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黝黝的洞口,并不宽,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洞口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把那洞口,掩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林骁循着那痕迹找过来,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这地方。
林骁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之后,是一条极陡的、向下延伸的窄道。窄道两壁,都是夯得极实的旧土,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地脉气息,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一手按着腰间剑柄,一手扶着冰冷的窄壁,一步一步,朝地底深处,摸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老宫正把那处 "枢",藏得这样深、这样隐蔽,足见这地方,比北郡坟场、比乱石岗、比暴风城地宫,都要要紧得多。他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越往下走,他背上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震动得,就越厉害。仿佛剑身里那缕蛰伏的脉搏,正与这坟场地底的某样东西,越来越清晰地,互相应和着。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窄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 林骁停住脚步,抬眼望去,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一片极其宽阔的、仿佛被掏空了整座山腹的巨大石窟。
石窟中央,悬着一根一人合抱粗的、通体漆黑的铁柱。那铁柱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矮人的文字,从底端一直延伸到顶端,像是某种极古老的、封印的祷文。
铁柱四周,八道粗如臂膀的、同样漆黑的铁链,从那铁柱上,向八个方向延伸出去,死死地,钉进石窟四壁深处。
而在那铁柱脚下,一汪极浅的、泛着幽碧光泽的水洼,正静静地,泛着微光。
那汪水洼,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幽碧的水面,随着石窟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悸动,极缓地,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林骁站在石窟边缘,望着那根铁柱,望着那八道铁链,望着那汪泛着碧光的水洼,良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老宫正那卷宗里说的 "枢",到底是什么了 —— 这坟场底下,镇着整条门脉的枢纽。那根铁柱、那八道铁链,就是这枢,钉在地上的样子。
"北郡、乱石岗、暴风城……" 林骁缓缓走近那根铁柱,低声道,"都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只要这枢还钉着,那些空了的锁,就都还有救。"
他走到那根铁柱前,抬手,轻轻抚过那铁柱表面的矮人文字。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极沉的、近乎山岳般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四肢 —— 那是铁柱里,历经千年,沉淀下来的、封印的力量。
"这枢……" 林骁低声道,"还没被人动过。"
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稍稍落了地。可紧接着,他又想起 —— 那杂货铺掌柜,既然连暴风城地宫的镇封令,都能弄到手,又岂会不知道,这坟场底下的枢?
"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来。" 林骁缓缓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我不能让他们,抢在头里。"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绕着那根铁柱,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终于,在铁柱底部、那汪碧色水洼旁,他发现了一块与北郡坟场那枚铁牌,一模一样大小的凹槽。
那凹槽,正在那汪水洼的正中央,泡在幽碧的水里,仿佛,正等着什么东西,嵌进去。
林骁蹲下身,盯着那凹槽,看了很久。
"这凹槽……" 他低声道,"就是这块枢,唯一的锁眼。"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贴身藏着的铁牌。
那枚在北郡坟场地窖里、被他摸出来的铁牌,此刻,就躺在他掌心里,泛着沉沉的、暗沉的光泽。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这块铁牌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病秧子,只觉得这牌子锈迹斑斑、凉得吓人,随手,就想丢掉。可冥冥之中,他又鬼使神差地,把它留了下来。
如今想来,那一步,恐怕,就是他这一路,最要紧的一步。
林骁握着那枚铁牌,望着那汪碧色水洼里的凹槽,心里,一时竟有些犹豫 ——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么把铁牌,嵌进去。
"万一嵌错了……" 他低声道,"把这枢,弄坏了,该怎么办?"
他握着铁牌,蹲在凹槽前,久久,没有动。
"可眼下,"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根铁柱,低声道,"那伙人,已经追到跟前了。我不把这枢钉死,它迟早,得落进他们手里。"
"与其让它落在撬门的人手里,不如,我自己,先赌这一把。"
他握着铁牌,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那凹槽里按去 ——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镇封剑,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眼,朝石窟出口的方向望去 —— 洞口那边,隐隐,传来了一阵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来得好快。" 林骁低声道。
他来不及多想,握着那枚铁牌,一个转身,藏到了那根铁柱的背后。铁柱又粗又沉,正好,能遮住他整个人。
他刚藏好身形,洞口那边,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在石窟里,回荡开来:
"就是这儿了。老宫正那卷东西上,画的就是这地方。"
"找那根铁柱底下的水洼。钥匙,就在那水洼里。"
林骁藏在铁柱后,心里,猛地一沉。
"钥匙……" 他低声道,"他们也知道,这枢的锁眼,在水洼里。"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巴伯旧剑的剑柄。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 来人不知有多少,他孤身一人,硬拼,怕是讨不了好。
可若是退,这枢,就落进那伙人手里了。
"嗒、嗒、嗒 ——"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骁贴着铁柱,屏住呼吸,等着那些人,靠近。
"咦?" 忽然,一个声音,惊疑地响起,"这水洼边,怎么有脚印?!"
