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野没急着进夜色酒吧。
他绕到后巷,拦住一个刚下班的服务员,塞了包烟。
“兄弟,问个事。昨晚三号包间,到底怎么回事?”
服务员捏着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九点多,你们那个兄弟进去送酒。十点,客人说钱没了。昨晚三号包间进进出出的人多,端果盘的、送酒的、拿存酒的,我也记不全。客人闹了一阵,罗哥把人扣了,留话说三天内给个交代,自己先走了。”
“钱搁哪儿丢的,你晓得不?”
“说是在包间里头,别的我就不清楚了。”服务员打了个哈欠,“我下班了哈。”
周野没再问。
他只问出一件事——石头是送酒的,进去过,前后不到一分钟。
剩下的,得当面问。
收网这种事,用不着自己动手。得让真凶,自己把脖子伸进套里。
他把烟盒往兜里一揣,推门进了酒吧。
酒吧里一片狼藉,桌椅歪七扭八,地上碎了几个酒瓶。几个看场的小弟坐在吧台边上,看见他推门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干什么的?”
“赵石头,昨晚被扣的那个。”周野往里走,脚步不停,“我来领人。”
“你谁啊你……”
小弟话音没落,里屋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不张扬,牌子不便宜。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稳,眼神扫过来,像在掂量斤两。
“罗哥。”旁边小弟赶紧让开,“我们老板。”
罗世海。九孔桥三家酒吧一家KTV的老板,这一片数得上号。跟彪哥不一样——彪哥放水靠狠,罗哥做正经生意靠脑子。
“罗哥。”周野不卑不亢,“我兄弟的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罗世海眉梢一挑,往吧台上一靠,做了个手势:“问。”
“他什么时候进的包间?”
“昨晚九点多,送酒。”
“钱什么时候丢的?”
“十点。三号包间的客人,包搁沙发上,里头两万块现金,出来就没了。当时包间里,你兄弟进去过。”
周野点头,又问:“钱在哪儿丢的?”
“包里。”
“包呢?”
罗世海顿了一下:“客人……拿走了。”
周野笑了。
“罗哥,这就怪了。钱在包里丢了,包却让客人好好拿走了。两万块现金,真被人摸了,客人能不闹?能拍拍屁股就走?”
罗世海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拍。
“还有。”周野伸出一根手指,“我兄弟是送酒的,进去放下就走,前后不到一分钟。一分钟里,他从沙发上的包里翻出两万块,往身上一藏,再跟没事人一样出来——罗哥,你觉得一个在工地搬砖的,有这本事?”
罗世海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是说,有人栽赃?”
“我没说。”周野看着他,“我就想问问,昨晚除了我兄弟,还有谁进过三号包间?”
罗世海回头瞥了一眼。一个小弟赶紧凑上来:“吴……吴仓管也进去过,说去拿客人存的酒。”
“他几点走的?”
“好像……十点多,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旁边另一个小弟补了句:“他平时都盘完货才走,昨儿走得急。”
周野不再说话,走到吧台边,随手翻了翻电话登记簿。
“罗哥,把吴仓管请来,我跟他聊两句。”
罗世海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摆手:“去,把老吴叫来。”
吴仓管来了。
四十来岁,干瘦,两撇小胡子,眼神有点飘。一看见这阵仗,脸色就不自然,嘴上还硬撑着。
“罗哥,啥事?”
“老吴。”周野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昨晚那两万块,你看见了吗?”
“我?”吴仓管目光一闪,“我没进包间啊,我一晚上都在仓库……”
“你进去拿酒了。”旁边小弟戳了一句。
“哦对,拿酒,拿了酒我就走了,我哪看见什么钱。”
周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吴仓管,你知道这酒吧的仓库,每天几点盘货吗?”
吴仓管一愣:“晚……晚上收工的时候。”
“昨晚收工,你盘了吗?”
“盘……盘了。”
“盘货单呢?”
“在……在仓库,我没带……”
“没盘吧?”周野收起笑,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在实处,“你昨晚十点十分就走了,连盘货都没等。你平时哪天不是收完工才走?昨天走那么急,干什么?”
