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都市小说 >>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书号36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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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有人查我底细,那我就将计就计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半瓶老陈醋/著, 本章共9355字, 更新于: 2026-10-28 11:48

天没亮透,周野就醒了。

宾馆在校园后头,灰扑扑一栋小楼。窗户对着一片光秃秃的白杨树。京城初冬的晨,干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

他没急着起。靠在床头,点了根烟。

开学模块连上五天。前天报到,昨天头一天课,昨晚那场接风宴,是第二晚。今个第三日,后日一早,就结业了。

满打满算,他在京城,还剩两天多。

烟头在昏暗里明灭。他抽着。脑子清醒得很。

天没亮透,窗缝里漏进一点灰白。楼下有人扫街,竹扫帚刮着柏油路,刷啦刷啦,一下比一下远。

昨晚许崇礼走出两步,又回头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随口一问。是疑心起来了。

周野太懂这种眼神。前世他在九孔桥混的那些年,见过太多人起疑心。疑心这东西,跟草籽一样,落进土里。你不趁早处理,逢着点风雨,它自己就生根,就疯长。

许崇礼这种人,更是如此。

他能在蓉城风光十几年、扳不倒。靠的就是一个慎字。宁可错查一千,不肯放过一个。昨晚那句“令尊也是做生意的”,问得云淡风轻。可只要他心里那根弦动了,回头就一定会查。

查他的底,查他的来路。查他这个沈观澜的干儿子,是哪棵藤上结的瓜。

寻常人被这么一位校董惦记上,早慌了。

周野却对着那扇蒙雾的窗,轻轻吐了口烟。嘴角反倒噙着点笑。

“来吧。”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人不查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什么东西。可他只要肯查——查到什么,就由不得他了。

他望着窗外。手指在冰凉的窗台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只是这一回,他心里清楚,藏是藏不住的。

掐了烟,周野摸过手机,翻出梁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个点,蓉城天刚蒙蒙亮。

电话响了两声,梁成接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小野?京城那边,出啥事了?”

“没事,梁叔,吵醒你了。”周野靠回床头,语气平淡,“有个事,你今天帮我办一下。”

“你说。”

“你先帮我摸两件事。”周野一字一句,“头一件,这两天,市面、写字楼、九孔桥铺面,有没有生面孔来打听咱们,什么来路,问了些啥。第二件,商学院这边,我报名那一摊资料、沈干爹那封推荐信,有没有人调去看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梁成是聪明人。立刻闻出味道:“有人查你?”

“一个老朋友。”周野淡淡道,“关心我,想摸摸我的底。”

“许崇礼?”

周野没应,只说:“梁叔,你先帮我摸,摸完给我个准话。”

“行。”梁成应得干脆,“我这就去办。你那边稳住。”

“慌啥子。”周野笑了笑,“他查他的,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挂了这通,他没起身。靠着床头,把这桩事,从头捋了一遍。

换别人,兴许还存着侥幸——把爹说成做小本买卖的,把字号撇干净,盼着查不到。

周野不做这个梦。

他爹周正军,生前是九孔桥建材圈数得上的人物。九五年那阵,手里攥着好几个铺面,批发、工地供货,一次能调动几百吨水泥。铺子里徒工、伙计一大帮,圈里谁不叫一声周老板。罗世海早年间在九孔桥开酒吧,也听过他爹的名头。

这么一个人,白纸黑字、活在多少人的记忆里。怎么抹?

更何况,他2009年注册的公司,就叫正军建材——他爹的名,堂堂正正,立在字号里。

许崇礼又是当年跟他爹合伙的人。只要认真查,一两天,就能把他的根脚,翻个底朝天。

藏,是藏不住的。越藏,越像揣着仇;越撇,越露怯。

藏不住,那就不藏。

他非但不认小、不躲,反倒要抢在前头,大大方方。把“我是周正军的儿子”,亲口递到许崇礼跟前去。

只是——

他要让许崇礼信两样东西。

一是,他周野只当他爹是当年生意失败、急病走的,压根不晓得,背后那只黑手,就是许崇礼。

二是,他对许崇礼,只有晚辈对校董、对前辈的敬,半分怨都没有。还眼巴巴,盼着这位前辈提携。

一个念着爹、却不记仇、还缺钱、有野心的后辈。

人只肯信自己愿意信的。许崇礼做了亏心事,最怕的是讨债的;可只要他信了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非但不会动手,还会反过来,把人拢到身边。看着,用着。

这比什么躲藏,都稳。

上午没课,周野在宾馆等着。

不到两个钟头,梁成电话回了,声音压得稳:“小野,摸清楚了。”

“你说。”

“确实有人在打听。”梁成道,“一个年轻小伙子,自称京城一家咨询公司的,做行业调研。前天在咱们写字楼附近转,跟楼下保安、隔壁公司的人闲聊,问野洲投资做多大、周总是不是接的家里生意。昨天又去了九孔桥,在正军铺面外头,问了问街坊。”

“你们怎么应的?”

