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棉花涨上了天，我在山顶前下了桌

开春头一场大太阳，晒在堆场的水泥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车队从天不亮排到街口，卡车、小货突突地响，司机裹着棉袄蹲墙根抽烟。石头拎个本子跑来跑去，嘴里哈着白气，点一辆、放一辆。

“野哥！”他一头撞进办公室，脸冻得通红，“城东工地加了二十吨水泥，后头还有两家排起队的，我库里那点货，今上午怕是不够装。”

周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排到街口的车队，没回头。

“不够就调。”他端起茶喝一口，“给厂家打电话，今天的货直接从他们库里转，差价照算。再叫郑叔的车多跑两趟，先紧着工地那头。”

“要得！”石头应一声，扭头又跑了。

办公室里亮着盏台灯。小满坐在桌前，面前摊一摞单据，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她盘账的时候话少，睫毛在灯影里垂着，听到外头车喇叭响，才抬起头。

“这个月光城东，就比上月多了三成。”她把一页账推过来，指尖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你看嘛。”

周野扫了一眼，没说话。

出了正月，城东原先跟贵爷拿货的工地、老板，一拨接一拨自己找上正军的门。罗世海带着人挨个走一遍，不撬、不压价，撂下一句“货比三家，看着办”，转身就走。越是这样，人心里越踏实。短短一个开春，城东大半渠道转到了正军名下，月流水从三百二，一路往四百上爬。

周野把建材这一摊子，彻底交给了罗世海和石头。自己只在月底看一回账、定个方向。那天他把事情交代完，从抽屉里拿出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揣进兜里。

“我出趟远门。”他跟小满说，“两三天就回来。工地这边有罗哥，账这边你盯到。”

“去哪？”

“京城。”

小满愣了一下：“跑那么远做啥子？”

周野笑了笑，没急着答，抬手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去会个人。”他说，“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

飞机在云层上头飞了两个多钟头。

周野走出机场的时候，京城的天还刮着干冷的风。他没耽搁，照着本子上记的地址，摸到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

楼里一间小办公室，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还没挂利索。里头十来个人挤在一块儿，对着电脑忙，空气里一股隔夜泡面味，几台主机的风扇嗡嗡响成一片。

他要找的人，叫汪兴。

这名字在2010年的春天，还没几个人晓得。可周野晓得——这个人，刚把上一个被关停的网站撂下，转头做了个团购的网站，三月初才上线，抄的是美国那个团购鼻祖的路子。

周野进门，自报了家门。

前台把他领进去。靠窗一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削，戴副眼镜，眼神很亮，带着一股子连续创业者特有的、不肯认输的劲头。

“蓉城来的？”汪兴打量着他，有些意外，“做建材的？找我能有啥合作，我这小公司，可盖不起楼。”

“我不是来拉生意的。”周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汪兴愣住了。

“你这网站，三月初上的线。”周野不疾不徐，“头一笔种子钱，是你一个做航班软件的朋友给的。对不对？”

汪兴眼里的意外更重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你一个蓉城老板，把我这点底细，摸得这么清楚。”他往椅背上一靠，索性道，“行，你说，你想怎么送钱？”

“我先问你句话。”周野看着他，“你觉得，你这买卖，命门在哪？”

汪兴没急着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种问题，外行问不出来。

“流量？”他试探着说了半句。

“流量是个屁。”周野摇头，“你那一页网页，是个人一夜就能抄一个。美国那个鼻祖的页面摆到那儿，眼下国内已经冒出来几百家，往后还会冒出几千家。谁家的页面，长得都差不多。”

汪兴坐直了身子。

“你这买卖，看着是在网上卖优惠券，根子全在线下。”周野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真本事在地推——你得一家一家馆子去谈，去帮人家把生意做起来，去管那几十天的账期，去把那一块钱一块钱的回款抠回来。”

“烧钱开几百个城市容易，打几版广告的事。”他看着汪兴，“把一个城市做盈利了，难。谁能把线下这摊又苦又累的笨活干扎实，谁能熬到最后，账上还趴得起钱，谁就赢。”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汪兴盯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蓉城年轻人，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服气。

