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凡

如同无数个普通的日夜，今天也是如此平凡。地铁的灯光撕开昏暗的隧道，在混着沉闷轰鸣和震颤的轨道上向无数个站点奔赴。晚上十点的地铁上已无太多路人，透过另一侧的车窗可以清晰看到自己与身边空旷的座椅。

玻璃上映出的身形稍微错位重影，泠澜呆滞地看着端坐的自己，大脑已完全放空。

独自一人来到这从未来过的城市读大学已是一年有余，虽然刚到学校的头几个月过得还算滋润，但父亲生意的亏损导致家中经济压力陡增，连维持基本的生活费都稍显吃力，于是泠澜不得不在课余中做兼职，只为让父母不担心远在他乡的自己。

镜中的这条鼠尾草绿的连衣裙穿了大半年，袖口已经褪色、腰部的丝带也在反复摩擦中发白变暗，领口更是已经氧化泛黄；脏污的黑色挎包是二十块钱淘的不知几手的名牌地摊货，原来的包早就挂到二手平台上转卖掉了；脚上的玛丽珍皮鞋的鞋面上颇有磨损，鞋带扣已经很是松动了——为了节约开支，她已经许久没有踏进过商场半步了。

泠澜肩膀倚着玻璃隔板，轻轻把头靠着铁扶手，浓郁的长黑发里隐没了几根银丝，垂在她累得抬不起的手背上。她在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兼职的时薪为什么不能多上那么一点，让她可以不用省吃俭用，不用每天白天上课晚上跑出去打工到十点钟。她真的好累好累。

今天打了四个小时的工，到手五十二块，除去通勤和吃喝还剩不到三十块，本月生活费还有一半，可是现在才刚刚十号，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马上就要到站了，泠澜拽着扶手站了起来。

就在站起的一瞬间，泠澜耳畔听到了一声绝非列车停靠可以发出的噪音。那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高昂激进，像裹挟着风声吹在了她的后脖颈上，麻木的寒意顺着脖子流向了全身的每一根毛发。可是四周望去空无一物，那是从哪里来的声音？是听错了吗？可能是太累了吧！

泠澜拖着沉重疲乏的身躯走向电梯，无暇顾及这神经质的幻听，她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扫码出站，扣费四块，爬上数十节的台阶，夏日的燥热终于重新张开了怀抱。地铁站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这路上平日里本就稀疏的人流量到这个时间更是稀少了，偶有人或是骑着自行车，或是骑着共享电动车经过。

不知是太累还是地铁从地下跑过，泠澜感到地面有一点摇晃。

闷热的夏日很快就带出了汗水，有风也与空气炸锅无异。被汗浸湿的头发粘在脸颊、耳后与脖子上，还在坚持不懈地向下滴，仿佛化作了人形浇灌器一般。

“唉，出这么多汗，又得洗澡了。”泠澜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手机震动。

泠澜掏出手机，是室友发来的消息：

“速回，阿姨马上关门。”

合上手机，泠澜加紧了步伐。

推开宿舍陈旧的木门，阵阵的凉风催着汗水更多地渗出，泠澜沉重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和着耳鸣等待着汗水的褪去。

“今天又这么晚回来，累坏了吧？”室友从窗户探头，含着牙膏口齿不清地关切道。

“哎呦别提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泠澜拧着眉头吐气说。

“现在这生意是真不好做，外面的工作还不把咱当人看，累死累活给他干那么多就给那么点钱。”室友吐掉嘴里的泡沫，愤愤地说。

“张越和冯肖肖人呢？”泠澜环顾一圈问道。

“她俩啊，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出去玩了吧。”室友说。

“真羡慕她俩。”泠澜说。

“就是啊，白天也不去上课，晚上也不回来。”室友端着盆子和洗漱用品边往床位走边说。

“还有对象养着。”泠澜说。

“对，这才是青春，这才是大学生活，哪像咱俩一样。”室友说。

“你洗完了吗？”泠澜问。

“洗完了，你洗吧。”室友坐在椅子上打开了手机。

泠澜俯下身子脱下皮鞋换上拖鞋，端起盆进了洗漱室。

洗漱过后，泠澜穿着睡衣回到书桌旁开始吹头发，嘈杂的吹风机带走了这一天的汗水。室友关掉了灯，二人也都上了床准备睡觉。

“唉明天怎么又是早八，天天早八，一周五天都是早八，早八怎么不去死啊？”室友抱怨道。

“赶紧睡吧，不然明天困死了。”泠澜有气无力地说，她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

下午，刚刚结束最后一节课的泠澜和室友李孟晗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我真服了这水课老师了，留这么多作业，谁给她好好写啊。”李孟晗说。

“上课就是讲那个PPT，还喜欢留小组作业，纯是折腾人。”泠澜回道。

“小组作业全是咱俩在做，她俩是一点都不管，买个电脑给她俩买的啊？”李孟晗略带生气地说。

“我做PPT吧，你找资料。”泠澜说。

“行。”李孟晗答应道。

正在二人边走边说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身旁经过。

“我昨晚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了。”泠澜指着那个人说道，“她是隔壁班的吗？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谁啊？”李孟晗顺着手指看去，“噢那是陈璐，2班书记，住咱们楼上。”

“陈璐？不太记得。”泠澜说。

“听说她好像老跟人打架，每次见她胳膊腿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候还缠纱布呢。”李孟晗八卦道。

“真的假的啊，上大学还打架啊？精神小妹来的。”泠澜笑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是跟人打架那怎么老是遍体鳞伤的。”李孟晗说。

“不信谣不传谣。”泠澜说，“她当书记跟人打架早就被换掉了，学校不会让她干的。”

“听说她旁边还老有个男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男朋友，跟她一样老是受伤，长得还挺帅的。”李孟晗说。

“不能是俩人闲的没事喜欢打架玩吧。”泠澜说。

“那谁知道，没准人家俩之间的小情趣呢。”李孟晗嘿嘿地说。

“太有生活了。”泠澜也笑。

回到宿舍，泠澜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淡蓝色连衣裙就要去兼职。

“我走了啊，你先找资料，等我回来做PPT。”泠澜对李孟晗说。

“行，你去吧。”李孟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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