"有人先到一步了!" 那个粗哑的声音,骤然拔高,"搜!把那兔崽子,给我搜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骁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猛地,从铁柱后,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反手,抽出腰间巴伯的旧剑,剑光如电,直朝最近那个汉子的咽喉,递了过去。
那汉子,反应也快,横刀一挡,却被林骁那一下,连人带刀,撞得踉跄后退,撞在了石窟壁上。
"在这儿!" 其余几个汉子,登时围了上来。
林骁不退反进,一剑快过一剑,硬是靠着那套三连击,在几个汉子的围攻下,杀开一条血路。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硬拼,撑不了多久 —— 人家人多,他只有一柄剑。
"得想个法子。" 他一边厮杀,一边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镇封剑,忽然,又是一震 —— 那震动里,透着一股极清晰的、催促的意味。
林骁心里一动,猛地,有了一个念头。
"钥匙……" 他在心底,飞快地转着念头,"那伙人,是冲着钥匙来的。那这钥匙,就更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反手,一剑逼退身前那个汉子,趁着一瞬的空隙,猛地,转身,朝着那汪碧色水洼,冲了过去。
"拦住他!" 那个粗哑的声音,厉声喝道,"他要坏那枢!"
林骁充耳不闻,冲到水洼边,握着那枚铁牌,深吸一口气,狠狠,朝那凹槽,按了下去!
"咔 ——"
一声极沉、极闷的声响,在石窟里,骤然炸开。
那枚铁牌,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凹槽里。
下一瞬,整座石窟,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根通体漆黑的铁柱,从底部开始,亮起一道幽深的、暗沉的光纹。那光纹,顺着铁柱表面的矮人文字,一路往上蔓延,片刻之间,便爬满了整根铁柱,将整座石窟,都映得一片幽碧。
八道粗如臂膀的铁链,也在同一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绞紧的声响 —— 仿佛那铁链深处,正有千钧之力,顺着它,往那铁柱里,灌注进去。
"啊 ——!"
那几个冲到水洼边的汉子,首当其冲,被那骤然爆发的封印之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石窟壁上。
"怎么会……" 那个粗哑的声音,惊骇地叫道,"这枢…… 怎么突然活了?!"
"走!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那伙人,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朝洞口逃去。
有几个跑得慢的,被那爆发的封印之力追上,惨叫着,栽倒在石窟壁下,再也爬不起来。那伙人,谁也不敢回头去救,只顾着,夺路而逃。
林骁站在水洼边,握着那枚已经嵌入凹槽的铁牌,只觉得一股极沉、极稳的力量,正顺着那铁牌、那铁柱,缓缓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 那是整条门脉的封印之力,正通过这枢,重新,被钉死在了这片大地上。
"成了……" 他低声道,"这枢,重新钉死了。"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那根通体泛着幽碧光纹的铁柱,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枢在,则诸门虽空,尚可再镇。" 他低声重复着老宫正那句话,"如今,这枢,总算稳住了。"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绕着那根铁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那凹槽严丝合缝、那八道铁链都绷得笔直,这才放心地,收回手。
那根铁柱,此刻,正通体泛着幽碧的光纹,整座石窟,都沉浸在那层淡淡的碧光里。那八道铁链,绷得笔直,像是八道铁一般的臂膀,牢牢地,把什么东西,按在了地底深处。
林骁站在那根铁柱前,又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盘棋,这才彻底,稳了下来。
"这一趟," 他低声道,"没白来。"
他转身,正要朝洞口走去,忽然,一个声音,从洞口的方向,缓缓传了进来 ——
"好手段。"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洞口处,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正缓缓,走了进来。斗篷下,那张脸上,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的、狰狞的旧伤疤,在幽碧的光纹下,明灭不定。
—— 正是那个杂货铺掌柜。
"林骁," 那掌柜站在石窟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我小看你了。竟让你,抢在头里,把这枢,钉死了。"
"可惜啊。" 他缓缓道,"你钉死这一处,又有何用?那七把锁,早就空了六把。你守得住这一处枢,却守不住,这整片大地。"
"你以为,你赢了?"
