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南写字楼整层只剩西北角一片灯。
服务器机柜的风扇嗡嗡转,小灯一闪一闪。空气里是速溶咖啡的苦,混着外卖汤料凉透了的油腥。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背对所有人。
他面前三块屏,一块滚日志,一块是程序,一块跳着实时在线人数。这人二十六七,头发睡得支棱,一件格子衬衫洗得发软,袖口卷到小臂,指节上沾着键盘磨出的薄茧。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没挪过窝,有人递水,他只嗯一声。
周野端着两杯茶过去,搁下一杯。
“又崩了?”
“没崩。”陈默眼睛没离屏,“昨晚压测,配对接口到八百并发,响应慢了两百毫秒。我重写了一层队列。”
他手指在键盘上停都不停,话说得短,一个多余的字没有。
“现在呢?”
“刚压到一千二。”陈默这才侧过头,眼圈发黑,“周总,明早八点,能上。”
周野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哪块最容易出问题?”
“匹配算法。”陈默指了指屏上一行日志,“人一多,谁先被划到、谁排在后头,直接影响留存。这块我留了三个预案,真不行,夜里就能切。”
“切了会怎样?”
“用户无感知。”陈默说,“就像重启了一下。”
周野点点头。这人话少,可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他往走道里走了两步。
办公区横七竖八躺了两个人,披一件外套在沙发上打盹。白板上写满临时调的接口名,红笔圈着两个待修的毛病。空气里除了咖啡苦,还有人啃了一半的面包味。
做新产品就是这样,头一夜,所有人都得拿命陪着熬。
这陈默是三个月前从一家大厂挖来的,话少,技术硬。面试那天,他把野蔓那套配对逻辑,从接口到数据库,讲得比写需求的人还清楚。周野当场拍板,薪水给到位。做技术的不用多,留一面能跑满的屏,他自己会长出来。
这话是他跟罗世海喝酒时聊出来的。老罗管工地,最烦那种事事都要老板点头的领班。用对一个人,顶你盯十个。陈默,就是他挑中的那个人。
电梯叮一声。
唐果抱着两个保温桶小跑进来,高马尾散了一半,小脸被走廊冷气吹得通红。
“野哥!”她压着嗓子,还是脆,“熬一宿了吧?我妈炖的排骨藕汤,还有包子,热的。”
她一眼看见最后一排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这位就是……陈工?”
陈默回过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保温桶站在过道,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半天才站起来,嗯了一声。
“快趁热喝。”唐果把汤搁他桌上,又手忙脚乱去翻筷子,“你们做技术的,最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哪儿人啊你?”
“……湘地。”陈默接过汤,低头戳开一个包子,耳朵尖有点红。
“湘地好啊,能吃辣。”唐果还要说什么,被周野一个眼神拦住了。她吐吐舌头,把另一桶汤端给周野。
周野在旁边看着,没言语。
唐果把汤分给熬夜的几个员工,一人一杯,嘴里还念叨“慢点喝,烫”。
陈默捧着那桶汤,没再看屏,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屏幕上日志还在滚,他余光却时不时往过道那边飘一下。
唐果收拾保温桶的时候,顺口问:“陈工,你吃不吃辣?我妈做的辣酱,回头给你带一瓶。”
陈默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吃。”
“那就说定了。”唐果笑嘻嘻地挥挥手,小跑着去追周野。
周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的事,让它自己长。
凌晨五点,周野让熬了一宿的人都回去睡。
他自己最后一个关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黑下来的工位,屏幕上还留着没关的日志。
这地方,三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电梯下行,他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野蔓这颗种子,他压了小半年。从黑皮本上写下那两个字,到今晚真上线,一步没抢跑,也一步没落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蓉城凌晨的潮气扑进来。
他裹紧外套,走进外头那片灰白的天光里。
主页面凌晨准点切到“上线”。
卡片一张张往上翻。照片,昵称,一句签名。顺眼,往右一划;不顺眼,往左一划。两边都右划,才算配上,才能在聊天框里说头一句话。
女用户这边,不进附近的人列表,不被陌生人乱发消息。谁嘴贱,一键举报,后台秒处理。
凌晨五点,第一个真注册进来了。
是个女用户,头像是一杯拿铁,昵称叫“四月的猫”。资料就一句话:周末爱逛书店。
苏运营盯着屏幕,气都不敢大喘:“周总,这是咱们第一个真女用户。”
“记下来。”周野说,“她第一条右划划的是谁,配对了没有,后台盯着。别去打扰人家。”
“不打扰?”
