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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爹当年在蓉城,也是个人物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半瓶老陈醋/著, 本章共8784字, 更新于: 2026-10-26 19:58

长河商学院EMBA秋季班的报名表摊在桌上,还剩最后一栏没填。

周野捏着笔,没急着落字。城南新写字楼整层,野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部,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张报名表照得发白。

门被敲了两下。

“进。”

梁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平时凝重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现在是野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管总部的公共关系,见过的场面多了,不至于什么事都挂在脸上。

“小野,上面那边,缓冲住了。”

周野把笔放下,“怎么个缓冲法?”

“郑叔那边托了人,我又通过几个朋友递了话。那边的人知道你有圈子、有背景,动你成本太高,暂时搁置了。”梁成把文件放在桌上,“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动作。”

周野点了点头,把报名表往边上推了推。

“辛苦了,梁叔。”

梁成摆了摆手,“辛苦啥子。倒是你,梁叔梁叔叫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改口?”

周野笑了一下,“等你哪天不把我当小孩看了,我就改口叫梁哥。”

梁成也笑,摇了摇头,“你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报名表,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推到一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旧手机、旧钱包、一串没用的钥匙,还有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磨得起毛,角上卷着,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周正军。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周野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开。

第一页就是父亲的字。密密麻麻的,写的是人名、账目、电话,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写着“欠”,有的写着“过命”。

翻到第三页,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三个字:可托孤。

沈观澜。

周野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住了。

这名字,他听过。

不止听过。在蓉城做生意的人,没听过沈观澜三个字的,怕是没几个。九十年代房地产起势,他拿地、修楼,十几年间做成了蓉城数得上号的人物,几十亿身家。报纸上、酒桌上、同行嘴里,这三个字如雷贯耳。

周野小时候,也隐约记得这三个字。

记忆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记得有个高大的男人,把他架在脖子上,给他买糖,让他叫干爹。母亲后来也提过,说你爹有个过命的兄弟,叫沈观澜,你爹走了之后,就断了联系。

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人,往一处想过。

一个是天上的大佬,一个是父亲本子里的名字、记忆深处的干爹。他不敢想,也想不到,会是同一个人。

那时候周野十二岁,不懂“过命的兄弟”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可托孤”三个字有多重。

现在他二十五岁,懂了。

可托孤,就是把儿子托付给你。就是我死了,你替我看着他长大。

父亲把这三个字写给了沈观澜。可在周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这十三年里,那个该来的人,没有来。

周野不知道是为什么,是断了联系,还是有别的难处。

但他知道,父亲不会随便把“可托孤”三个字写给一个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又翻了几页,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是蓉城的天,灰蒙蒙的,蓉江在远处拐了个弯,看不见水,只看得见两岸的树。

一九九六年,九孔桥。

那时候周正军的铺面还在九孔桥边上,两间门面,前面卖建材,后面堆货。晚上收了摊,铺面里就剩一盏灯,黄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周正军坐在柜台后面,就着那盏灯写本子。他写字很快,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完一个名字,画个圈,再写下一个。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正军,走一个。”

进来的人三十来岁,精壮,穿一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胳肢窝里还夹着一袋卤花生。他叫沈观澜,那时候在工地当包工头,刚从外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周正军喝酒。

周正军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娃又来蹭酒。”

“啥子蹭酒,我带了酒的!”沈观澜把白酒往柜台上一墩,“泸州老窖,特曲,你娃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周正军放下笔,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行,今天陪你喝两杯。”

两人就着卤花生喝酒,你一杯我一杯,话不多,却喝得痛快。花生米的咸香混着酒味,铺面外的夜风刮得卷帘门哐当直响。沈观澜喝酒实在,一口闷,周正军也实在,陪着他一口闷。

喝到一半,沈观澜突然说,“正军,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准备去搞房地产。”沈观澜的目光在灯下亮着,“工地包到头了,再往上走,就得自己拿地、自己修楼。我凑了一笔钱,准备去高新区拿块地。”

周正军看了他一眼,“钱够不?”

