发疼。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地扣住了那瓶伏特加的瓶颈。冰凉的玻璃瓶壁贴着掌心。

刘建国看着她的动作，以为她认怂了。

林曼没有倒酒，而是直接拎着酒瓶，站直了身体。

“刘总这酒，度数太高。”林曼看着刘建国，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怕喝下去，刘总今天这趟飞温哥华的单程航班，就赶不上了。”

刘建国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

温哥华。单程航班。这是他最核心的底牌，也是他今晚躲在这里洗钱的终极目的。除了他最信任的几个马仔和陈牧，整个江城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具体去向。

“你他妈说什么？”刘建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大的凶狠掩盖。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林曼手里的酒瓶。

就在刘建国要扑过来的那一秒。阴影里那个一直把玩打火机的男人动了。一只骨节修长、袖口别着低调银质袖扣的手，从侧面稳稳地伸了过来。两根手指，不偏不倚地搭在了伏特加的瓶颈上。刚好盖在林曼的食指和中指上方。

皮肤相触。陈牧微凉的指腹摩擦过林曼温热的指背。

林曼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搭在她手背上的两根手指，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人体在遭遇远超预期的感官刺激时，本能的生理性战栗。

陈牧原本只是想拦下酒瓶，但这股从指尖直接窜进脊椎的莫名悸动，让他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他透过金丝眼镜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曼，那张清纯与媚意杂糅到极致的脸，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致命的毒性。

“刘总。”陈牧开了口。声音温润，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但尾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对漂亮女孩这么粗鲁，可不像做大生意的人。”

他稍微用了点力，将酒瓶从林曼和刘建国中间按回了茶几上。玻璃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建国扑了个空，僵在半空。他看了看陈牧，又看了看林曼，咬着牙坐回了沙发上。他敢在江城华府的底层销售面前耍横，但绝对不敢在这位掌握着他外汇命脉的陈老板面前放肆。

“陈总认识这女人？”刘建国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林主管是周总手下的得力干将，江省地产圈的新秀。”

陈牧松开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纯白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酒瓶的手指。

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这是他掩饰内心波动的习惯性动作。刚才那短暂的触碰，让他的情绪出现了一丝不可控的裂痕。这对于一个信奉绝对理性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擦完手，陈牧将湿巾扔进垃圾桶，抬眼看向林曼。

“只是我没想到，林主管要账，要到夜色阑珊来了。”

陈牧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X光机，肆无忌惮地扫过林曼那件廉价的包臀裙，扫过她因为疼痛而站姿微斜的右腿，最后停留在她脸上。

这是审视，也是评估。他在评估林曼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混进这个安保森严的地下堡垒的。更在评估林曼刚才一口叫破刘建国底牌的那句话，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握住了刀把子。

林曼没有退缩。她迎着陈牧的目光，直接迈开那条扭伤的右腿，绕过茶几。

她没有去坐旁边那些空着的单人沙发，而是径直走到刘建国和陈牧中间的长条沙发前。

转身，落座。屁股挨到真皮沙发的瞬间，右脚踝的剧痛让她后背的冷汗又冒出了一层。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将包臀裙的下摆压到最安全的位置。

这个位置选得极其刁钻。左边是暴躁如雷的刘建国，右边是深不可测的陈牧。她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这场利益绞肉机的最中心。

“让陈总见笑了。”林曼从手包的夹层里摸出那张属于沈星野的纯黑金属卡，漫不经心地扔在茶几上。

金属卡片撞击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陈牧的视线落在那张卡上。夜色阑珊顶级黑金会员。全江城不超过二十张。

陈牧眼底的轻视收敛了几分。一个能拿到这张卡的女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被人灌酒的底层销售。

“我这人脾气直，周总交代的任务，我总得办妥。不然明天回了公司，不好交代。”林曼看着那几份空白的抵押合同。

“刘总这笔账，在鼎盛地产和江城华府的账面上挂了三年。烂尾楼的壳子虽然破，但地皮的价值还在。刘总急着走，手里的东西自然想变现。陈总手眼通天，愿意接盘，这是好事。”

林曼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三百万现金的袋子。

“但陈总给的价格，刘总似乎不太满意啊。”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包厢里最核心的矛盾。

刘建国原本就因为被压价而憋了一肚子火，被林曼这么一挑拨，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

“陈老板。”刘建国转头看向陈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刘建国虽然落难了，但这滨海1号的抵押份额也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你要一折收，这跟抢有什么区别？大不了老子不卖了，这东西烂在手里，你们鼎盛和华府谁也别想清这笔账！”

陈牧没有理会刘建国的咆哮。他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双腿叠放，目光始终锁在林曼的脸上。

这个女人进门不到十分钟，不仅没有被刘建国的阵仗吓退，反而精准地找到了谈判桌上的裂缝，并毫不犹豫地把凿子砸了进去。

有趣。太有趣了。

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有价值得多。

陈牧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水晶杯，倒了浅浅一层伏特加。他没有加冰，直接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倾斜，凑近林曼的耳侧。木质调的昂贵香水味混合着烈酒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林曼的呼吸道。

陈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黏腻和危险。

“林主管。”陈牧的嘴唇几乎贴着林曼的耳廓，压低着声音。

“想从他嘴里抠出那八百万，光靠这身漂亮的皮囊和一张借来的黑金卡，可不够。”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顺着林曼白皙的脖颈往下看。

“这局水很深。你准备拿什么代价，来换这上桌的资格？”

林曼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砸了一下。

录音器贴着锁骨处的皮肤，温度已经烫得像烙铁。

她知道，陈牧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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