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个郎中，活捉

收拢点在落雁关内一处土坡下面，草席从坡脚铺出去半里地，躺着一百多个从火里抬出来的人，有的还在低低的哼着，有的已经不出声了，坡上的兵端着粥碗来回走，谁也不往草席那边多看，坡上还摆了张矮案，青袍军法官坐在案后，案角压着一摞文书，四个带刀的兵站在两侧，风把文书的纸角吹得一掀一掀。

沈决明被两个兵按着跪在案前，手上的血早干了，结成一层黑壳，钱伯庸站在案边，怀里抱着那只剩半筐药材的木箱，眼睛看着自己的鞋面，军法官这才把文书翻开，眼皮都没抬：“沈决明，左营医帐药童，狼戎破营那夜你抗命离队，还擅动军中药材。”

沈决明把头抬起来，声音不高，脸色也不慌：“药材是我动的，人在我眼前要死，我不动手就等于是看着他死，这一条我认。”

军法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眼皮这才抬了一下：“认。”

他把文书往钱伯庸那边推了半寸，让这个医正来说这一条。

钱伯庸把木箱往脚边放下，慢慢的说：“回大人，按营里的规矩，药材归医正调拨，他没同我报备，这一条他逃不掉。”

案前的兵都低下了头，草席那边有人翻了个身，沈决明跪在那里，没有往钱伯庸那边看，军法官把笔尖蘸了墨，眉头微微的皱起，在文书上落了两笔：“认了就好办，杖三十，逐出军籍，今天就赶出收拢点，不许留在营里。”

案下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是赵铁柱，脸上还没有血色，站在那儿直喘：“大人，帐梁压下来的时候他只顾着把我往外刨，我这条命是他从土里拖出来的。”

他旁边两个兵也跟着跪下来，声音低低的却齐整：“我作证。”

军法官的笔停住了，他眯起眼看着赵铁柱：“你替他说话可以，可你自己那桩失旗的案子还压在我案上，一样没结。”

人群后头又挤上来一个人，是韩七，拖着一条腿，身后跟着三个残兵，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布条，拐杖敲在土上一下一下，他跪下去，膝盖磕在土上：“黑水哨一什十个人，回来我一个，旗是我亲手烧的，这条罪我认。”

他身后那个残兵把手里的断矛往地上一插：“大人，那夜我们十个没一个后退，伍长死在哨位上，旗让火箭点着了，我给他作证。”

军法官把文书翻到另一页，看了很久，坡上静得能听见草席那边的喘气声，他才把这口气松出来：“旗烧了也算是丢，可他真没退，这一条我给他们记上，失旗的案子压后再问。”

他重新提笔，朱砂在纸上划得很重，冷冷的道：“死罪免了，军籍留着，发去后帐，往后全营的重伤号都归你一个人管。”

沈决明磕了个头：“谢大人。”

两个兵把他架起来往坡后走，后帐是一片搭在沟边的破棚子，棚顶压着草席和木板，风一过就哗哗的响，棚里躺着重伤号，气味压得人喘不上气，血味，脓味，还有一股煮过头的药渣味，混在一处。

钱伯庸跟了过来，把那只木箱放到棚口的石头上，缓缓的道：“后帐三十七个重号，一天要死三四个，你要救，就得先学会看着他们死。”

沈决明把袖子往肘上卷，走进棚子，从头一个看到最后一个，看完就开始动手，一整天他没有停，煮水，洗伤口，接骨，扎布条，谁的伤能救就先救谁，救不回来的就挪到棚子最里头，让人躺得平一点。

棚子最前头躺的是个断了腿的老兵，腿上的伤口已经发臭，他把腐肉一点一点割掉，敷上药，扎紧，那老兵疼得直抽，到天擦黑的时候烧退了。

最里头有人伸出一只手，抓着棚柱，指头上没有一点血色：“救我。”

沈决明走过去看，那人的肚子上插着半截枪头，血已经止了，人也不喊了，他蹲下去把手在那人眼皮上按了一下，站起身，往下一个走。

【已救回一人·断腿老兵（丁等·濒死）】气血值 +50

他刚把布条扎好，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一下，比前两回都长。

【累计气血值达到400·权限升级】

【气血灌注·已解锁】

面板上多出一行字，能以自身气血渡入他人体内续命止血，可救本救不回来的人，代价是耗空自身，武阶暂时回落，需亲手撑住不能中断。

沈决明站在棚子里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轻轻的点了点头，才转身去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丙等的队副，肩膀让马刀劈开，锁骨断成三截，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把手按在那处伤口上，试着渡了第一口气血过去，涌出来的血慢下来，一会儿就不冒了。

【已救回一人·队副（丙等·濒死）】气血值 +150

当前气血值：430

天黑之后，斥候押着一个狼戎人从坡下上来，那人被绳子捆着，脸上全是土，两个兵按着他的肩膀，他一路走一路往草席那边看。

通译跟在旁边，弯着腰对军法官道：“大人，这是狼戎的舌头，他说他们千长下了令，见了能救活人的郎中，别杀，捆回去。”

案上的文书还摊着，军法官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直直的盯着棚子这头，沈决明把手里那截布条扎完，才直起腰。

坡下忽然乱起来，几个人抬着一副门板往这边跑，门板上躺着的是左营营正陆廷，后头跟着的亲兵连鞋都跑掉了一只，那亲兵一路喊：“营正带人清点尸首的时候让塌墙压了，胸口塌下去半边，抬回来就没气了。”

门板放在棚口，钱伯庸蹲下去，手在陆廷胸口摸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处塌陷，沉沉的吐出一口气：“肋骨断了大半，里头还在出血，血都积在胸腔里，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救不回来。”

沈决明没有应他，把手上的布条解下来丢在地上。

【气血灌注·可救治】需耗气血值 430（全部），宿主武阶将回落至丁等

【可淬体·乙等】需气血值 400

两条字并排挂在眼前，一条能把他自己变成营正那样的人，一条能把门板上那个人的命换回来。

沈决明盯着那两条字看了一会儿，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板上那张灰白的脸，把手往袖子上蹭了蹭。

他把挡在门板前头的人往旁边拨了一下：“让开。”

钱伯庸在旁边催了一句：“救不救。”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右手按在陆廷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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