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仓的单子成交之后,周野没再凑在操作台前。他转身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摸出烟。
石头凑过来。
“野哥,这、这就完了?”
“完了。”
“咱的钱呢?”
“在里头了。”
石头咽了口唾沫,眼睛还是黏在那一跳一跳的红绿数字上。
上午那波跌势没止住,指数在1664附近磨。罗世海站在边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那杯茶早凉透了。
左侧台上,赵老师的嗓子还没歇。
“我再说一遍!”他把激光笔往屏幕上一杵,“这叫下跌中继!反弹一下,是给你们逃命用的。谁这会儿抄底,谁就是接飞刀!”
台下,刚割完肉的大妈直点头。也有几个瞅着屏幕上那点微微翘头的红,半信半疑。
赵老师一眼瞥见角落里周野几个人,冷笑一声。
“我可告诉你们,今天上午冲进去的,一个都跑不掉!”
罗世海听得心里发毛,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野,他说的……是不是真有点道理?”
周野吐了口烟。
“罗哥,你见过哪个靠嘴皮子发财的人,自己真发财了?”
“啥意思?”
“他要真有那本事,早闷头自己捞钱去了,还在这儿费唾沫星子收你讲课费?”
他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周围几排人都听见了,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台上赵老师耳朵尖,脸当场一沉,激光笔往周野这边一指:“那位小伙子,你笑什么?有本事你上来说!”
满厅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周野没起身,慢悠悠把烟摁灭。
“我没本事。”他抬眼,语气平静得很,“我就想问赵老师一句——你喊了一个月跌到一千五,自己先割了没有?你要真割了,这会儿该回家数钱,还在这儿收讲课费做什么?你要没割,那你撺掇别人割,是安得什么心?”
大厅里一静。
这话不重,却绕不开。赵老师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脸涨得通红,只憋出一句:“你、你懂什么技术面!”
“我不懂技术面。”周野重新靠回椅背,“我就懂一条——真赚钱的人,不吆喝。”
周围将信将疑的人里,有几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操作卡,没再急着按卖出。
赵老师被晾在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狠狠剜了周野一眼,扯着嗓子又讲了两句,底气却明显虚了一截。
罗世海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咂摸了两下,心里那点慌,反倒散了大半。
下午一点半,开盘。
事情起了变化。
最先动的是水泥。那只水泥龙头,从绿盘里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平盘,猛地一拉,红了。
接着是钢材。接着是基建。
红色像谁往一面绿幕上泼了盆水,从一角洇开,转眼洇满了整面墙。
大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
“红了!”
“水泥拉涨停了!”
“咋回事?!”
赵老师举着激光笔,僵在台上。脸上那点“我早说了”的得意,一寸一寸往下塌。
罗世海死死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石头一把抓住周野的胳膊。
“野哥!涨了!涨了!”
周野掐了烟,声音很平。
“我说了,坐着,等。”
三点,收盘。
沪指报在一千七百七十一点,涨了将近三个点。他那两只票,一只死死封在涨停板上,一只涨了八个点。十万块全是日内最低点附近下的手,一天下来,账面浮盈小八千。
石头盯着账户,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操作卡。
“八千……野哥,一天,八千?”
“数字而已。”周野起身,“还没到落袋的时候。”
罗世海盯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野笑了笑,没答,只看了眼窗外。蓉城的天灰蒙蒙的,可他知道,风已经在地底下动了。
一千六百六十四点,这个数字,他前世听过太多遍。那两年,九孔桥喝酒的人里,十个有八个在炒股,五个在1664点割了肉,两个扛到绝望把账户删了,还有一个,从这栋楼的天台跳了下去。前世的他不懂,也跟着骂这是个吃人的盘子。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不是天台,那是一代人的地板。
“罗哥,信不信,再过几天,国家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他笑而不语。
当晚罗世海非要做东,拉着他和石头去夜市吃大排档,点了一桌子烧烤,要了两瓶全兴。
酒过三巡,罗世海还是没憋住。
“小野,你跟我交个底。”他压低声音,“今天那个阵势,绿得跟韭菜地似的,你咋就敢把十万块全砸进去?”
周野咬了口烤五花,慢慢嚼。
“罗哥,我问你个事。你开酒吧,进货的洋酒,平时一瓶三百,赶上金融危机,酒商撑不住,一瓶降到一百五,你是囤还是不囤?”
“那当然囤啊!”罗世海脱口而出,“酒又不会过期,这价我囤了转手就赚。”
“对咯。”周野端起酒杯,“你进酒,知道捡便宜。轮到股票,你就不敢了。为啥?因为你天天盯着那个价,它一会儿绿一会儿红,你心里慌。你只看价,没看货。”
罗世海举着杯子,愣住了。
“今天那两只票,背后是全中国的水泥、全中国的钢铁。”周野把酒一口闷了,“国家要修桥、要修路、要盖房子,这些东西能不值钱?现在它们被恐慌按在地板上,便宜得跟白送一样。你说,我为啥不敢买?”