“按你早先交代的口径。”梁成说,“公司是你2009年白手起家,自己一步步做起来的;你父亲走得早,没沾过公司的边。”

周野摇摇头。

这套旧口径,得换了。

“梁叔,你拿笔记一下,回头罗哥、石头、彪哥,还有铺面、写字楼底下人,全都换成新话。”他缓缓道,“再有人问,就大大方方说——我爸叫周正军,早些年在九孔桥做建材,圈里也是一号人物。我十二岁那年,他一批货出了事,被人坑了,担保的账压下来,急火攻心,人就没了。我妈卖了铺面还债,带我搬了。我这公司,是我自己白手起家,用我爸的名字起的,念他。”

电话那头,梁成怔了一下:“这……主动说?”

“主动说。”周野语气笃定,“我爸又不是见不得人。我越藏着掖着,人家越觉得我揣着啥;我大大方方讲出来,念我爸的好,反倒干净。”

“……行。”梁成是通透人,一点就透,“我懂了。只是——”他顿了顿,“小野,你跟叔交个底,当年坑你爸的,是不是就是……”

“梁叔。”周野没让他说下去,声音不重,“是上一辈的旧账。你别问,也别管,更别替我出头。我心里有数。”

梁成在那头叹了口气:“好。叔不多嘴。”

“还有个事。”周野话锋一转,语气松快些,“我进京这几天,家里那一摊,都还顺当?”

一提这个,梁成语气都亮了点:“你放心,有叔在,塌不了。”

他一桩一桩,报给周野听。

“正军建材,老罗盯着。城东那两个工地,这个月的货都供上了,回款也正常;昨天又敲定了城西一家新工地,头一批货,今个就发。”

“正通物流,石头管着,二十二台车,一天没歇。你上回说的那个火锅连锁的干线,石头已经安排了车,今个试跑头一趟;剩下的车,零单也没断。”

“正安安保,老彪那边,这个月又新签了两个商场的派驻,人手都派下去了。”

“总部这边,日常的应酬、对接,叔替你顶着,没误事。”

周野听着,靠在床头,眉眼一点点舒展开。

“账呢?”他问,“小满这几天,没累着吧?”

“林总监天天守着财务室,三家公司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梁成笑,“你等会儿,她刚到,让她跟你说。”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跟着,小满温温柔柔的声音传过来:“周野?”

“哎。”周野听见她声音,心里头那点绷着的弦,不自觉就松了,“这么早,就到公司了?”

“嗯,月底了,要对账。”小满道,“你别惦记家里,都挺好的。账我都看着呢,这个月三家公司的流水,比上月还稳当些。你在京城,好好上课,吃好睡好,别省。”

“知道。”周野笑,“你也是,别熬太晚。”

“我晓得。”小满顿了顿,声音放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结业,后日晚上的飞机,就到家了。”

“那我给你留着门。”

挂了电话,周野握着手机,在床头坐了会儿,心里头暖烘烘的。

一个人再能,也只有一双手。真正立得住的摊子,是你人不在,它照样转,还往前走。他这三年,最得意的,反倒不是账上那串数,是身边这一个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了。

这是他重生后,一步一步,最想要的东西。

纸面上、市面里的,他都安排妥了。现在,就等那个近距离的人,上门。

他没等太久。

上午课间,EMBA项目组一个女秘书,笑着走过来,叫住他:“周总,您等一下。”

“您说。”

“是这样。”秘书客气道,“咱们许校董旗下,有个崇和投资,专做咱们商学院校友、同学的项目。崇和的韩总,常来院里走动,跟项目组也熟。他今儿托我给您递个话——想跟您认识认识,喝杯茶。是许校董的意思。”

她说着,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周野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崇和投资有限公司,投资总监,韩述。