“不打扰。”周野说,“好地方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你追在人屁股后头问出来的。”
那一夜,注册一个一个往上跳。不多,几十个,可都是真的。
天快亮了,窗外蓉城的天灰白灰白。周野把核心团队叫进小会议室。
“我再说一遍,这玩意儿跟那些网站不一样。”他站在白板前,“老式婚恋网,电脑上填几十页资料,查户口一样,交了钱才让看人;后来那些附近的人,开屏就是来撩拨的,女用户两天就被吓跑。”
“野蔓就一条,干净。女用户敢用,敢把照片放上来,敢在上面认识人。”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得女人者,得社交。
“女人留得住,男的自然来。男的来了,女人更要留得住。这个圈转起来,比砸多少广告都管用。”
他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社交这东西,开头最难。你得先有十个女的愿意把照片放上来,男的才会来;男的来了,女的才愿意留下来挑。这十个女的,比你砸一千万广告都金贵。”
“所以头三个月,我不看流水,不看营收。我只看一个数——女用户次留。这个数掉了,你们怎么砸钱都白搭。”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收费?”有人问。
“现在不收。”周野说,“人还没留下来,你先想着从人兜里掏钱,谁不跑?等他们在上面认识了人、处出了感情,收费的法子,我们自然想得出来。”
“要是有人想在上面打广告呢?”
“更不急。”周野说,“地方小的时候,广告商看不上;地方大了,他们自己找上门。这之前,谁的广告都别接,接一个,‘干净’两个字就砸了。”
运营主管姓苏,扎利落马尾,往前坐了坐:“周总,冷启动第一批女用户,我们想从大学城和写字楼下手。女白领、女老师、护士,还有美甲店、奶茶店的小姑娘。大学城招了二十个兼职大学生,地推按注册量结钱,一个利索点的女生,一周能拉回来三四十个真注册。”
“男的呢?”有人问。
“男的不急。”周野说,“先把女的做扎实。一个真女用户,背后站着十个想认识她的男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举报这条,响应不能超过十分钟。谁报的,报的什么,后台当天要给回话。女用户在这儿受了委屈,我们比她还急。”
梁成留守蓉城,统筹渠道和地推,这摊子他熟。正通那边石头正忙车队,周野一个电话过去,就一句“你顾好你的车,这边不用你”,石头在那头咧嘴应了。
地推第一周,苏运营带着两个兼职,守在大学城门口。
不发传单,不硬拉人。就支个小桌子,摆两本印好的册子,上面印着野蔓的二维码。路过的女生好奇,她就凑上去一句:“妹妹,这个是正经认识人的地方,不瞎聊,你看了不喜欢卸了就是。”
一天下来,真注册的女生,二三十个。
有男生凑过来问,她就笑:“等我们这儿女生多了,你再来。”
第一周下来,苏运营盘了盘数,真注册的女用户过了四百,男用户还不到一百。
她把日报拍在周野桌上:“周总,按这个势头,女用户占比稳得住六成。”
“稳住就行。”周野说,“别急着冲量。来的女用户,一个都不能是机器人。”
头一个月,数据像刚灌的电梯,一路往上跳。
注册从几百,到几千,到破万。配对成功率卡在三成上下,女用户次日留存比男的高出一截。
女用户里,护士和女老师占了不小一块——这两类人作息固定,晚上躺床上能划半小时。配对成功后愿意在聊天框说第一句话的,过半。有一对,划上第三天约在奶茶店见了面,后来真成了,还给野蔓写了封感谢信,抄送进内部群,整个团队高兴了一天。
中间出了不少笑话。