罗世海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一拍大腿。
“嘿,我懂了!”
“你懂个屁。”周野笑,“你现在是懂了,明天它一跌,你又得慌。”
罗世海:“……”
第二天,周三,大盘没接着涨。
一开盘就翻绿,一路往下出溜,把周二那根阳线吞了个干净,一天跌回一千七百一十九点。
罗世海的电话,一天来了三个。
“小野,又跌了!”
“嗯。”
“昨天涨的全没了!”
“我知道。”
“你就不慌?”
周野那会儿正蹲在唐果家卤味摊前啃鸡爪,啃得满手油,腾不出手,就开了免提。
“罗哥,我问你。”他啃完一只,嘬了嘬手指,“开酒吧进酒,是今天进价高你慌,还是明天进价低你慌?”
“那当然是……低了好啊。”
“股票也一样。”周野又夹了只鸡爪,“涨一天,跌一天,这叫磨底。它越折腾,越说明有人在底下悄悄接货。你慌,是因为你盯着每一根K线。我不慌,是因为我知道它要往哪儿去。”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周野把鸡爪放下,擦了擦手,“该买的时候,昨天我买了。该等的时候,你就给我坐稳了,手别抖,别去割肉。”
“这话文绉绉的,啥意思?”
“意思是,别瞎动。”
罗世海在那头噎了一下,又有点想笑,心反倒定了些。
营业部里,赵老师又抖起来了。
“看见了吧!”他叉着腰,“昨天那叫回光返照!我说了还会跌,今天就跌了!现在割肉还来得及,等跌到一千五,哭都没地方哭!”
上午被他吓得割在低位的,这会儿捶胸顿足;没割的,又被他说得心里发虚,手痒着想点卖出。
石头在旁边守着账户,被赵老师那一嗓子“跌到一千五”唬得脸都白了,跑到卤味摊找周野。
“野哥,要不……咱先卖一半?”
“卖啥?”
“那姓赵的说,要跌到一千五……”
周野抬眼看他:“石头,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石头愣了愣,憨憨地笑了,挠着头:“信你。”
“那就回去坐着。他要是真能算得准,用得着在这儿卖嗓子?”
最难的从来不是动手,是等。这四个字,是师父在牢里教他的。那年冬天,老头蹲在墙角,就着一碗冷饭,跟他说:“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不是没本事,是熬不住。机会来的时候,他在割肉;机会走的时候,他才追。”当时他不懂,后来,他用十几年的跟头,把这句话嚼出了血味。
唐果在摊后头啃苹果,听见“割肉”两个字,探过头。
“野哥,啥叫割肉?是不是你昨天说的那个股票,真变成肉了?”
周野没忍住,笑出了声。
“比肉还金贵。”他把手机免提关了,“你只管把卤味卤好,过些日子,野哥请你吃顿大的。”
唐果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啃苹果。
周四,大盘又红了。
没再往下砸,一路震荡走高,收报一千七百六十三点,涨了两个半。
罗世海又活泛了,逢人就说“得拿住、得拿住”。
周野没接他的话茬。他心里清楚,这几天的上蹿下跳,都是大戏开场前的锣鼓。真正的两出戏,一个在明天,一个在十天后。
明天,是他那篇白皮书。十天后,是国家那只大手。
十月三十一号,周五。
天阴着,外头又传来外围大跌的消息,大盘跟着低开,满屏绿油油。
周野没去营业部,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他没去碰那个发送键。
前几天夜里,他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邮件定时,就落在今天。他要做的,只是等。
蓉城下午,地球另一头,还是凌晨。
他算着时间,过了那个点,才慢慢打开邮箱,点开那封邮件。
发送状态那一栏,明明白白四个字:发送成功。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屋里有点闷,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人却清醒得很。
成了。
这枚棋,他不指望今天有人看懂。它是埋在十八年后的一颗雷,现在只是落子。他要的就是悄无声息——那些满屏的嘲讽、没人当回事,恰恰是最好的掩护。一个九孔桥的穷小子,没人会把他和那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本该属于一个异国人的名字,落在了他这个蓉城青年头上。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为十万块搏命的穷小子,悄悄给十八年后的自己,留了一张谁也看不见的底牌。
傍晚,他再打开那个密码学邮件列表,底下已经有了零星几条回复。
“这个叫中本聪的,是哪个大学的?听都没听过。”
“一串代码就想替代银行?痴人说梦。”
“敢用真名吗?藏头露尾的,多半是个骗子。”
没几个人当回事。
周野一条一条看,没回。
新生的东西头一回露面,谁不把它当笑话看。他要的,就是没人当回事。
他关了邮箱,点开股票行情。当天沪指又跌到一千七百二十八点。论坛上哭爹骂娘的、喊着要割肉的、说国家要不管了的,吵成一锅粥。
只有一个帖子,被压在最底下,几乎没人点。
“听说……上头要有大动作了。”
周野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关了电脑。
接下来的一周,他彻底不去营业部了。
该吃吃,该喝喝。有时在唐果摊上啃鸡爪,看她招呼来往的客人,有时在出租屋睡一整个下午,有时绕去太升南路看看老熟人,听他们念叨这鬼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到后来干脆连盘都懒得看。
中间他还抽空去了趟建材市场。
王记建材的铺子门口,王叔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脸愁容。整条街冷冷清清,拉货的卡车没了影子,几家小铺干脆拉下了卷帘门。
“小野啊。”王叔看见他,叹气,“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这行还红火。你看现在,水泥压在库里卖不动,钢材跌得跟白菜价一样,再这么下去,我这铺子也得关。”
周野蹲下来,陪他抽了根烟,没说要进货,只问了问价。