崇和。

周野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崇礼的崇,后头那个字是什么,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明面是校友投资,替校董结个善缘;底子里,这是许崇礼要近距离,亲眼来看他这个人了。

“韩总监现在?”周野问。

“韩总上午有点事,他说一会儿亲自给您打电话,跟您约时间。”秘书笑道,“周总,韩总人很和气的,您二位聊聊,没坏处。”

“那是。”周野把名片收好,笑了笑,“许校董抬爱,韩总监赏脸,我哪有不应的理。”

果然,半个钟头后,韩述的电话就来了。

那头声音客气、热络,自报家门,三言两语,把许校董如何念叨周总、想帮衬说了。跟着问周野下午可有安排,他在校园外头一条胡同里,订了个安静茶座。

周野一一应了,约好时辰。

挂了电话,他站在宾馆窗前,看着外头那片白杨树,神色淡淡。

来了。

这场茶,他等的,比韩述还急。

茶座在校园外一条僻静胡同里,四合院改的,门脸不起眼,门帘一掀,里头却别有洞天。

进了暖阁,炭盆烧得正旺。铜壶坐在上面,水将开未开,低低嗡着。窗纸外头风刮过胡同,远远一声卖糖葫芦的吆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壶热茶,几碟细点。

韩述四十来岁,中等身量,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看着斯文,又热络。他殷勤给周野斟上茶,手腕一转,水柱细而稳,这才在对面坐下。笑起来眼角挤出三道浅纹,那双眼睛却没跟着笑。

“周总尝尝,今年的新茶,南方过来的。”

“多谢。”周野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他不急。

今天这场茶,名义是许崇礼施恩,实则是一场探底。韩述看着热络,一双眼睛却精明,话里话外,都在掂他的斤两。

周野不急着亮牌,等对方先开口。

寒暄两句,韩述便状似随意,问了起来:“周总年纪轻轻,就把摊子铺这么大,建材、物流、安保,三条线一起做,真是少年有为。”他笑了笑,话锋轻轻一转,“说起来,周总这份家业,是家传的吧?我听许校董讲,蓉城做生意,讲究个传承。令尊当年,想必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绕了一圈,绕到他爹头上了。

周野端着茶,脸上那点笑,淡了些,露出几分怅然。

他没躲,也没绕。

“韩总监,这也不是啥外人话,我就直说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坦荡,“我爸叫周正军,早些年,在九孔桥做建材,圈里也算一号人物。九五年那阵,手里好几个铺面,生意做得不小。”

韩述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对上了。

“那后来——”他不动声色,往前引。

“后来,就败了。”周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十二岁那年,我爸跟人合伙做一批货,出了事。被人坑了,货发出去,钱收不回来,他还给人做了担保。天大的账,一夜之间,全压到他头上。”

“他急火攻心,一病不起,那年冬天,人就没了。”

“我妈一个女人,撑不住,卖了铺面、卖了家当还债,带着我,从九孔桥搬走了。”

这一番话,他说得平静,坦荡,像是在讲一桩隔了十几年、已经结痂的旧事。

有怅然,有念,唯独没有恨。

韩述盯着他,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从那平静底下,找出点别的什么。

“那周总可知道,当年坑令尊的,是什么人?”他试探着,一字一句,“令尊那位合伙人——”

炭盆里“啪”地爆了个火星。

“不知道。”周野摇了摇头,苦笑,“我那时候才十二,懂个啥。我妈也从不肯细说,每回我问,她就掉眼泪,只说生意场上,起起落落,怨不得谁,让我往后,老老实实,别再碰建材。”

他抬起头,看着韩述,反倒笑了,眼里头,有点执拗的光。

“可我偏不听。”

“我2009年,自己注册了公司,就叫正军建材——用的我爸的名字。”周野语气轻,却认真,“不怕韩总监笑话,我就是想他。他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想替他走一走;他丢在九孔桥的脸面,我想替他,一点一点,挣回来。”

“所以我这字号,从来不藏着。我爸又不是见不得人。”

暖阁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韩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那根原本绷得紧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半分。

他做了半辈子投资,最会看人。

一个人若揣着血海深仇回来,会怎样?会改名换姓,会藏着掖着,会躲在暗处,眼神里头压着东西,半句不提前人。

可眼前这个周野——

他大大方方,用父亲的真名开公司,招牌立得满城都是;提起父亲,坦荡,念,却不怨;说到当年,是生意失败、怨不得谁;就连自己这位许校董的人当面问,他都不闪不避,和盘托出。