“你一个卖水泥砂石的，”他摇着头，“怎么把我这行，看得比我还透？”

“我瞎琢磨。”周野也笑，“我就晓得一桩事——这几千家里头，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一定不是最聪明、跑得最快的，是最肯下笨功夫，能熬的。”

“我信你是那个。”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轻轻搁在桌上。

“这里头五十万。”周野道，“我个人的钱，跟你那个朋友一样，算天使。我占一点点股份，小数点后头那种就行。我不进你董事会，不来指手画脚，蓉城西南这一片，往后我帮你落地。”

“我就一个条件。”

汪兴看着那张卡：“你说。”

“往后你做大了，”周野目光平静，“记得有我这么个，在你十来个人，连招牌都没挂利索的时候，就信你的人。”

汪兴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成交。”

两只手在那间挤着十几台电脑的小办公室里，握在了一处。

周野在京城没多待。签完一纸简单的协议，当天就飞回了蓉城。

他心里清楚，这五十万一时半会见不着回头钱。要让他往后有资格堂堂正正坐回京城那张牌桌，靠的是手里这盘生意，得再翻几个跟头。

——

从京城回来没几天，城东一家印染厂叫他过去量尺寸、签合同。

厂子在老工业区，一排灰扑扑的厂房，偌大个厂子，机器只开了一半，另半边静悄悄的。

厂老板姓周，四十来岁，量完墙不急着签合同，先把他往办公室让，沏茶，苦着脸叹气。

“周老板，你莫看我这厂子大。”他往车间一指，“后头那几台织布机，说停就停，我都不敢接大单。”

周野端着茶，随口问：“咋个了？生意不好嗦？”

“生意倒是有，是没胆子做。”周老板压低声音，“棉纱涨得凶啊。去年棉花减产，今年开春棉纱一天一个价，我今天报出去的价，明天进料就亏。再恁个涨下去，我这厂子就得给棉纱打工。”

周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棉纱……涨了很多？”

“这才涨了个零头。”周老板苦笑，“我是小本买卖，囤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等下半年旺季一来，棉花不涨上天才怪。”

他说者无心，只顾倒苦水。周野听者有意，一句句都落在了心上。

从印染厂出来，天阴着，风从半边停了机器的厂房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浆布的酸气。他靠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指尖在车门把上轻轻叩了两下。

棉花。

他前世没做过棉花。可这两个字在2010年的名声，他记得太牢。多少人靠它一夜翻身，又有多少人在山顶上接了货，哭都来不及。

周野拉开车门坐进去，没马上发动，从副驾摸出个小本子，翻开，在空白页写下两个字——棉花。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先问，先看，莫急。

接下来几个月，他把建材甩给罗世海，自己去了几趟图书馆，把关于棉花的旧报纸、年鉴翻了个遍；又托人打听，省内哪家棉麻公司路子正，哪家纺织厂用料大。本子上“棉花”两个字下头，记得越来越密。

五月下旬的一天夜里，周野忙完回到住处，照旧先打开电脑。

那个他常去的密码学论坛里，一条新帖子被人顶了上来。一个老外发帖，大意是：愿出一万个币，换两块披萨，有没有人帮忙。

周野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一万个币，两块披萨。

他亲手造出来的东西，到这一夜头一回被人间标了价，一个币合着不到一美分，谁也没把那串数字当回事。

主机旁边，挖矿程序不声不响跑着，数字一格格往上跳。周野一个都没动，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关了帖子。

那两块披萨的钱，他没去想。他想的是另一桩——单靠这一台主机、一块CPU，挖到天亮也挖不出几个。

没过两天，他跑了趟电脑城，配了四台高配置主机，清一色上好的显卡，又在住处隔壁租下一间小房搁这些机器。几根网线一接，四台机器日夜不歇地跑，风扇嗡嗡响成一片，屏幕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往上垒。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旁人看那几台机器，只当是费电的玩意儿。只有他清楚，这些插在泥里的管子，迟早连着一片谁也没见过的海。