“差一点。”沈观澜挠了挠头,“差个几十万。”

周正军没说话,他放下杯子,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串钥匙,扔给沈观澜。

“铺面后面那个仓库,里面有两百吨水泥,是我上个月囤的。你拉去卖,卖的钱算我入的股。”

沈观澜愣了,“正军……”

“啥子正军,兄弟。”周正军拿起杯子,“祝你搞房地产搞成大佬,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卖建材的。”

沈观澜眼眶红了,他拿起杯子,和周正军碰了一下,“干!”

两人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周正军在本子上写下“沈观澜”三个字,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可托孤”。

其实那天晚上,两人还说了很多话。

沈观澜说,正军,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做生意不能太实在,太实在了要吃亏。

周正军说,实在点好,实在点睡得着觉。

沈观澜说,你就不怕别人坑你?

周正军笑了,说,坑就坑呗,坑一次我认了,坑两次我也认了,但是坑第三次的人,我让他在蓉城建材市场混不下去。

沈观澜也笑了,说,你娃,嘴上说实在,心里比谁都精。

周正军说,精不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弟不能坑。

那天晚上,两人喝到半夜。沈观澜走的时候,周正军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观澜,搞房地产,小心点,水太深。

沈观澜点头,说,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两人都没料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

几年后,周正军走了。沈观澜在外地,没赶回来。

那天,他在啃花生,啃得满嘴都是。

周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罗世海打了个电话。

“罗哥,在公司不?”

“在,咋个了?”

“我过来一趟,看看正军的账。”

“要得,我在办公室等你。”

周野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门。

城东建材市场,正军建材有限公司。

临街铺面,招牌是新换的,铝塑板的,“正军建材”四个大字,红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铺面比九孔桥那个大了三倍,前面是样板区,后面是仓库,侧面还有一个小门,通二楼的办公室。

仓库里叉车在卸水泥,轰鸣声很大,灰尘扬起,几个工人戴着口罩在搬货。样板区里有几个客户在看砖,一个穿西装的销售在介绍,手里拿着样板,嘴里说着什么“品牌砖”“通体大理石”之类的词。

周野从铺面中间穿过,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罗世海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传来茶杯盖摩挲的声音。

周野推门进去,罗世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茶杯和一摞报表,他手里拿着一张报表,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发愁的那种皱,是认真看的那种皱。

“小野,来了。”罗世海放下报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野坐下来,“罗哥,这个月怎么样?”

罗世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流水四百八十万,净利三十八万,给总公司交了三十万。”

他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野应了一声,“罗哥,辛苦了。”

“辛苦啥子嘛。”罗世海摆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倒是你,以前什么都要管,进货要管、谈客户要管、连仓库卸货都要去看一眼。现在终于可以撒手了。”

周野瞥他一眼,“撒手?我撒手了你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罗世海也笑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总不能让你一辈子给我们打工。你是做大事的人,正军这点生意,我替你看着就行。”

周野没说话,他看着罗世海。

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九孔桥夜色酒吧的老板,三家酒吧一家KTV,见过的场面比周野吃过的饭还多。两年前,周野刚重生的时候,罗世海还在旁边看,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两年后,他坐在正军建材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管着一个月四百八十万的流水,给总公司交三十万的利润。

他不再是旁观者了。

他是周野的人。

二十年前,罗世海在周正军的铺面上买过十袋水泥,那时候他刚在九孔桥开了个小酒吧,手里攥着钱,跟周正军讨价还价——那点零星旧买卖,他早淡了。二十年后,他坐在周正军儿子的对面,汇报一个月四百八十万的流水。有些缘分,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周野从正军建材出来,没急着回总部,他开车去了城南物流园。

正通物流有限公司。

调度室在物流园进门左手边,一间不大的房子,墙上挂着一张蓉城及周边的线路图,用红笔标着几条主要线路。屋里一股子柴油味混着热茶气,三张桌上各放一台电脑、一个对讲机,里头时不时漏出“三号车出发”“五号车到达”。

赵石头站在调度台前,手里攥着对讲机。周野刚进门,就撞见他在处置一桩急事——对讲机里三号车坏在高速口,电话那头货主跳脚催。

“别慌。”石头对着话筒,声音不高,“我调五号车过去接驳,你把货先卸路边,拍个照发我。”三两句交代完,他抄起另一部电话,当场调了备用车,前后不到五分钟,那头顶货的火就被他按下去了。

挂了电话,他才转过身,看见周野,咧嘴一笑。

“野哥,你咋个来了?”

