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珠崖留议百工请愿

暮色降临时，屯寨里升起了炊烟。

武丁朝留下的屯寨荒废了大半，干栏营房的柱子被白蚁蛀了不少，屋顶的茅草几乎烂光。民户们上岸后第一件事是修房子：男的砍柱子，女的补屋顶，老人和孩子在旁边递东西。一个叫姜氏的妇人站在修好的营房门口，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陶碗摆在门口的石台上，碗里盛了半碗土，是从中原带出来的，走了几千里，土还在。她把碗往里推了推，转身去帮旁边的人修屋顶。

到珠崖的第二日，河口上游便飘来了十几艘独木小舟。

船上的人断发文身，穿着麻质短衣，拿着渔叉和兽皮，正是周边的西瓯百越部族。他们没靠太近，只停在离岸百步的地方，望着港内的大船神色迟疑。

莱振当即拿了块玄鸟纹陶牌走到岸边，举起来对着小舟晃了晃。

对面的首领模样的人看见陶牌，当即放松了神色，对着身边人说了几句，独木舟便划了过来。上岸后，首领指着陶牌，又指了指南边，嘴里说着口音浓重的部族话，配合着手势比划。

莱振听懂了大概：他们之前见过带同样玄鸟标记的船队，就是十几天前路过的先遣队，对方和他们换过东西，很守规矩。

“是红玑族姐他们先打过招呼了。”莱振转头对妇妤道，“先遣提前通了气，所以他们见了玄鸟纹就不防备。”

双方很快在滩头搭起了互市的摊子。商族这边拿出青铜小刀、夹砂陶罐、麻线这类小件物品，土著则带来了晒干的稻种、整捆的硬木、兽皮，还有装在陶罐里的丹砂。

第一天的交易是试探性的。两边都很谨慎，你拿一件，我换一件，价格逐步谈。土著对青铜小刀最感兴趣，一把小刀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眼里都是稀罕。

商族人则对丹砂和硬木最上心，丹砂这东西，能入药，也能炼水银；硬木不爱烂，造船盖房都离不了。

到了第二天，双方熟络了，交易就放开了。越来越多的土著划着独木舟过来，有带稻种的，有带兽皮的，有带草药的，还有扛着整根硬木来的。

商族这边也拿出了更多东西，青铜斧、青铜锄、陶碗、陶盆、麻线、骨针，样样都有。

滩头上热热闹闹的，比划的、算账的、搬东西的，人声鼎沸。虽然语言不通，可做生意的道理是通的：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想要的，公平交易，皆大欢喜。

交易是在比划和默契里完成的。一把青铜小刀换三斗稻种，一只陶罐换两张兽皮，谁也不亏，两边都乐意。周边另外两支土著听说消息，第二日也带着货物赶了过来，滩头的互市越来越热闹。

三支部族，各有各的特点。西瓯人住在河口附近，以渔猎为主，水性极好，独木舟划得飞快。骆越人住在山上，以农耕为主，梯田修得好，干栏房子也建得好。

还有一支叫雒越的，住在更远的山里，擅长采药和冶丹，带来的丹砂成色最好。

雒越人还带来了一种晒干的青叶子，叶脉细密，闻着有股清苦的香气。他们管这叶子叫“南芽”，说是山里采的，煮水喝能解渊上的乏。红笺捻了捻那几片青叶，又凑近闻了闻，忽然想起贞人院秘藏的武丁朝旧简上提过一句。“远渊行舟，人多患血衰之症，齿龈溃烂，皮下出血，不治则死。南境有青叶，煮水日饮，可防此疾。”

她当即让公子衍用青铜工具和陶器，换了雒越人带来的全部干叶，又仔细问了采叶的山地方位和晾晒法子，一一记在龟甲册上。公子衍虽不知这叶子有何大用，但大贞要换，他便照办，只是在账册上多记了一笔“南芽青叶三十斤，易铜斧三把、陶瓮五口”。

任衡最关注的是土著的农耕与建筑技艺。他跟着骆越的工匠去了上游的村寨，看他们在坡地上修的梯田，一层层依着山势修，田埂用石块垒牢，渠水沿路引下来，哪怕下大雨也不会冲垮田土。

又看他们住的干栏房子，底层架空、上层住人，哪怕地面潮湿也不影响，正好适配珠崖多雨闷热的天时。

任衡看得眼睛发亮，一边看一边让学徒记下来。他早年在中原也学过干栏做法，可中原天时干燥，工艺远不如土著精细，风大还没啥必要。这些梯田和房屋的营造法子，要是用到屯寨复建上，能省不少功夫，还能适应当地的天时。

他还特意去看了土著的冶陶作坊。他们的夹砂陶做得极好，胎壁厚，耐火性强，烹煮不易坼裂。任衡蹲在作坊里看了半天，问了又问，把配料比例、烧制温度、窑的形制都记了下来。

回来后跟手下的工匠说，土著的陶做得比我们好，当习其法，学会了往后我们自己也能做。

没过两日，任衡便用五把青铜锄和十只陶罐，换得两个百越老农过来帮忙教修梯田，又换了一批适合当地种植的稻种。

工匠们跟着学了两天，便摸透了石砌田埂的窍门，皆称此法不难，唯耗人力，等复垦的时候用上，梯田的保水本事能提高一大截。

医营的医工们也没闲着，跟着雒越人学认草药。什么草治痢疾，什么叶止外伤，什么根退烧，什么果子能驱虫，一一记了下来。还换了不少槟榔、草果、益智仁等热带药材，都是中原没有的，正好补医营的积储。