水泥的价、钢筋的价、运费、账期,他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嘴上一句没提。
王叔看不懂,只当这孩子是来串门。
周野起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建材街,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等风一到,这条死气沉沉的街,会比股市先疯。
罗世海替他盯盘,每天准时到,收盘才走,比上班还勤快。大盘在一千七百点上下反复磨,磨得他七荤八素,一天三个电话。
“小野,又跌了。”
“跌就跌呗。”
“怎么不是你的钱?”
“罗哥,”周野在电话里打哈欠,“手里有股,心中无股。你越盯着它,它越吓唬你。”
“你这都哪儿学来的词儿……”
小卖部里,小满正踮脚往货架最上层摆货,听见他打电话,回头问:“周野哥,你买的股票,到底是涨还是跌啊?”
“涨着哪。”
“那你咋一点不着急?”
“急能多涨一分钱?”
小满被他问住了,眨眨眼,又笑了。那个左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她低下头继续理货,嘴里小声嘟囔:“你这个人,天塌下来都跟没事儿人似的。”
周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没事,是因为他知道天塌不下来。
营业部里那些人,割在黎明前,不是输给了市场,是输给了自己心里的慌。涨一天,他怕跌回去;跌一天,他怕跌更多。手里攥着的不是股票,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多拿一秒都嫌烫。可财富这东西,从来都是在所有人都不敢伸手的时候,才肯便宜地交到你手上。
周三那天,罗世海突然来了个电话,声音都变了。
“小野!你快看新闻!”
周野正在出租屋楼下的小面馆吃面。墙上那台旧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不紧不慢。
“……近日召开重要会议,研究部署进一步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平稳较快增长的措施……”
面馆里人声嘈杂,没几个人留意这条新闻。
罗世海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扩大内需?这是啥意思?”
周野夹着一筷子面,慢慢吹了吹。
“意思是,”他说,“风,要起了。”
“那咱那两只票——”
“拿住。”周野把面咽下去,“罗哥,记住这几天,别去营业部跟人抢着卖,也别去跟赵老师拌嘴。你就搬个凳子,坐好了,看。”
“看什么?”
“看他怎么把自己说出去的话,一口一口吞回去。”
周五,大盘收在一千七百四十八点。
这一周,又没涨多少,磨走了最后一批沉不住气的人。营业部里,赵老师仍旧站在台上,一遍一遍喊着“跌破一千五”“割肉保命”。台下的人将信将疑,眼神里全是慌。
傍晚,周野去了一趟营业部,拿一份资料。
他没理会赵老师,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满厅愁云惨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最前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浑浊的眼一点点红了。他颤抖着手在机器上按了卖出,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瘫在椅子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再不卖……血本无归了……”
那几只票,正是水泥和钢铁。
周野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说点什么,最终又停住了。
说了又能怎样?这老头信了赵老师一个月,凭什么信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句话?每个人的钱,都得自己拿主意。这条疼,他自己受过,却替不了任何人。
他只是在心里,把赵老师那个名字,重重记了一笔。
台上那个人收的每一份讲课费、割的每一块肉,过两天,都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满厅里,一只只颤抖着按下卖出的手,他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割在黎明前。
出了营业部,天已经黑了。
罗世海追出来:“小野,你说的那个大事,到底哪天?”
周野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蓉城的冬夜,一颗星都没有,可他知道,再过一两天,会有一声雷,从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底下炸出来。
“罗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个周末,你别出门,盯着新闻。”
“然后呢?”
“然后周一,”周野笑了笑,“早点来,带上眼睛,也带上胆子。”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留下罗世海一个人站在营业部门口,一脸懵。
风,已经压到了屋檐底下。
就差那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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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满厅人哭着割肉,我在地板上喝茶等风》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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