“过来看看。”周野指了指屏幕,“忙?”

“忙。”石头挠挠头,“这个月百来万流水,不多,可都是我自己挣的,不是你给的。”

他说“不是你给的”,声音照例大了些。

周野走到线路图前。几条新画的红线上,车队从八辆扩到了二十二辆。

“以前只拉正军的货,现在接了三家建材市场的固定客户。”石头跟过来,“司机都是我一个一个面的,技术不行的不要,脾气不好的不要。”

周野看着他。两年前那个遇事就想动手、还得他来擦屁股的发小,如今一调度整车队,眉头都不皱一下。

周野从物流园出来,又去了城西。

正安安保服务有限公司。

训练场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厂房改的,场地很大,地面是水泥的,边上摆着一些训练器材。十几个穿作训服的队员在练队列,动作整齐,口号响亮。

彪哥背着手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队员训练。他穿一件黑色的作训服,胸前别着一个徽章,是正安安保的标志。他比两年前瘦了一点,但精神更好了,眼神也稳了。九孔桥那会儿,他眼里头有精明,也有一股戾气;如今,只剩沉稳。

“小野。”彪哥看到周野走过来,点了点头,“来了。”

“彪哥,怎么样?”周野走到他旁边,看着训练场,“队员练得可以。”

“还行。”彪哥语气平淡,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都是我一个一个挑的,以前跟我一起在街面上讨生活、如今想洗手上岸的,我都收。但是有一条——再犯事的,直接滚,我绝不留情。”

周野抬了抬下巴,“月流水怎么样?”

“六十万,净利六万。”彪哥说,“不多,但是干净钱。”

他说“干净钱”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周野看了他一眼。

早些年,彪哥在九孔桥做的是资金拆借的营生,身边跟着几个跑腿的兄弟,催债的时候手段不算光彩。那时候他赚的钱,说好听点是利息,说不好听点是黑心钱。

两年后,他开了正安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给建材市场做安保巡逻、给物流园做押运、给私人会所做安保。队员都是从前跟他吃过苦的老兄弟,如今守着规矩讨生活。

他赚的钱不多,但是干净。

“彪哥,”周野突然说,“你后悔不?”

“后悔啥子?”

“早先那行当,来钱快,你一个月赚的,顶现在半年。”周野说,“现在做安保,辛苦,钱还少。”

彪哥静了片刻,然后他看着训练场,看着那些练队列的队员,声音很轻。

“不后悔。”

“干那营生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总怕有人来报复,总怕哪天栽进去。”彪哥看着训练场,“现在做安保,晚上睡得香,因为我晓得,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他转过头,看着周野,“小野,我彪哥在九孔桥滚了半辈子,滚到最后,滚了一身债、一身仇家。是你拉了我一把,让我有了正经生意,让我身边这些兄弟,有了正经工作。这份情,我记着。”

周野没说话,他拍了拍彪哥的肩膀。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

晚上,“咱们的客厅”。

夜色酒吧改的私人会所,包间里灯光暖黄,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小吃。门外隐约传来安保员压低的招呼声,这一层,是专门留着说旧事的。

周野到得早,面前摊着父亲那个牛皮纸本子。

门被推开,郑万山进来。

郑万山五十来岁,身板硬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先呵了口气,“小野,你电话里说有急事?”

“郑叔,你坐。”周野给他倒了杯茶。

郑万山端起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周野,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小野,你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声音有点哑,“尤其是这双眼睛,看着不说话,心里什么都清楚。”

周野没接话,给他续了茶。

“郑叔,我想问点我爹当年的事。”

“你问。”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万山苦笑了一下。

“你爹啊,是个傻子。”

“别人做生意,先算自己赚多少。你爹做生意,先算兄弟亏不亏。九孔桥那一片,谁有难处找他,他都帮。没钱进货的他赊账,没地方住的他腾仓库,被人欺负的他出面。”

“可也因为这个,他吃了大亏。”郑万山的声音沉下来,“他太信人,总觉得兄弟不会害兄弟。他病重那阵子,他最信任的一个合伙人,卷走了他所有的货款。”

周野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叫什么?”