进了六月，周野开始往外跑。

他要找的头一个人，在城郊纺织工业区。

那是家中等规模的纺织厂，几十台织布机，叫“恒昌”。老板宋长根五十出头，早年在城东建材市场做过工、进过料，跟周正军是旧识。

周野提两斤茶叶摸到厂门口报上名号。没一会儿，宋长根亲自迎出来，眯眼打量他半天。

“你是……正军的娃？”他眼里有些不敢认，“周正军？”

“是我，宋叔。”周野笑了笑，“我爹走得早，我那会儿还小，你怕是记不得我了。”

“记得，咋个不记得。”宋长根一把拉住他往里让，声音里带着感慨，“你爹当年在市场上，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为人最是仗义。一晃十二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进了办公室，沏上茶，叔侄俩聊了半晌旧话。聊周正军当年怎么帮他救过急，怎么在他最难的时候赊过料。周野静静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父亲影子，又清楚了几分。

聊到后来，宋长根话锋一转。

“你今天来，不光是看我这个老头子吧。”他是老江湖，一眼看穿，“有啥事，你说。”

周野也不绕，把话挑明。

“宋叔，我想做一批棉花。”他看着对方，“我晓得今年棉花紧，想提前组织一批货，按订单往下供。我头一个想到你——你懂这行，我想听你的实话。”

宋长根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你这眼光，准。”他放下杯子，“去年西北棉区、内地都减产，冷库里那点棉，开春就见底了。眼下看着价还稳，那是没人点破。等八九月服装厂一开秋工，棉纱、棉布一齐往上要，棉花不飞才怪。”

“我这厂子，下半年的用料，心里都没底。”

周野往前凑了凑。

“宋叔，那我们做个交易。”他不疾不徐，“你下半年要多少棉，给我个准数、下个订单。不管行情涨成啥样，我保你旺季拿得到货，价按提货那天的市价，让你几个点。我拿你的订单去组织货，心里也踏实。”

这是两头稳的买卖——他锁定货源，周野锁定销路。宋长根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要得。”他一拍桌子，“我信你爹，也信你。回头我就把下半年的用料单子理给你，先给你一笔定金。”

有了宋长根这头一笔，周野的步子就顺了。宋长根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又帮着牵线，介绍了好几家相熟的纺织厂、服装厂。周野一家家去谈，凭着手里的货、嘴里的实在话，又签下五六家。他特意把订单摊开了做，不押在一家身上——恒昌占大头，其余分散，每家一笔白纸黑字。几家厂怕下半年有价无市，都愿意先掏一笔定金，把用料的量和供货优先权锁死。

销路先定了，他才回头去找货源。

通过宋长根介绍，他对接上省内一家大棉麻公司，管业务的经理姓钱。

头一回谈，钱经理把价咬在两万一千五，一分不让。

“钱经理，我不是来零买的。”周野把下游那摞订单往桌上一推，“一万五千吨，分三批交割，现款、定金，我后头还能给你介绍几家纺织厂的常年门路。你让一口，我后头的货，都从你这儿走。”

钱经理翻了翻那摞订单，又看了看周野，倒吸一口气。

“一万……五千吨？”他做了十几年棉花，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后生，张口就是这个数，“周老板，你晓得这是多大的盘子不？”

“我晓得。”周野神色不变，“我后头跟着一沓订单、一沓定金。货还没到，就有了下家。我这不是囤，是替人跑腿。”

两人就着一杯凉茶，一来一回，磨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签下一份远期供货合同——一万五千吨棉花，分三批交割，锁货均价定在两万一吨。合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他先付了一笔定金，把这批货的货权牢牢攥在手里。

可这么大的盘子，光靠他自己那点本金，连零头都不够。

这笔棉花，他走正军的账，却单独立了个项目，跟建材那摊分开记，互不搅和。

周野盘了盘账，把项目上能调动的自有资金凑了凑——四百万。建材开春放量，一笔笔回款攒下的，大头还压在货里，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活钱。