这不是来讨债的。

这是个念爹、想替爹争气、又憋着一股劲要往上走的孩子。

周野端着茶,把韩述神色那点变化,看在眼里。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垂着眼,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极轻地,捻了一下。

脑子里,不紧不慢,转过八个字——鸷鸟将击,卑飞敛翼。

你想让一个提防你的人放下刀,最稳的法子,不是把刀藏起来,是把自己的软肋,大大方方,递到他手里。

他把“我是周正军儿子”这桩许崇礼最怕的事,主动、坦然、不带半分恨意地递了过去。

递得越真,许崇礼,就越信他无害。

只是这步,险。

周野端起茶,遮住眼里那点冷。

他算准了许崇礼不会动手——他如今认回了沈观澜做干爹、是长河的学生、身家两亿,不是十二年前那对可以随便碾死的孤儿寡母。动他,就是跟沈观澜过不去,就是给自己惹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一个洗白了十几年、最怕麻烦的人,算账比谁都精。

与其冒险除掉一个不知内情的仇眷,不如卖个好,把人收下来,看着,用着,化仇为恩。

这才是许崇礼会走的那步棋。

周野要做的,就是让他,走得心安理得。

“周总白手起家,还这份孝心,难得。”韩述笑了,语气真切了几分,话锋却又一转,“不过,三条线一起铺,摊子这么大,用钱的地方,怕是不少吧?这两年外头银根紧,周总就没作过难?”

听见银根紧三个字,周野心里一动。

来了。对方看完了“仇”,还要看“软肋”。

那他就给。

周野没立刻答,端起茶,喝了一口,借着这动作,像是被说中心事,沉默几秒,才苦笑出声。

“韩总监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难。怎么不难。”

韩述眼睛不动声色,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周总说说看?”

“做实业,看着风光,里头的苦,只有自己晓得。”周野掰着指头,倒苦水,“建材那摊,钱全压在货里、垫在工地上,回款慢;物流那摊,买车、养司机、烧油,处处是开销;安保那摊,几十号兄弟要养,工资月月不能断。”

“三条线看着热闹,可钱这东西,进得慢,出得快,全在里头转。账上看着有,真要拿出来,捉襟见肘。”

他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像个被摊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老板。

“我这两年啊,摊子铺太快,心也贪。”周野摇头,“看见机会就想抓,什么都想做,什么都舍不得放。结果一脚踩进去,才晓得处处要钱。想再往上走一步,难。”

这一番倒苦水,情真意切。

一个有野心、摊子大、资金绷得紧、带几分冒进贪念的年轻老板,活脱脱,立在韩述面前。

韩述听完,脸上的笑真切了,看周野的眼神,也悄悄变了。

那点探究,化成了一种看透了的笃定。

有软肋、有欲望、又不知旧仇的人——最好办。

“周总这话,就见外了。”韩述笑着,热络得像多年老友,“谁做生意,没被钱难住过?不瞒周总,许校董早就料到了。他特意让我带句话——”

韩述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

“许校董说,会借力的人,才做得成大事。光靠自己那点本钱滚,太慢。周总是干大事的料,要是有用钱的地方,尽管开口。许校董门路广,银行、资本,都搭得上。这个忙,他乐意帮。”

又是绳子。

周野一眼看穿——先施恩,再拿捏。只要真从许崇礼手里拿了钱、签了字,这根绳子,就算套上了,往后想解,都难。

这种当,他不可能上第二回。

可他脸上,却是又感激、又意动。

“许校董……这份情,我周野记下了。”他端起茶,双手朝韩述举了举,声音里带几分动容,“实不相瞒,我眼下确实在琢磨下一步,正为钱的事发愁。许校董肯伸这手,真是……雪中送炭。”

“那周总的意思是?”韩述追问。

“这样,韩总监。”周野不把话说死,诚恳道,“这事不是小事,容我回去,把账理一理,把下一步想清楚。真要动手,我头一个找许校董——到时候,少不得麻烦韩总监,在中间多多美言。”

他应得热切,却半口不提数目,半个字不签。

韩述老练,不逼他当场拍板,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周总是稳当人,是该想清楚。我这边,随时恭候。”