有个男的资料照用的是网图,被人举报,陈默后台三分钟封了号。有个女用户半夜划着划着,划到自己同部门的男同事,两人第二天在茶水间对视,谁都没敢先开口。还有个男生在签名里写“寻找灵魂伴侣”,被截图发进内部群,笑了一整天。
上线第三周,半夜流量突然顶上来,在线人数一秒钟跳了个台阶。陈默从床上爬起来,远程调了两台服务器扩容。天没亮,接口又稳了。
他凌晨四点发了条消息到工作群,就五个字:扩容完了,睡了。
苏运营回了个大拇指。周野看见,没回,只倒了杯温水搁在他桌上。
做技术的不图别的,图的就是你知道他那几个小时没白熬。
也有糟心的。一个男的给女用户连发三十条骚扰,被举报后,陈默直接封了设备号,再注册都进不来。苏运营把这条写成案例,在地推培训上讲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月下来,后台最忙的不是服务器,是举报处理岗。苏运营专门招了两个兼职,女生,三班倒,举报进来,十分钟内必有回话。有人投诉说划到了重复的人,有人说资料照片不是本人,还有人就为一个表情包跟客服聊了半小时。
这些小事,周野都看在眼里。
社交这东西,口碑就是这么一单一单攒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做产品的,一上来就想圈钱、想上市、想一把翻盘。越是这样,死得越快。
做野蔓,他只想慢。慢到女用户愿意把闺蜜拉进来,慢到一个人在上面处成了对象,回头还来谢你。
这种东西急不得。
慢工出细活,他等得起。
微讯做的是熟人圈那点事,擦肩做的是附近的陌生人,各有各的山头。
周野翻着后台日报,想起前世这几年,线下认识人这门生意,被几块小屏幕切得七零八落。今天他占的这一小块,三年后会变成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合上日报,没跟任何人说。
外头的人还在砸广告、买量,把一个小应用当成一锤子买卖。
周野不凑这个热闹。他的钱,要花在三年后还留在这儿的人身上。
微讯和擦肩那边,没人把这个刚冒头的小应用当回事。擦肩正冲用户量,附近的人开得哗哗响;微讯刚起来,盯着的是朋友圈。周野看着后台那些曲线,没吭声。
现在看不上,不要紧。有些场子,今天你嫌它小,三年后再想踩,脚都插不进去。
野蔓跑顺了。
技术交给陈默,地推和账交给梁成。陈默那边,周野给他配了两个得力的技术帮手,又拨了笔钱让他把服务器往云上搬。技术这摊子,他不插手,只看报表。
周野在办公室坐了两天,把该签的字签完,给唐果订了张飞旧金山的票。
“我也去?”唐果指着自己鼻子。
“你不是一直念叨想出去看看。”周野把黑皮本塞进包里,“正好,跟我走一趟。”
唐果头回坐飞机出远门,一路上脸贴着舷窗看云。落地旧金山,脚刚踩地,她就“哇”了一声。
“野哥,这天怎么蓝成这样?”
天蓝得透亮,跟蓉城那种灰扑扑的湿,完全是两个世界。路两边棕榈树成排,加州的太阳晒得人发困。风从海湾那边吹过来,干,暖,不往骨头缝里钻。
唐果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这空气里都有股阳光味。”
斯坦福在南边,黄墙红瓦,一大片草坪,骑车的学生来来往往,车铃老远就响。他们坐了一段刷着校徽的校车,吱呀吱呀在棕榈树影里穿。草坪上有人铺着垫子看书,有人光着脚跑来跑去。
唐果扒着车窗看不够:“这地方念书,也太舒服了。”
“舒服是留给念书的人。”周野说,“真做事的人,在哪都一样熬。”
她在纪念品店挑了半天,举着一件印校徽的卫衣比划,又嫌贵,放回去,最后买了张明信片。出了店,又盯着街角一个热狗摊看半天,怯生生问:“野哥,这个多少钱一个?”