剩下两个多亿的缺口，他找了三路人。

头一路，是罗世海和彪哥。

那天他把两人约到茶馆，把棉花的事，手里的订单和锁货的合同，一五一十摊开。

“这买卖我看准了，想请你们两个，再帮我拉一笔。”周野给两人斟上茶，“钱算项目上的，单独记账。我不让你们白担风险——本金之外，保底一分五的月息，行情做成了，再按份给一笔红。真要亏了，先亏我投进来的这份，我正军整个盘子，给你们垫到底。字据我写。”

罗世海拿起合同看了半天，又看看那一摞下游订单，半晌，抬起头。

“小野，你做事，我老罗放心。”他当即点头，“我自己出，再帮你找几个相熟的老板。”

彪哥靠在椅背上，精明的眼睛眯着。他是资金拆借出身，对这种“订单在前、货权在手”的买卖，熟得很。

“风险都让你用合同锁死了，我还怕啥子。”他嘿嘿一笑，“我这边拉钱的路子，你晓得。给我几天。”

两人分头去凑，没几天，四千万到位——有罗世海、彪哥自己的，也有他们拉来的、信得过的民间钱。周野当场拟了协议，写明本金、保息、分红，一笔笔签字按手印，记得明明白白。

第二路，是银行。

这一回，四百万的小盘子不够看。周野跑了老李那家城商行，又通过老李牵线对接了另外两家，把远期合同、下游订单、仓单一并递过去，提出仓单质押——货放第三方仓库监管，卖一批、还一批。

几家银行起初谨慎，派人看货、核订单、查下游合同真假。可正军这两年的账摆在那儿，流水实打实，下游又都是开着机器用料的真纺织厂。

货权清晰，销路实在。三家行合计批了九千六百万，月息七厘五，期限四个月。

九千六百万听着吓人，按三个多亿的货值算，质押率还不到三成。棉价哪怕真跌去三成，银行扣着的货也够抵债，何况下游早有订单排着。

合同签得很死：周野以正军和他个人名义，一并担了连带责任；放款走受托支付，不进他的账户，按到货的批次，直接划给棉麻公司。

“周老板，钱可以放。”老李把合同推过来，“出货回款，第一时间还贷。”

周野提笔签字：“货一卖，头一个还你。”

第三路，是下游那笔定金。

恒昌牵头的那几家纺织厂锁了订单、付了定金，凑了六千万。这不是借，是下游提前付的货款——周野拿去锁上游的货，交割了再把棉花供回去。

自有四百万，加银行九千六，加跟投四千万，再下游定金六千万。

两个亿的盘子，凑齐了。

这两个亿，是整条链子最紧时要压住的本钱，不是要他一次把三个多亿的货全买下来。货分三批交割，头一批出手的回款，跟着滚去买下一批；卖一批、提一批、还一批，钱在中间转一圈，窟窿就补得上。

盘子凑齐，公司里却有人心里打鼓。

小满管着账，头一个沉不住气，把负债单子看了又看，端着茶进来，欲言又止。

“周野，外头欠着……快一个半亿了。”她声音很轻，“万一行情不涨，这钱……”

石头也在旁边，难得没嬉皮笑脸：“野哥，咱从前最多欠个几十万的料钱，这一回，我这心里头直发毛。”

周野没急，给小满把茶添满。

“看着是欠了一个半亿，可没一分是拿去花的。”他语气很平，“银行那九千六，货押在监管仓，卖一批、还一批；跟投那四千万，有我四百万和正军垫底；下游六千万，本就是人家提前打的货款。这不是死债，是自己会还的钱。”

“绳子我都一根一根拴死了。”他抬眼，“真到最坏那一步，头一个亏的是我，不是你们。”

小满望着他，那点悬着的心思，慢慢落了回去。跟了他这么久，她没见他打过没把握的仗。

七月里，股市见底回升，街上有人喊“资源要飞”。罗世海听了心动，跑来问要不要跟一波有色、煤炭。

周野正在看棉花的资料，头都没抬。

“那是明牌上的钱，人人都看得见。”他翻了一页，“我不去凑那个热闹。我手头的银子，有更要紧的去处。”