郑万山看了他一眼,摇头,“小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爹要在,不希望你去找麻烦。他只盼你好好过日子,把他没做完的生意做下去。”

周野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他放下杯子,把父亲的本子翻到那一页,推到郑万山面前。

“那这个名字呢?”

郑万山低头一看。

纸上是三个字:沈观澜。旁边画了个圈,圈外写着——可托孤。

郑万山端茶的手,猛地停住。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你从哪儿翻到的?”

“我爹的本子,一直锁在他遗物箱子里。”周野盯着郑万山,“郑叔,我问你个事,你照实说。”

“你问。”

“本子上这个沈观澜,”周野一字一句,“是不是就是蓉城那个搞房地产、几十亿身家的沈观澜?”

郑万山端茶的手,又停住了。

他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周野,“你晓得他?”

“蓉城做生意的,哪个没听过这个名字。”周野说,“我小时候,也模糊记得有个人,让我叫他干爹。可我一直不敢信,那个大人物,会是我爹本子上的人。”

“是他。”郑万山重重点头,“就是同一个人。”

郑万山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半天,才从头讲起。

“我们早年都在一个工地上刨食。你爹辈分比我高,我得叫他一声哥。沈观澜是包工头,手底下几十号人,心气高,一般人瞧不上,唯独跟你爹对脾气。”

周野没插话,静静听着。

“八九年那回,工地出了大事。”郑万山的声音压低了,“脚手架塌了,沈观澜被埋在下头。是你爹不要命冲进去,徒手扒砖头,把他从里头拖出来的。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你爹守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他当着满病房的人给你爹跪下,说,周正军,这条命是你的。往后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周野没说话,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来呢?”

“后来他发了。”郑万山说,“九十年代他转去做房地产,赶上好时候,拿地、修楼,越做越大。眼下……”他顿了顿,“眼下是蓉城数得上号的人物,几十亿的身家。”

“他人呢?”

“在,一直都在。”郑万山看着周野,“你爹走那年,他在外地出了大事,被人下了套,差点没翻身,没赶回来。等他缓过来,你们已经搬了家。”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逢年过节都要拉着我问一句,正军的娃有信儿没有。前两年听说你在九孔桥混,派人去找,你那时候行踪不定,没找着。直到你正军建材做出了名声,他才总算找对了地方。”

周野抬起头。

“郑叔,我想见他。”

郑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该见。”他站起身,“这事儿,我来安排。”

三天后,还是“咱们的客厅”,还是那个包间。

包间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郑万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一件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他气场很沉,不怒自威,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包间里的周野时,猛地定住了。

“观澜,这就是正军的儿子,周野。”郑万山侧身让他进来,“小野,叫沈伯。”

“沈伯。”周野叫了一声,站起身。

沈观澜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周野,看了很久,久到包间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得很重。

“你是正军的儿子?”他声音哑得厉害。

“是。”

沈观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像,太像了。”他说,“尤其是这双眼睛,跟你爹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周野的脸,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你小时候,我把你架在脖子上,满九孔桥地转。”他声音发哽,“那时候你不叫我沈伯,你叫我干爹。”

周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童年那点模糊的记忆,被这句话一下子点亮了。高大的肩膀,糖,还有那声含混的“干爹”。

“干爹。”他叫了一声。

沈观澜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他走到茶几前,没有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块表,表壳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他的手指在表带上停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表摘下来,双手捧着,放到周野面前。

“你爹给我的。”他声音很轻,“八九年,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没什么能报答,就要了他这块表。我跟他说,表我戴着,就像你在我身边。”

“戴了二十二年。”他说,“今天见到你,该还给周家了。”

周野看着那块表。

金色表壳磨得发亮,黑色牛皮表带是后来换的,表盘上一个老牌子的小标志,早就不生产了。

他没有马上伸手。

“干爹,这表,你留着。”

“不。”沈观澜摇头,眼眶通红,“它得回周家。”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表,戴在自己手腕上。