吴仓管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我老婆……”
“你老婆前天回的娘家,这会儿不在家。”周野往前逼了一步,“老吴,你走的时候,怀里是不是揣了个东西?后巷倒垃圾的老胡,十点多看见你从后门出去,怀里鼓鼓囊囊的。”
这是诈的。他没问过什么老胡。
吴仓管的脸抽了一下,却没像他想的那样垮。他眼珠子一转,反而梗起了脖子。
“你放屁!”他声音猛地拔高,“你算老几?一个修自行车的,也敢跑到罗哥这儿血口喷人?罗哥,你别听他挑唆!”他一拍胸脯,“搜啊!有本事现在就搜我身,搜我家!搜不出东西,我跟他没完!”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周野。
周野不慌,等他喊完,才慢悠悠开口。
“搜你家,太远,我懒得跑。”他顿了顿,“就搜仓库。你在这儿干了大半年,少过多少酒、缺过多少烟,罗哥心里有本账。现在,当着罗哥、当着所有兄弟的面,咱们一处一处翻。”
他盯着吴仓管的眼睛。
“翻出来,你知道罗哥的规矩。翻不出来——我周野当着大伙给你赔礼,以后见你绕着走。”
他往前又走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敢不敢?”
吴仓管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了。
他不敢。东西就藏在仓库,他比谁都清楚。
“我……”他嘴唇哆嗦着,目光先瞟罗世海,再瞟门口,最后落在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上。
“罗哥……罗哥我错了……”他撑不住了,声音发颤,“钱……钱我没敢拿回家,我藏在仓库后头那排空酒箱里了……我一分没敢花……”
全场死寂了几秒。
罗世海的脸色铁青。
两个小弟跑去仓库,果然在后排一堆空箱子里翻出一个黑塑料袋。打开,一沓钱整整齐齐,两万。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再看周野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罗世海端起那杯茶,指头在杯盖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没喝,又搁下。再抬眼看周野时,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行啊,小野。”他语气缓下来,“前后不到十分钟,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我诈出来了。就你这脑子,听说在九孔桥修自行车?屈才了。”
“混口饭吃。”周野笑了笑,“修自行车是幌子,平时主要倒腾二手数码,手机、相机,低价收,高价出。”
罗世海听到“二手数码”四个字,眼睛动了一下。
周野没再多说,走到角落,把石头拉起来。
石头被绑了一宿,脸上还留着巴掌印,看见周野,眼圈一下子红了。
“野哥!”
“没事了。”周野给他松绑,“走,回家。”
罗世海没让他们就这么走。
“等等。”他从吧台后面搬出一个纸箱,打开,里头是一沓崭新的手机,用塑料袋封着。
“三十台,前阵子一个朋友抵债给我的,一台抵我一千一百五。”罗世海说,“我开酒吧的,不懂这个,货压手里快一个月了。你既然倒腾数码,帮我出了。”
周野拿起一台看了看。诺基亚,正经行货,全新没拆封。
“罗哥想怎么出?”