到国庆后资源股果然一飞冲天，满城都传“煤飞色舞”。罗世海将信将疑的那点心思，反倒更踏实了。

进了八月，棉花动了。先是现货悄悄抬头，一天涨个几十、上百，没人太在意。过了处暑，涨势陡然加快，棉纱厂、服装厂一窝蜂出来抢货。到九月，风向彻底变了。去年还愁卖的棉花转眼成了香饽饽，贸易商捂货惜售，纺织厂提现金排队抢，人人嘴上都挂着两个字——还要涨。

周野那批锁在两万一的棉花，账面浮盈一天比一天厚。可就在这关口，出了惊险。

九月中旬，第二批棉花到了交割要补款，偏巧下游回款差了几天，银行贷款又到了还息的节点。几头一挤，账上现金差了上千万的口子。

那几天，连一向稳得住的罗世海都有些发慌。

“小野，要不……先抛一批，把这口气缓过来？”他盯着账，眉头拧成疙瘩，“这价眼下也赚不少了，落袋为安嘛。”

石头更是急得直转圈，嘴里念念有词：“这要是砸了，这要是砸了……”彪哥没说话，那双眼睛一直往周野脸上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周野坐在那儿，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反倒不急。他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喝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

“茶还烫，急啥子？”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平，“回款晚几天，不是不回。货在库里，订单在桌上，行情才刚起步，这时候松手，前面几个月的功课就白做了。”

他当即做了两件事：一边叫人去催下游，把话挑明，让两家手头宽的厂提前付一笔款；一边给罗世海、彪哥递话，临时再拆借一笔周转，回款一到就还。

众人将信将疑，还是照办了。

果然，下游两笔预付很快到账，临时拆借的钱也补上了，那道上千万的口子，前后不到五天就平了。

也就在这几天，棉花价彻底冲上了天。

九月底，现货棉价一举冲破两万二，创十年新高，电视里、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棉花掌”。满城贸易商眼睛都红了，像打了鸡血往里冲，人人做着一个梦——囤到年底，翻一倍。

就在这一片狂热里，周野反其道而行，开始卖了。

九月二十八，他叫人放出第一批，一千五百吨，价压在两万三到两万五之间，比市价略低一点，很快被抢空。

“野哥，这价还在涨啊！”石头看着合同，肉疼得不行，“就放这么点？再等等，能多卖好多钱哦！”

“先试个水深，回口血。”周野把合同收了，语气淡淡，“账上有了回款，心里才不慌。大头在后头。”

十月，主升浪最猛的一段，价从两万五冲上三万，市场彻底疯了，有人放话“年底见四万”。前些年囤蒜、囤豆赚了钱的游资闻着味儿全扑过来，能囤货的地方都囤满了棉花。

周野又放出第二批，六千五百吨，价在两万八到三万之间。

这时候，连下游的宋长根都看不懂了，专门打来电话。

“小周，你咋个还在卖？”老人在电话里直咂舌，“外头都说还要涨，你这一出手，少赚多少？”

“宋叔，货是卖不完的顶。”周野望着窗外，声音很平，“我赚我看得到的那部分，看不透的，留给别人。”

挂了电话，他抬起手，拇指压着食指，轻轻捻了一下。

时间走到十一月初。

棉花价冲上三万三，离那根最高的顶只差最后一口气。市场像一锅烧开的油，谁都相信这火能一直烧下去。

罗世海天天盯着行情，到底没忍住，找上门来。他把那页行情报表往桌上一撂，指节压着上头的数字，半天没挪开——连他平日摩挲杯盖那一下，今天都忘了做。

“小野，最后这批，你再压几天。”他盯着周野，声音发紧，“就几天！外头都喊四万了，晚走几天，多少钱都出来了。”

周野没急着答，望着窗外提货的车排成长龙，卡车的尾气在冷日头底下拖成一条灰带，人人脸上都是杀红眼的光。半晌，他收回目光，提笔就把清仓合同签了。

七千吨，在十一月十号前全部放出，均价压在三万二。来接货的贸易商排着队，个个脸上按捺不住兴奋，接走的哪里是棉花，分明是一捆捆要翻倍的钞票。

有相熟的贸易商接完货，还反过来笑他。

“周老板，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嘛。”那人乐呵呵的，“再囤十天，一辆好车就出来了。”

