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别陆岸扬帆赴外渊

请愿之事暂息，妇妤决定把整条远航路线，彻底告知船队骨干。

这些天她看得清楚，虽然没人再公开提驻留的事，然宗室、水手之中，多不明南渊新港、东极新陆究竟何等模样，只当作渺茫传说。

人心不定，遇上点风浪就容易出乱子，不如把筹算摊开，统一了心思，后面的路才好走。

议事会选在六月戊申日的午后，就在主船的大舱里开。参会的是各部首领、宗室贵族、诸位管事，一共二十七人，皆是族中主事之人。

妇妤开门见山，先让红笺把完整的舟行图挂在了舱壁上。鲛鱼皮舟行图从河水入渊口一直画到东极新陆，沿途的寨、给养岛、航标密密匝匝，层级清晰。

“今日召集诸位，是把我们南下的整体筹算，给大家说清楚。”妇妤站在舟行图前，手从珠崖一路向南抹过去，“武丁先人为存商祀，勘定远航通路。沿岸诸岛如铜山岛、珠崖，仅作中途暂驻。远渊之中的南渊新港，亦名炎洲新港，是我们营建长寨之所。更东的东极新陆，方是先人选定最后的根基，可远避周人兵戈。”

她的手按在南渊新港的标记上：“先遣队五日前已经抵达新港，红玑大贞传回来的消息，新港港阔水深，能停百艘大船。武丁朝留下的屯寨石基全部完好，有享堂密库、造船坞、冶铸坊，寨外有上万亩可开垦荒地，周边只有小型渔猎部落，没有大部族威胁。”

“先遣队现在已经在清理寨址、整理窖藏物用，我们到了就能直接入住，不用从零开始建寨。”

她又把手移到更东边的位置，按在东极新陆的标记上：“至于东极新陆，更远，也更安全。按祖上舟行图记载，东极新陆在新港以东万里之外，要穿过一片大渊，经过东荒岛中转才能到。”

“那里土地更广阔，物产更丰富，周人的水师根本到不了，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武丁朝祖上在那里建了城寨，开了梯田，葬了妇好大贞。我们的终点，是那里。”

舱里的人看着舟行图上密密匝匝的标记，又听着新港和东极新陆的情况，都低声议论起来。多数人脸上是松快的神色：原来不是瞎闯，祖上早就把路铺好了，连寨都建好了。

也有人面露惊疑。东极新陆，万里之外，听着就像传说。真的能走到吗？走到了，真的能活下来吗？

议论声里，莱振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他拱了拱手，神色是老水手惯有的审慎，手里还蹭着测航木片：“大统领，属下有一言，仅供参详。”

妇妤嗯了一声，手攥了攥胸前的玄鸟玉符，示意他说下去。

“这地方，属下连着看了十几日。河口港阔水深，屯寨规制完整，外围有上千亩可复垦的梯田，淡水充足，周边百越人也友善，给养起来比沿岸诸岛都方便。”

莱振语气诚恳，“外渊深水区不比沿岸，暗礁、飓风、无风带都是未知风险，远渊航行变数太大。属下以为，不如先在此短期驻留，把根基扎稳，把周边水路探透了，继续南下也不迟。”

他话说得克制，只提“短期驻留”，没敢说定居。子癸和旁边两个宗室旁支的老者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大统领，莱统领的话，臣附议。祖上的祖训，我们自然是遵从的。”

“只是这东极新陆，听着比新港还要远上万里，真的能走到吗？珠崖已经够偏了，新港又更远一步，难道还不够安稳吗？”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到新港就差不多了，没必要再往更远的地方去。旁边两个老者也跟着点头，附和说“远渊风险难测，见好就收稳妥”。

妇妤没有反驳，只是拿起案上的一封密信，举起来给众人看：“这是铜山暗线刚传回来的中原消息。”

“周武王已经分封齐鲁两国，命太公望、伯禽专门管控东部渊疆，清剿沿渊商遗民，现在已经封了北岸十七个港口，捣毁了我们三个秘密寨。齐鲁两国正在组建水师，最多三五年，就能把巡查范围推到珠崖。”