茶过三巡,气氛正热。

周野知道,该反过来,摸摸对方的底了。

他给韩述续上茶,状似闲聊:“韩总监,我一直有个事好奇。许校董如今,生意主要做哪一块?我在蓉城,也常听人提起,说他是咱们蓉城商界的老前辈,名头响得很。”

韩述端着茶,与有荣焉:“许校董的盘子,不小。早些年做实业、贸易起身,后来赶上地产的好时候,重心挪到地产上了。蓉城这几年往外扩,新起的那些楼盘、商圈,不少都有许校董的份。”

“地产可是好生意。”周野顺着说。

“那也要看谁做。”韩述笑了笑,话里不经意透出几分,“这行,水深。拿地、批文、规划,一道道关卡,没点真本事、没点过硬关系,玩不转。许校董在蓉城经营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搭得上话——就说城建口上那位,跟许校董,都是老朋友。别人拿不到的地,他拿得到;别人办不下来的手续,他办得下来。”

“这两年,他又往投融资上转,崇和,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城建口上那位。

周野端着茶,神色不动,心里头,却把这几个字,重重记下了。

他又笑,随口奉承:“难怪许校董做这么大,根子这么深。我这种做小实业的,可比不了。”

“周总年轻,路长着呢。”韩述摆手,“许校董常说,生意做到最后,做的是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周总这样的青年才俊,他是真心想结交。”

“是,是。”周野连连点头,一副受教模样。

这一席茶,喝了一个多时辰。

临走,韩述又热络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保持联系、用钱言语的场面话,亲自把他送出胡同口。

周野拱手道别,转身往学校走。

接下来一日,课程依旧排得满。周野像个没事人,上课、听讲,课间和同学喝茶寒暄,半点异样没有。

同学里,那个晋北来的煤炭老板龚志和,这两天,看周野的眼神,一直有点怪。

头一天课间,他还梗着脖子,凑过来掰扯:“小周总,我特意问过圈里老朋友了,人家都说,煤价稳当着咧,电厂抢着要,行情好得很。你那天那套少囤矿的话,我看,真是危言耸听。”

“是吗。”周野也不辩,只笑,“那是我年轻,不懂行,龚总别往心里去。”

他越是这副你当我胡说的淡然,龚志和心里,反倒越没底。

过了一天,他又忍不住,借着饭桌上的酒,凑过来,压低嗓门:“哎,小周总,你跟老哥交个底。你那天……是不是真听见啥风声了?你是沈总的人,消息灵,要有啥,你可不能瞒着咱老哥。”

周野夹了口菜,慢条斯理。

“龚总,我真没听见啥风声。”他抬眼,淡淡一笑,“我就是个做小实业的,煤炭的门道,我哪懂。不过有句土话——顺风顺水的时候,反倒得给自己留条退路。龚总这么大家业,多个心眼,总没坏处。”

龚志和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周野却已经笑着,转了话头,跟旁边人碰杯去了。

留他一个人端着酒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头那点煤价只涨不跌的笃定,不知怎的,裂开了一道缝。

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难。可你不必硬叫。你只消在他枕边,不紧不慢,敲上那么两下,余下的,他自己会一夜一夜,睡不踏实。等天塌下来那天,他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你这两下。

龚志和这颗种子,周野先埋下。转过年来,煤价那一跌,自会有人,替他把这颗种子,浇透。

模块最后一日,上午结业。

临走前,韩述又露了一面,特意赶来,说是替许校董送送周总。

这一回,他没再探底,只一味热络,说了许多许崇礼如何爱才、如何盼着与周总深交的话。

临了,他状似无意,透了一句:“周总,许校董说了,你回蓉城以后,要是得空,他想请你吃顿便饭,好好聊聊。”韩述笑,“他那个人,轻易不主动请人。周总,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周野神色不动。

这是要把他往那张网的更深处引了。

可他脸上,却是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许校董如此抬爱,我周野受宠若惊。韩总监放心,回了蓉城,许校董但凡有召,我随叫随到。这一趟,承蒙关照,回去替我,谢谢许校董。”

“好,好!”韩述眉开眼笑。

周野把一个感恩戴德、可堪一用的年轻后辈,演了个十成十。

送走韩述,他回宾馆收拾了东西,拖着箱子,出门,打车,直奔京城机场。

他如今,犯不上再苦哈哈去挤火车。傍晚的航班,两个多钟头,就落蓉城。

候机的间隙,他坐在登机口旁,把这一趟,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能替许崇礼,把后头那几步,一步一步,算出来。