周野给她买了一个。她咬第一口,被酸黄瓜辣得直吸气,还硬撑着说“好吃,好吃”。
风把她高马尾吹散了几缕。她举着热狗,在黄墙红瓦底下东张西望。
周野看着她,难得松快了半分。这丫头,是真长开了。
唐果倒是没闲着。机票、酒店、见面时间,她头一天就排得清清楚楚。周野跟毛闻谈事,她就在咖啡馆外头找了个插座,把这趟开销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回来好走账。
周野出门前说过,公司的钱,一笔都不能糊涂。她记着呢。
他要见的人,在商学院那片楼里。
这趟来美国,周野不只为看景。
野蔓上线,移动这股浪头起来了,他得亲眼看看海外最前沿在做什么。中国学生出境潮一年比一年凶,这些人到了国外买什么、看什么、信什么,他想摸个底。
来之前,他就让人在海外放了个话。
托的是四条线:沈观澜在海外那点生意,汪兴留美那帮顶尖理工名校出来的华人,长河商学院的海外校际和校友网络,再加上公司法务走跨境的渠道。要找的人画像很清楚——在斯坦福或者硅谷,对中国出境消费、购物信息、移动互联网有想法的中国学生。
请华人学生会推荐,请那边读商学院的中国学生推荐,也请留美做投资那圈人推荐。
问下来,几拨人交上来的名字里,有一个被人反复提起。
斯坦福念商学院的,江城来的,姓毛。不怎么折腾派对,却逮着谁跟谁聊,中国人出国买东西买疯了,可网上那些攻略全是软文,信息碎得拼不起来,他想自己做一个。
三拨人,说的是同一个。
周野这才让渠道递话,约在校园边见一面。
他当然早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做成什么。可这层,只搁在他自己心里。明面上所有人看到的,是周总托人在海外找消费方向的人才,几头交叉,正好筛出了这个学生。
可这话,他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会跟毛闻说。
见面在校园边一家小咖啡馆。
年轻人抱着笔记本坐一排,墙上贴满创业招募的小纸条。空气里是浓缩咖啡的苦,飘着一点烤面包的香。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木桌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老长。
靠窗一桌,几个白人男生对着笔记本吵一个原型图,声音压得低。角落一个女生戴着耳机写作业,咖啡续到第三杯。
门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毛闻推门进来,周野一眼就认出他。
二十七八,瘦,穿一件深灰冲锋衣,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戴副细框眼镜,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博士生。他有点拘谨,坐下时先把杯子往周野这边推了推。面前桌上摊着一本线圈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边角卷了边。一杯美式,喝得只剩个底。
“周哥。”他叫了一声,江城口音不重,“听汪哥说,你是国内做投资的,对消费这块感兴趣。”
“江城?”周野问。
“嗯,江城大学念的书。”毛闻说,“毕业进了一家全球顶级咨询公司,干了几年,又想出来看看,考进了斯坦福商学院。”
“怎么想到辞职念书?”
“咨询做久了,看的都是别人的生意。”毛闻笑了,“看明白了,还是想自己下场做一个。”
周野点点头。这路子,合他脾气。
“朋友介绍,随便聊聊。”周野给他续了半杯咖啡,“我先问你,你天天琢磨的,到底是个啥?”
毛闻眼睛亮了。
他往前坐了坐,话一下子多起来。中国学生出来,头一件事是买东西,买包,买化妆品,买保健品。从香港到东京,从巴黎到洛杉矶,一个女生出国一趟,行李箱塞得合不上。可网上那些攻略,要么是旅行社写的软文,要么过时半年。谁真在哪买了什么、多少钱、值不值,没人记。
“我就想,”毛闻比划着,“有人把这些真实的东西记下来,整理成一份一份笔记,先做成图文版,在留学生群里传。等看的人多了,再做成社区。”
“面向谁?”