“保底一千一百五,多卖的算你的。”罗世海指头在吧台上点了两下,“货你可以抱走,但我得让小赵跟你去一趟。不是信不过你,规矩是规矩。”
“应该的。”周野点头,“走。”
他抱着箱子,带着罗世海的一个小弟,直奔太升南路。
那是蓉城最大的数码一条街。前世他在这条街混过饭吃,哪家档口收什么货、哪个老板出得起价,他门儿清。
头一个档口老板验完机,眼珠子一转,往死里压价:“全新行货?这玩意儿金融危机谁还买?一台一千二,三十台我全包,多一分没有。”
一台只赚五十,三十台白忙活。
周野抱起箱子就走,连价都没还。
“哎哎哎,你别走啊——”
他连走了三家比价,最后进了老廖的档口。老廖是他前世打了三年交道的固定下家,验完机二话没说:“一千四百五,三十台,现钱。”
不到两个钟头,三十台机器出清。老廖点完现钱,又非要塞两条好烟过来:“兄弟,往后有这种货,先尽我。”
出门正好经过头一个档口。那老板眼尖,瞅见老廖把烟都塞过来了,又瞅见小赵怀里那沓现钱,脸上一僵,赶紧堆着笑迎出来:“哎小兄弟,一千四!一千四还不行吗?你那货——”
“货出完了。”周野脚步没停,慢悠悠撂下一句,“老板,你那一千二,留着收别人的吧。”
那老板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悔得直拍大腿。
小赵抱着要还给罗哥的三万四千五本钱,点了又点,手指头发直。
周野把本钱让他带回去,赚的九千揣进内兜。
钱是小钱,可见血快。他真正要的,是在罗世海那儿挂上号。
当天下午,他去了建材市场。
金融危机一来,冷清得吓人,不少铺面铁将军把门,开着的也没客人,老板们坐在门口晒太阳、下棋、打瞌睡。
他熟门熟路,在冷清的市场里转了半圈,直奔一家卷帘门半拉、货压得最满的小铺面。
老板姓曾,五十来岁,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一圈烟头。见是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晃进来,他腾地站起来,眼里却没抱什么指望。
“买啥子?”曾老板掸了掸手,“价好说,能提货就行。”
“我不买货。”周野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曾老板,我是来帮你把库里的货,变成现钱的。”
曾老板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又蹲回门槛上。
“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学人家谈生意。”他磕了磕烟灰,“我这破生意,有啥钱好送。货压了一仓库卖不动,银行还天天催贷,再这么下去,我就得关门跑路了。”
“正因为卖不动,才是机会。”周野不恼,压低声音,“曾老板,你信我一句,不出一个月,这水泥钢材,价格得往天上走。”
曾老板直摇头:“涨?现在到处都传经济要完,谁买?”
“为什么涨,你不用管。”周野看着他,“我爸周正军,当年就是做这行的,我在工地边上长大。你眼下最难的是银行催贷、手头没现钱。这样,你先匀一小批给我走现钱,当场结账,一分不欠你;大头你压着别动。涨了,你赚大头;真没涨,你也半分没亏,就当多了个免费跑腿的。”
曾老板端着茶,将信将疑:“你娃年纪轻轻,凭啥这么笃定?”
周野端起茶,吹了吹,淡淡道:“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如今满世界都把水泥钢材当粪土,可在我眼里,这是珠玉。”
曾老板没听懂前半句,后半句却听明白了。
他还在犹豫,周野也不催,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钱,啪地搁在小板凳上。
“现货现结,钱就在这儿。”周野起身,“你要是不信,我转身去隔壁。这市场里压货压得睡不着觉的,不止你一家。”
曾老板瞅着那沓钱,又瞅了瞅周野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娃娃不靠谱”的念头,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他琢磨了半天,反正当场结现钱、自己不吃亏,一拍大腿:“行。先匀一小批给你换现钱,大头我压着等涨。”
他说着,反倒拎起茶壶给周野续上了水:“小老弟,你这岁数,这心气,了不得。”
接下来的两天,周野像上了发条。
头一单,是九孔桥附近一个市政工程的小包工头,姓田,周野以前混的时候就说得上话。工地缺水泥,工程款拖着不结,手头紧。周野把曾老板铺子里的货送过去,价比市场还低一点,先付一半定金,货到结尾款,质量拿他爸的招牌担保。这一单牵得顺,图的是开门。
难啃的是城南一个姓胡的大包工头,一脸络腮胡,人称胡大胡子,田工头介绍的,张口就要大批钢材。
头一趟,周野连工棚都没进去。里头几个人围着打牌,烟雾缭绕,胡大胡子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哪个工地的?谁介绍的?出去出去,老子的钢材有固定供货。”
第二趟,他拎了两瓶酒,在工棚外等了半个钟头,等胡大胡子撒完尿出来,陪着笑脸把价报了。
胡大胡子嗤了一声:“比我原先拿的价还贵三块,你逗老子玩?”