韩述回去,会把查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摊在许崇礼案上——

周野,果然是正军的骨血。不是同名。

许崇礼听到这一句,少不得,心里咯噔一下,十三年前那点亏心,翻上来。

可他再往下听、往下看——

这孩子,十二岁家破,被母亲带走,吃了不少苦,却半点不晓得当年的局,只当他爹是生意失败、急病走的;他用父亲真名开公司,是念爹,想替爹争气;提起谁都不怨,怨不得谁;对自己这位校董,更是敬着、捧着,受宠若惊,还眼巴巴,为钱的事发愁,想求提携。

许崇礼会怎么选?

动他?如今这孩子管沈观澜叫干爹,是长河挂了号的学生,是身家两亿、有头有脸的人。动他,等于捅马蜂窝,等于把十三年前那桩自己拼命想盖住的旧事,重新翻出来,闹大。

不值,也不敢。

可不睬他、由着他在外面?到底是仇人的骨血,心里头那根刺,拔不掉。

许崇礼这种人,最后一准,拣那条最稳的道——

把人请回蓉城,吃顿饭,递个好,卖他沈观澜一个人情,把仇人的儿子,收成自己的晚辈。恩义给足,绳子也套上,再让韩述,热络着,盯着,看着。

化仇为恩,拢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睡安稳。

周野算得准。

他唯一没算尽、也乐得留着的,是许崇礼心里,那根没拔干净的刺。

那刺在,许崇礼就会让韩述,一直热络,一直盯着。

而这份被许崇礼当成自己人、处处照拂的名头,恰恰是周野眼下,最合用的一层壳——

顶着它,他在蓉城、在西南,许多别人跑不下来的事,跑得下来;许多暗处伸过来的手,会先掂量掂量,他背后站着谁。

只是他心里,头一个念头,比谁都清楚。

许崇礼的根,太深了。蓉城地产、商会、校董、投融资,再加城建口那条线,是一张经营了十几年、盘根错节的网。他这两亿,放到那张网跟前,不够看。

在人家的旧地皮上、在地产和旧关系的盘里,正面硬碰,是以卵击石,是把一把没磨好的刀,提前亮出去。

打草惊蛇的事,他不干。

要扳倒许崇礼,他得先站到一个,许崇礼够不着、也想不到的高度上去。

风,要变了。

他在京城这几天,看得清楚。街头巷尾,年轻人手里,那种巴掌大的智能手机,正一样一样多起来;粟米那款手机,上市没多久,一机难求;年轻人凑一块儿,聊的是手机里那些新鲜玩意儿。

这只是个开头。

转过年来,2012,那是移动互联网真正掀桌子的年份。一块小小的手机屏,要把旧生意,一样一样重做一遍,要在短短几年里,造出一个又一个,许崇礼这种旧大亨,连想都不敢想的庞然大物。

他已经在这张牌桌上,压了两注——汪兴的好团,章一鸣的跃动科技。

他要借这股滔天的浪,把自己,抬到浪尖上去。等那一天,他站得比许崇礼高十倍、百倍,手里攥着资本、攥着人脉、攥着这十三年的旧账——再回头,慢慢收网。

“许崇礼。”周野望着停机坪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守着你的旧地皮,慢慢风光。我去浪头上,等你楼塌的那一天。”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周野摸出来,低头一看,是条短信,章一鸣发来的。

只有短短一行字。

“周先生,开春三月,公司挂牌。盼您得空,来一趟。”

周野盯着那行字,缓缓坐直了。

他当初提前塞到章一鸣手里的那笔钱、埋下的那颗钉子,终于要破土了。2012年3月,跃动科技,要正式立起来——那是这场滔天风暴里,他最看重的一注,也是他将来,要站上浪尖的,第一块踏板。

登机广播,响了。

周野慢慢收起手机,拎起随身的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停机坪外,京城灰蒙蒙的天。

他望着停机坪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了。

“开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咱们,走着瞧。”

旧地皮上的人,还守着旧梦;浪头上的人,已经听见了雷声。这一年冬天,有人在京城的寒风里,笑着喝完了茶,把仇人,稳稳瞒在鼓里;也有人在千里之外,悄悄立起了一家小公司的招牌。风,起于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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