周野笑了笑，没接话，把最后一份合同签完，收了笔。

他从三万三的山顶前一步，下了桌。身后满屋子的人还在往那张牌桌上挤，谁也没看见，房梁已经开始往下掉灰。

一万五千吨，清了。

出货回款一笔笔到账，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三家银行那九千六百万连本带息，一次还清；又把跟投那四千万本金退回，保息连分红合计一千八百万，一分不少，一并结清了；下游的定金，也都随着供货一笔笔对清。

罗世海拿着分回来的钱，掂了掂，半天没说话。彪哥更是直咂舌——这一趟，他拉来的钱，几个月工夫，回去时厚了将近一半。

“小野，”罗世海重重拍了下他的肩，神色有些讪讪，“前几天我还劝你再压几天，是我眼皮子浅，叫那行情晃了眼。你这一手，比当年炒股那回，还漂亮。”

周野摆摆手，没居功。

第二天，十一月十一号。变故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上头接连出手，一连串收紧的措施砸下来，棉价当天见顶，掉头往下栽。接下来半个月，从三万三一路跌到两万五，跌去四分之一。前几天还红着眼抢货的贸易商、游资，转眼被埋在山顶上——冷库的棉出不去，银行的款要还，多少人一夜白头。

那个笑周野胆子小的贸易商，更是把前些年囤蒜赚的钱，连同本金，赔了个精光。

而周野，早抱着钱，安安稳稳站在了岸上。

尘埃落定那天，周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盘账，小满在旁边帮着一笔笔对。

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他拿过计算器，一笔一笔，把这大半年的账重算了一遍。

建材这摊子，八个月放量，净资产从三百一十滚到了八百三十多。棉花这一场，还清了贷款、结清了跟投、对完了定金，留在正军账上的净利，整整一个亿出头。

两笔并到一处，剔除房、车那些不能动的固定资产，他手里实打实的经营盘子，稳稳过了一个亿。账上趴着的活钱，一亿一千多万，一分债都不欠。

这笔账，两人核了三遍。

第三遍核完，小满搁下笔，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还是她当年守柜台那副样子。她忽然轻声笑了，眼睛却有点红。

“周野，”她声音发闷，“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两年前，咱账上连一万块活钱，都得抠着花。”

周野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是真的。”他说，“往后，也不用再抠着了。”

另外，还有京城那家小网站的五十万——一张薄薄的协议，压在抽屉最底下，他没去动，也不急。

等小满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周野放下计算器，靠回椅背上，却没有多少狂喜。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这条路，能起家，走不远。

而且盘子大了，人马多了，建材、贸易、车队和那摊资金拆借……样样挤在一个正军建材的壳子里，靠他一个人盯，已经转不动了。再这么下去，不是他做生意，是生意把他拴死。

周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又摸出一支笔。

他没有再去想下一笔倒货，而是在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手机上的生意。

他在这行后头画了个圈。智能手机才刚冒头，往后人人手揣一块屏幕，买卖、聊天、看新闻都在上头，这地方早晚要出大家伙。

——网上开店。

这个他不陌生。网上没有柜台，没有租金，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能把货卖到全国。眼下还小，可他知道，这火苗压不住。

——杀成红海的团购。

笔尖在这行上顿了顿。他那五十万，已经押在了那个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身上。

倒货的钱，是把今天的货搬到明天卖，赚个一进一出的价差，搬再多也有尽头。把钱押在人身上，就像往地里撒种，能收多少、什么时候收，谁也说不准。他想试试后者。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收好，走到窗边推开窗。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他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一个亿到了手，他反倒不急了。

这盘棋，才刚要从“做生意”，下到“投天下”。

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崭新的智能手机广告，屏幕亮得晃眼。周野看着那广告，笑了一下。

风正起。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那张折起的纸最上头，重重写下三个字——

野洲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