两瓶酒都没能进门,原样拎了回来。
石头在边上直劝:“野哥,要不咱不伺候这号人了。”
周野没吭声,蹲在工地围墙根下,看着进进出出的料车,看了整整一下午。
第三趟,他没带酒,也没陪笑脸。
他径直进了工棚,等胡大胡子一把牌打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打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哥,我不跟你谈这三块钱。”
胡大胡子抬眼斜他:“那你谈啥?”
“我谈一个月以后。”周野往门框上一靠,“我先问你,你手上三个工地,是不是都压着工期、等米下锅?”
胡大胡子捏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就对了。”周野说,“你那个固定供货商,我打听过了,手里供着十几个工地,比你大的有四五个。真到了货紧的时候,你猜他先供谁?先供大户,先供现钱。你一个排队的,到时候揣着现钱,都得在他厂门口蹲三天。”
满屋打牌的人都停了手。
胡大胡子脸上的横肉动了动,没吭声。这话,正戳在他最犯怵的地方。
“你现在嫌我贵三块。”周野转身要走,“行,这单你不接,我不勉强。可你记住,一个月后,钢材水泥砖头,全要涨。到那天你提着钱提不到货、工地停工误一天赔多少,你比我清楚。”
他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压在胡大胡子手边。
“到那天,你来九孔桥找我。我那儿,有货。”
说完,他真往外走,脚步都不带停。
“哎——”胡大胡子反倒坐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住他,“你给老子站住。”
周野回过头,神色平静。
胡大胡子瞪着他,瞪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你个小娃娃,比老子还横。”他扔过来一根烟,“你凭啥子说要涨价?”
“我就问你一句,”周野接住烟,“你信不信,国家要出手?”
胡大胡子愣住了。
他做了二十年建材,见过风浪。他不信什么国家出手,可他看得懂人心——眼前这小年轻的眼神太稳,稳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他沉默半晌,把手里的牌一推。
“你娃背后,不就是曾老板那铺子吗。”他嗤了一声,又摇摇头,“让两块。你那份佣金,照规矩算,老子还没到占你小娃娃便宜的份上。”他点了点桌子,“先拿一批。要是不涨,你这三块,自己掏。”
“成交。”周野笑了。
这一单,周野没多赚,可赚得硬气。
走出工棚,石头还在纳闷:“野哥,他不是嫌贵吗,咋又让你照规矩拿钱了?”
周野把烟点上。
“我求他三趟,他当我是要饭的。”周野吐出一口烟,“我不伺候了,他反倒怕错过。”
可三天后,城南道上的包工头都知道,九孔桥有个姓周的小子,手里有货、看得懂风向,还让胡大胡子亲自改了口。后面的加急单、急着找货的,一个接一个找上门。
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胡大胡子收没收好,周野没去管。他要的是一个月后——等那阵风刮起来,让所有嫌他贵、把他往门外撵的人,排着队,来求他。
第三天夜里,周野回到出租屋,把钱摊在床上,借着昏黄的灯数。
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跑工地,晚上扎回太升南路,二手数码收了出、出了收,鞋跑烂了一双。
空手套白狼,套的从来不是钱。是先让别人尝到甜头,再把人心,一枚一枚攒进自己手里。
五万六。
还完彪哥五万,还剩六千出头。
他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
还债前一天傍晚,他绕路经过小卖部。
林小满正蹲在门口搬一箱矿泉水,箱子沉,她搬得费劲,脸憋得通红。周野走过去,二话没说,弯腰帮她扛进了店里。
“你……”林小满抬头看见是他,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野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重活别自己搬,找我。”
林小满低着头,小声说:“你天天忙,哪好意思……”
“再忙,帮你搬箱水的时间还有。”
他没多待,转身要走。林小满在后面叫住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双鞋垫,红着脸塞过来:“你这几天鞋都跑烂了,我……我看你走路脚往外撇,磨脚。”
周野捏着那双纳得整整齐齐的鞋垫,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前世他最狼狈的时候,也是这个姑娘,在这个摊子上,往他兜里硬塞过两百块钱。那是她攒了大半个月的零花。
他没像前世那样拧巴地推开。
“小满,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买件新衣服。”
林小满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不要新衣服……你别那么累就行。”
还债那天是个周六,出太阳了。
蓉江边的茶座支起了遮阳伞。周野把五万块用油纸裹了三层,揣进贴胸的内兜,钱还带着这三天的体温。
他揣着钱,去了彪哥的茶楼。
二楼包间里,不止彪哥一个人。乌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三天前跟着砸门的两个看场小弟堵在门口,沙发上还坐着两个周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看那架势,也是九孔桥有头有脸的人物。
彪哥正在喝茶,看见周野进来,身后还跟着石头,嗤笑了一声,根本没起身。
“周野,三天到了。”他慢悠悠地说,“钱呢?要是没有,今天就走不脱了,咱按规矩,慢慢聊。”
那两个男人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周野没说话,先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伸手端起彪哥桌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急什么。”周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川音慢悠悠地往外蹦,“茶还烫,急啥子?”