红砚最忙，天天泡在互市滩头，跟着土著认植物、记风俗，把本地的作物、草药、部族分布、语言习俗都一一记在龟甲册上，补到南水风物志里。

她学语言快，几天下来，已经能说几句简单的土著话了，应答交易，说得有模有样。

她还特意问了土著南边的水路情况，对方比划着说，绕着本岛南行，再继续走渊会越来越宽广，但是顺着渊流走，能到更大的岛，上面也有带玄鸟标记的人。这分明说的就是探路船。

“族姐他们果然一路都和沿岸部族打过招呼。”红砚回去和红笺说，“土著都知道玄鸟标记，我们一路走过去都不会有大冲突。”

红笺嗯了一声，把刻字甲骨往案上一放，翻看着新补的风物记录。先遣走在前面，不仅探了航路、标了屯寨，连沿途的部族都提前通好，把所有能提前铺的路全都铺好了。

她们这支主力队伍，几乎是踩着现成的台阶往前走，连和土著接触的试探功夫都省了。

到第五日，互市进入尾声，百越的部族陆续带着换来的青铜工具和陶器返程。首领临走时还特意比划，说往后商族的船再来，只要带着玄鸟牌子，就可以直接上岸交易，他们不会为难。

任衡也整理好了全部的工艺笔记，干栏建筑的改良办法、梯田的复垦筹算、本地稻种的种植要点，写了满满三册木牍。

滩头的互市摊子撤了，屯寨里却多了不少新物件：新稻种堆在仓储区，硬木堆在工坊旁，丹砂和药材送进了医营。

商族的工造建制，第一次大规模吸收了百越部落的本土技艺，从原本的中原制式，逐步开始适配南疆的水土。

红笺把所有互市的物用、新学的工艺、当地部族的分布都一一补进了航记末尾，又特意标了一句：探舟先已通好，各部友善，货殖平顺。

她知道，等和族姐汇合的时候，整条航线的细节，就能拼得更完整了。

互市结束后，修整还在继续。

任衡率工匠们开始修船，把一路南下磨损的船板、帆索、舵轴都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百越的硬木正好派上用场，质地比中原的木材更耐腐，用来做船底板最合适。

工匠们还学着土著的法子，在船底涂了一层桐油和丹砂的混合物，说是能防蛀防水，试了试，效果确实不错。

庶务司的人更忙，清点物用、重新发给、登记造册，小臣穆抱着账本挨个船地核对，算来算去，说按现在的积储，再走两个月不靠岸都没问题。

民户们也没闲着，女人们缝补衣服、编渔网、晒鱼干，男人们帮着搬货、修房子、清理寨内的杂草。孩子们在寨子里跑来跑去，和百越的孩子们混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却也能玩到一块去。

屯寨里一片热闹景象，像是真的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似的。

子癸一伙人也在忙。互市这几天，他们天天在寨外转，跟土著打听这打听那，回来就跟身边的人念叨，说这地方好，说留下来稳，说外渊太险。不少工匠和民户听了，都有些动心。

“你想啊，有田种，有屋住，有饭吃，有衣穿，土著也友善，干嘛还要往渊里跑？”一个老工匠跟身边的徒弟说，“我这把年纪了，再往南走，说不定哪天就喂了鱼。不如留下来，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徒弟应声附和，眼里却也有了犹豫。

这些话，传到了长岳耳朵里。长岳找妇妤禀报，说安居派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工匠和水手都动心了，是否加以禁制。

她看了长岳一眼，语气放缓：“珠崖只是中转，新港才是根基。到了那边，你们就明白今日为何要忍。”

长岳应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转身去安排了。安居派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得防着点。

她在寨墙上站了一会儿，渊风吹得披风猎猎响。脚下是珠崖的灯火，远处是东极的方向，祖训里说的地方，就在那片渊的尽头。她的手指在寨墙的石面上一下一下磕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寨墙上的火把噼啪响，火星被风卷起来，飘向夜空，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

珠崖东南岸，港湾里的桅杆密密匝匝排了一片。岸上搭起了临时修船棚，工匠们光着膀子补船板，叮叮当当的敲木声从早响到晚。

可气氛，越来越不对。最先出问题的是船。跑了一个多月外渊，几十艘船大大小小都有损耗：船板开裂的、舵轴磨损的、帆索磨断的，不一而足。

任衡带着工匠查了三天，报上来的数字让人头疼：中度以上损耗的船，占了三成二，其中三艘得大修，不然再往外渊走，随时可能散架。

然后是人。外渊长涌把人晃得七荤八素，新水手晕船晕得站不起来，老水手也个个面带倦色。民舱里的家眷们更是怨声载道，妇人孩子吐得东倒西歪，舱里满是酸气，抱怨声一天比一天多。

“好好的珠崖不待，非要往渊里闯，图啥呢？”“就是，岛上有田有屋，土著也友善，住下来多好。”

“再往南走，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地方。”这些话，从民舱传到水手堆里，再传到工匠耳朵里，越传越广。

子癸就是在这个时候心思活泛起来。子癸是宗室旁支，五十多岁，须发花白，平日里话不多，却最会串联人。南下路上，他就一直主张找个近水洲屿落脚，别往远渊闯，只是妇妤压着，他没敢公开说。他紧握着手里的陶片，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