“先是留学生。”毛闻说,“再往后,是国内那些有点钱、又舍得花在脸上身上的年轻女人。她们看不懂外文,也信不过广告,就信跟自己一样的人写的几句真话。”
“那你打算先切哪一块?”周野问。
“化妆品。”毛闻答得飞快,“女生出国,头一样买的就是化妆品。哪个色号显白,哪个面霜保湿,国内专柜贵一半,她们愿意看别人的真实对比。”
“你自己买过?”
“买过。”毛闻笑了,“我一个大男人,现在比我姐还清楚哪些口红值得带回来。”
周野也笑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不是拿着演示稿讲风口的,是真蹲在里头、一笔一笔记过账的。
周野端着咖啡,没急着说话。
他知道,眼前这个瘦小的学生,两年后会把这份笔记做成一个网站,再做成一个手机应用,再往后,是一整代中国年轻女人手机里必装的东西。
“你想过没有,”周野放下杯子,声音不快,“光做攻略,不赚钱。等笔记做起来了,买东西的人自然顺着笔记找过来,那时候,你自己就是渠道。”
毛闻愣了一下。
“先社区,后电商。”周野说,“别一上来就想卖货。先让人信你这本笔记,信你说的是真话。信任这个东西,比流量值钱。”
“可我现在就是个学生。”毛闻苦笑,“团队没有,钱没有,回国连办公室都租不起。”
“所以你更得先把笔记做出来。”周野看着他,“东西在,钱自然来找你。东西不在,你拿着钱,也不知道往哪砸。”
咖啡馆外头,自行车铃响过去一串。
毛闻盯着周野,半天没说出话。他琢磨了快一年的东西,被这个国内来的投资人三两句,点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周哥,你怎么会想到这些?我跟好多人聊过,没人把这事说透过。”
周野端着咖啡,没立刻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
“做买卖的,看多了。”他淡淡道,“人要什么,怕什么,信什么,你蹲在里头看久了,自然看得出来。”
毛闻将信将疑,又重重记在心里。
钱的事,是第二回见面谈的。
协议是法务实打实从国内拟好、又在硅谷找了当地律师看过的。周野没绕弯子。
“我给你一笔钱。”他说,“一百万美金。”
毛闻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碰在杯沿上。
“你别紧张。”周野摆手,“不是现在全打给你。里头二十万,算我借你的,算得最早的一笔。等你将来公司挂牌,按那时候最早的估值,折成一小股,挂在我一个朋友名下。剩下八十万,是个框架授信,你按进度提,做攻略提一笔,搭网站提一笔,毕业回国落地,再提一笔。”
“今天先给你那二十万。”周野推过去一份英文框架,“够你毕业前调研、攒第一批笔记。后面八十万,你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提,不用,就搁着,低息。”
毛闻捧着那沓纸,手指有点抖。
“周哥,我公司都还没影。”
“没影才投你。”周野笑了笑,“等有影了,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顿了顿,把话说在前头。
“这笔钱你拿着,毕业回国放心做。明面上,你该怎么融资、该找谁找谁,我不站出来,不进你名册,也不必跟人提我。你将来要见投资人,要敲谁的门,尽管去。我这边,就是个朋友,帮你一程。”
毛闻重重地点头,眼镜片后头眼睛发红。
“周哥,我记住了。”
他又犹豫了一下:“周哥,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份情。”
“不用还。”周野说,“你把笔记做起来,把网站做起来,将来真成了,别忘了今天这个坐在咖啡馆里、连办公室都没有的自己,就行。”
“我忘不了。”
“还有一句。”周野看着他,“融资的时候,别因为谁给的多就站队。钱是帮手,不是大爷。谁要拿了钱就指手画脚,你这公司,将来一定做歪。”
毛闻重重应了一声。
周野没跟他细说。协议是英文的,厚厚一沓,二十万美金走的是野洲在开曼的一家离岸公司,一层代持套一层代持,顺着查上去,像钻进重重防火墙,绕来绕去,也绕不到野洲头上。毛闻那一小股挂在代持人名下,周野的名字,一个字母都没出现在纸上。八十万授信当期不提,搁在那儿随用随取。