彪哥眯起了眼。
周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不紧不慢,往桌上一放。
“五万。点点。”
包间里安静了。
乌刀将信将疑地抓过信封,抽出来一沓一沓数。数到一半,他的手开始抖,又从头数了第二遍,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抬头看向彪哥,声音发紧。
“彪……彪哥,正好,五万。”
沙发上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挑了挑眉。
彪哥脸上那点猫戏老鼠的笑,一寸寸僵住了。
三天前,他看这小子,是看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现在,他看不透了。
“三天。”彪哥盯着他,“你哪来的钱?”
“赚的。”周野摊了摊手,“空手套白狼,牵线搭桥,抽点辛苦费。”
他伸出手:“欠条。”
彪哥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欠条,递了过去。
周野接过,看也没细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双手一分——
刺啦。
欠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他随手一扬,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乌刀脚边。
乌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没敢吭声。门口两个看场的,你看我,我看你,脖子都缩了回去——三天前,他们还跟着去踹过这小子的门。
周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端起那杯茶,又呷了一口。
“彪哥,你这茶,一般。”
沙发上有人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清了。”周野放下茶杯,目光从彪哥脸上平平扫过,“往后在九孔桥,我做我的生意,你收你的账。你不犯我,我敬你三分。”
他顿了顿,唇角一挑。
“要是还有人觉得,我周野是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尽管来试。”
说完,他起身就走,石头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彪哥在身后开口了,声音有点复杂:“周野。”
周野回头。
彪哥看着他,没说什么江湖大道理,只说了一句:“你小子,有点意思。”
周野点了点头,下了楼。
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野哥,债清了,接下来干啥?”石头在旁边憋了半天。
周野没急着答,走到九孔桥桥头,看着蓉江,看着远处工地的塔吊。
债是清了,可这才只是开始。
十天后,大盘砸到一千六百六十四点;再过十二天,四万亿落地,整个市场会像疯了一样反扑。
可他现在手里,还了债,只剩六千出头。
六千块抄底,翻十倍也才六万。
不够。远远不够。
他得在见底之前,凑齐一笔真正的大本钱。
“石头。”周野忽然开口。
“哎!”
“想不想干票大的?”
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重重点头:“想!”
“那就跟我来。”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这九孔桥的天,该变了。”
石头大步跟上,踩得地板咚咚响。
周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茶楼,那两个人他没见过,彪哥对他们却客气得过分。他端茶倒水的工夫,耳朵没闲着,听见那两人压着嗓子聊了两句——“市场管理处”“夜市摊位费”“这个月的份子”。
周野没说话,脚步慢了下来。
市场管理处。
夜市。
他想起一个人——唐果,小时候住他家楼下的那个丫头,在夜市帮她妈看卤味摊。前世那个夜市,有个叫花衬衫的地痞,借管理处的名头收了好几年摊位费,唐果她妈被欺负得最狠,最后摊子都没保住。
这一趟,该清的账,得一笔一笔清。
他抬头看了看天,转身对石头说:“走,今晚不回了,去夜市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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