林骁迎着那道目光,缓缓,握紧了剑柄。
"我没赢," 他沉声道,"可我也没输。"
"这一局," 他望着那杂货铺掌柜,一字一句道,"还远远,没有下完。"
那杂货铺掌柜,闻言,没有动怒,反倒,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 他缓缓道,"我在这暴风城,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见过的能人不少,可像你这般,敢当面跟我叫板的,还是头一个。"
"也罢。"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细长的、泛着寒光的剑,"今日,我就亲手,把你这条命,留在这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掌柜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朝林骁,扑了过来。
林骁瞳孔一缩,横剑格挡。可那掌柜的剑,却快得惊人,一剑快过一剑,剑气凌厉,直逼他要害。
"好快!" 林骁心里,暗叫一声。
他连退数步,借着那根铁柱的遮挡,堪堪,避开了那掌柜几记狠辣的剑招。可饶是如此,他的手臂上,也被那剑气,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体格十三级,果然还是不够。" 林骁咬着牙,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这枢……" 他在心底,飞快地转着念头,"我刚把它钉死。它认我。"
他猛地,反手,握住背上的镇封剑,隔着灰布,朝那根铁柱,狠狠一指。
下一瞬,那根通体泛着幽碧光纹的铁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又亮了一亮。一股极沉、极稳的封印之力,顺着那铁柱,朝林骁,涌了过来。
那掌柜,被那骤然爆发的力量,逼得,脚步一顿。
"这枢…… 认主了?!" 他脸色一变,厉声道。
"枢在,剑在。" 林骁握着镇封剑,一步,踏前,"这地方,是我的。你,进不来。"
他反手,一剑,朝那掌柜,斩了过去。那一剑,裹着铁柱里涌出的封印之力,势大力沉,竟硬生生,把那掌柜,逼得,连退了七八步。
那掌柜,脸色铁青,盯着林骁,又盯着那根铁柱,终究,没有再多纠缠。他缓缓收剑,身形,朝洞口方向,退去。
"今日,是你占了先机。" 他退到洞口,回身,望着林骁,冷声道,"可你别忘了 —— 那七把锁,空的是六把。你守得住这一处枢,守不住那七扇门。"
"用不了多久," 他缓缓道,"你自己,就会知道,你守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话音落下,那掌柜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洞口。
林骁握着剑,望着那掌柜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动。
直到确认那掌柜,确实走远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铁柱上,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这一局……" 他低声道,"算是,暂时,守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血口子,又望着那根重新亮起的铁柱,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杂货铺掌柜,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七扇门,空六把……"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洞口的黑暗,低声道,"我守得住这枢,可守不住那七扇门。得想个法子,把那些空了的锁,一把一把,补回去。"
"而这,恐怕,就得靠那柄镇封剑了。"
他望着自己背上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心里,那盘棋,越发明朗起来。
那柄剑,熔着铁背兽的兽核,携着地脉封印的气息,本就是现成的、重封那扇门的钥匙。只要他握着这柄剑,一间门、一间门地,把那空了的锁,重新补回去,那地底之物,就一日,醒不过来。
"七扇门,空六把。" 林骁低声道,"那我就,一把一把,把它补回去。"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悄然响起:
【叮 —— 零点已至,宿主钉死门脉之枢、初挫撬门之人,阅历大幅提升。】
【基础剑术:Lv.8 → Lv.9。】
【成长点:17 → 18。】
林骁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从握剑的手掌蔓延到全身的、更加凌厉的力量,缓缓点了点头。
剑术九级了。
"镇封剑……" 他低声道,"也该,出鞘了。"
他缓缓,解下了背上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握在手里,隔着那层灰布,感受着剑身里那缕蛰伏的脉搏。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藏着这柄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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