这一趟钱是真出了——光给毛闻那二十万美金种子,折人民币就一百二十多万;野蔓上线前前后后,还另垫着一笔运营费。可正军建材、正通物流、正安安保三家子公司,月月有利润,账自己在造血。出去的这笔,不用两个月,三家一笔一笔就填回来了,还有富余。
他心里却另算着一笔。
这一步,要抢在那些最聪明的投资人前头。等他们闻着味找来,这个江城学生,已经不是今天这个穿着冲锋衣、在咖啡馆里比划的年轻人了。
至于抢在谁前头,周野没说。
有些名字,现在还不到时候。
走出咖啡馆,旧金山的太阳正烈。
毛闻抱着那沓框架协议,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冲周野鞠了一躬。
周野摆摆手,让他回去。
他知道,这一躬,比签多少字都重。这个学生将来记住的,不是这二十万美金,是今天这个坐在他对面、没端投资人架子的人。
回去的车上,唐果凑过来小声问:“野哥,这毛哥,你投了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好奇。”唐果吐吐舌头,“看你谈得那么郑重,估摸着不是小数。”
周野笑了笑,没答。
有些数,现在还不到让底下人知道的时候。
他把钱递出去,把名字收回来。递得越爽快,收得越干净。真正压人的,从来不是账上那串数。
飞机开始滑行,唐果扒着窗户看旧金山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头一回坐这么久的国际航班,她半点不困,脸贴着舷窗,一路叽叽喳喳,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唐果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他:“给小满姐和阿姨带的。机场买的,不贵,一份心意。”
周野接过来,掂了掂。
这丫头,出去一趟,心里还装着家里人。
“野哥,”她忽然说,“那个毛哥,以后能做成大事不?”
周野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你跟他说话,眼睛里有光。”唐果说,“你平时看谁都淡淡的,就看他不一样。”
周野没接话,半晌才笑了笑:“睡觉吧,明天还要倒时差。”
唐果应了一声。到底是熬了十几个钟头,没一会儿便靠着舷窗睡熟,头一点一点。
周野没睡。他把黑皮本摊在小桌板上,借着阅读灯,一笔一笔往后排。
野蔓的数据还在涨。注册破了十万,女用户占比稳住六成。
六月,京城那个姓程的年轻人,要在手机上做打车。八月,章一鸣那边,晓闻要上线。转过年来冬天,港口的煤要压得龚志和喘不过气。
野洲账上那两个亿,看着稳稳当当。出多少,三家子公司就给他填回来多少,静等着下一把。
一张一张牌,都在他手里按着。
他拇指在指腹上,极轻地捻了一下。
这趟美国,钱投出去了,名字没留下。可野蔓涨得太快,后台那些曲线,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看。前几天梁成打电话来,说有人托话,拐弯抹角,打听野蔓背后到底是谁。
他当时在电话里只回了一句:“野蔓就是野洲做的一个新产品,背后没别人。”
梁成多精明,没再多问。挂了电话,他把这话原样递出去,心里却有数——能这么拐弯抹角打听的,绝不是普通同行。这种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飞了十几个钟头,落地蓉城,舱门一开,那股湿冷又扑上脸。
唐果裹紧外套,缩着脖子:“还是家里冷得实在。”
周野笑了一下。出去这一趟,钱递出去了,名字收回来了。蓉城的潮气裹上来,他反倒踏实。
周野合上本子,看着车窗外。蓉城的天,跟走时一模一样,灰扑扑的。
让他们打听去。知道得越多,越摸不着他的底。
潜虽伏矣,亦孔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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