她扫过那三个贵族，语气沉了几分：“珠崖挡得住，新港就一定能挡住吗？周人的水师会逐步往南探，今天到珠崖，明天就可能到南渊。我们只有走得更远，远到他们根本摸不到，商祀才能真的传下去。”

“祖上花了上百年探通东极的航线，不是让我们在半路上停下的。”

她手扶着船舷，又道：“我知道大家怕远渊风浪，担心走不到，全族葬身鱼腹。可我问你们，留在珠崖，周人打过来，不一样是死路一条？往前走至少还有希望。”

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怀疑周人的清缴决心。牧野一战，朝歌陷落，王死鹿台，据说周人还把各代商王的墓都挖掉了。沿岸搜逼已经看到了，周人对商族的打压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留在沿岸就是等死，停在南渊也只是晚死几年，只有走到最远的东极新陆，才能真正活下来。

过了片刻，任衡率先站了起来，挽着的袖子滑下来半截，脸上还沾着黑灰：“属下遵从大统领号令。工造司全力配合，船坏了我们修，工具缺了我们造，一定撑到新港，撑到东极新陆。”

长岳站得笔直，手在刀柄上拍了拍，声音洪亮：“守备司全力配合，沿途护卫、登岸探查、寨驻守，都交给我们。谁敢拦路，我们就打谁。”

小臣穆捧着账本，语气跟既往一样平稳：“庶务司已经算过了，按现在的积储，再走四个月都没问题。到了新港，还能就地给养。粮秣、淡水、药材，都够。”

红笺也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龟甲册：“贞人院已经把航线全部校勘过了，从珠崖到新港，二十天航程，风险点十七处，都有对应预案。星象、潮脉、风候，都算准了，不会错。”

末了公子衍开口，语气沉稳：“民生司这边，家眷们的工作我来做。该安抚的安抚，该解释的解释，保证启航的时候没人闹事。”

子癸三人见没人附和，也拱了拱手，说“遵大统领号令”，只是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勉强，最后没再公开反对。

妇妤见状，当即定下了后续的航线规制：沿途诸寨分等差安置。炎洲新港、东荒岛为重，作核心中转。次者为给养之站，留少数人戍守。岛礁仅设石标，不遣人长驻。

所有航线正本统一由贞人院保管，各船统领只负责对应航段的航行，不得私自抄录全图。

她又定下了珠崖留驻的规制：留三百人驻守珠崖，含屯卒、工匠、水手、医工及家眷，由一个旁支贵族统领，负责维护屯寨、复垦梯田，接应后续从北岸逃来的商族遗民。

留下的粮秣够撑着一年，还有全套的农具、工具与种子，足够他们在珠崖站稳脚跟。

“还有一条。”妇妤语气加重，“主力走后，留守珠崖的人，对外不得再称商族，不可以挂玄鸟旗，如果提及牧野、帝辛、朝歌这些字眼，更是取祸之道。对外只说是百越杂姓，避战乱南迁的渔户。”

“周人水师若来盘问，一概推说不知商族去向。”

她扫过众人：“主力南下之后，不会再和珠崖寨正式联络。留守的人，自求多福。若有从北岸逃来的遗民，愿意留下的收下，愿意继续南下的，给粮给船，让他们自己往南找新港。但新港‘土著’，还会来珠崖交易。”

舱里静了静。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别，留守的人和南下的人，就是两条路了。

“珠崖作为南线第一个大站，往后就是我们的中转枢纽。”妇妤看着众人，“往北，接应北岸的遗民；往南，支援新港和东极。这个寨，要守住，要建好，但不能久留。主力必须继续南下，到新港，到东极。”

众人齐声应诺。

议事会散的时候，刚好到了小采。子癸三人走在最后，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他们懂存祀的道理，只是大半辈子都在中原的土地上过日子，愈向南行，心中愈惶。事已至此，唯有相随南去，别无他途。子癸把手里的陶片又狠狠攥住了。二十日，他等得起。

莱振走在他们前面，脚步有点沉。妇妤说的是对的，祖上的祖训也不能违。可刻在骨子里的近渊本能，难以一朝消除。脚下踩着陆地，才踏实。外面船坞里，工匠们在修船，锤子敲船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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