表有点大,但刚好。

他抬头,看着沈观澜的眼睛。

“干爹,我爹的儿子,自己能站住。”

沈观澜猛地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但他到底没让眼泪落下来。他转回头,看着周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正军有你这样的儿子,能闭眼了。”

他这才坐下。郑万山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没喝,看着热气出神。

“野娃,这些经过,你郑叔应该都跟你讲了。”他红着眼,“我不找借口。你爹走的时候,我没在;这些年,也没找着你。是我对不住你爹,也对不住你。”

“野娃,对不起,我来晚了。”

“干爹,不晚。”周野说。

旁边郑万山早红了眼,转头看窗外,肩膀微微发抖。

八九年工地的那双手,九八年没赶上的那场葬礼,二十二年没摘过的那块表,今天终于戴回了周正军儿子的手腕。

有些承诺,隔了二十二年,总算兑现了。

晚上,周野的家。

城南那套一百八十多平的大平层,去年周野自己全款买下的,登记在他名下。开春小满搬了进来,两个人就住在这里。房子敞亮,落地窗外是城南一片一片的灯,装修不花哨,却处处干净、处处温馨。

书房里,灯亮着。

小满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个旧箱子,箱子里是父亲的遗物——旧衣服、旧照片、一个旧烟斗、几本旧书、一个旧的算盘。

周野坐在书桌后面,翻父亲的本子。

书房里很安静。樟木箱子一打开,一股旧衣服捂了多年的樟脑味漫出来,此外只有翻纸的声音。

小满拿起一张旧照片,相纸边角已经泛黄,一道折痕从中间斜斜过去。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九孔桥的老房子。

小满的眼睛红了。

“周野,你爹年轻的时候,真帅。”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嗯,我妈也这么说。”

小满把照片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旧烟斗,烟斗是木质的,烟嘴是玉的,已经磨得发亮。

“你爹还抽烟斗?”

“以前抽,后来胃不好,就戒了。”周野说,“这个烟斗是他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他买的,花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小满愣了一下,“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周野扯了下嘴角,“十岁的小孩,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爹买了个烟斗。他爹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烟斗轻轻放回箱子里,然后她挪到周野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野放下本子,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靠着,听着窗外的虫鸣。

小满靠在周野肩上,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他给她买的洗发水。她的手搭在他腿上,手指轻轻动着。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几年前,她还是那个守小卖部柜台的姑娘,天天搬货洗东西,一双手糙得很。如今那双手细腻了,可她还是要自己洗衣做饭,说不做心里不踏实。周野没再劝——她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她的感情都在手上,在饭菜里。

周野低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她没躲,反倒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你身上有烟味。”却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很久,小满突然说,“周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爹?”

“想。”周野的声音很轻,“每天都想。”

“他要是看到你今天,肯定很高兴。”

“嗯。”

小满抬起头,看着周野,“周野,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你爹说?”

周野没急着开口,过了片刻,才说,“有。”

“什么?”

“爹,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你没要回来的账,我替你要。你没看着我长大,我长大了,你看看。”

小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握住周野的手,“周野……”

周野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小满。”

“嗯?”

“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去把证领了。”

小满愣了。

她看着周野,眼睛里还含着泪,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你说啥子?”

周野笑了,他伸手擦去小满脸上的眼泪,“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就跟我领证去。”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管。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一九九八年冬天,周正军走了,没来得及跟十二岁的儿子说完最后一句话。二零一一年秋天,二十五岁的周野看着父亲没写完的字,对身边的女孩,许下了婚期。有些话,父亲没说完,儿子替他说了。

周野送小满回房。

小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周野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轻轻带上门,回到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父亲的本子摊在书桌上,最后一页那行“野娃,爹这辈子……”在台灯下显得很潦草,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父亲病重时写的,手在抖。

周野坐下来,翻到本子的倒数第二页。

那一页父亲写了很多字,是一些账目和人名,密密麻麻的,但在最下面,父亲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旁边,写着两个字:坑我。

周野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捻了一下。

眼神沉下来。

“原来是你。”

窗外,蓉城的夜很静,蓉江的灯还亮着,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车开过,车灯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周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有些账,隔了十三年,也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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