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决口

第一班巡看的人出发时，村里的路还是干的。

雨是在后半夜落下的。起初只是疏疏几滴，打在草棚顶上，隔很久才响第二声。守在旧墙下的莉娅听了一阵，把值守名单往灯边挪了挪，没有叫醒罗兰。

第二班换岗不久，雨声忽然密了。

莉娅推开门，见院里的泥地已经发亮。上游方向黑沉沉的，连树影都辨不清。她想起托马斯白天说过的话：村里还没落雨时，山里的水也可能先到坝下。

她刚拿起灯，巷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来报信的是第二班巡看的人之一，哈伦派去的青年。他浑身湿透，喘了两口气才说清楚：“坝背渗水。托马斯叫我先回来——水位涨得很快。”

“他人呢？”

“和另一个人在上头看着，没上坝。”

莉娅抓起名单：“你看见土往外流了吗？”

“太黑，看不清。灯照过去，水是浑的。”

她不再追问，叫醒旧墙旁等候替班的人，让他去请罗兰，自己则带青年到遮雨处，把发现的位置、时辰和托马斯留下的人数记下。几个人冒雨进院时，罗兰已经披着外衣出来。

“还没看见裂口？”他问。

“没敢说。”青年答，“托马斯只让我们别靠近坝背。”

罗兰望了一眼上游。雨把山路遮得只剩一片暗色。

“先把低田和菜园的人叫醒。”他说，“告诉他们可能进水，先把人和牲口撤到高处。别等锣响了才动。”

莉娅抬头：“现在不敲锣？”

“先传话。锣留给全村都得听见的时候。”

***

托马斯在坝下听见了第一声闷响。

声音很短，混在雨里像有人把湿木头折断。他没有抬灯往前探，而是抓住同伴的肩，将人一同拉到先前标好的高地。

“灯往背水坡照。”他说。

灯光扫过去，原来渗水的地方已变成一道细流。水从土里冒出来，沿坡面往下爬，带着泥色。紧接着，坡面上塌下一小块湿土。

同伴下意识往前迈步：“拿土堵上？”

“退回来。”

“口子还小！”

“下面已经空了多少，你看得见吗？”

托马斯话音未落，土坝中段又响了一声。这次他们都看见了：坝顶一条暗线在雨中向下延伸，线旁的土忽然低了一截。上游的水拍过去，先是漫出一股，继而裹着碎土冲开一道豁口。

“走！”托马斯喊。

两人沿高地往回跑，没敢走平常贴着坝脚的近路。才跑出几十步，身后便传来沉重的水声。那不是溪流涨满的响动，而像一车石头滚过空屋，又被雨声吞没。

托马斯停在能望见村路的坡上，把遮在灯外的手放开，向来路连晃几下。

村道那头，有灯光回应。

***

罗兰收到第二次报信时，锣响了。

第一声沉得发闷，第二声便清楚地传过雨幕。旧墙下的人陆续开门，有人只穿着一只靴子便冲出来，见罗兰站在灯旁，先问：“进村了？”

“上游小坝决口。”罗兰答，“低田和菜园可能受淹。人先上高处，不许去坝口堵水。”

他让传话的人分路去喊。哈伦领两人去低田，确认田边作业棚里有没有留宿的人；老巴克熟悉菜园各户，带人沿屋后路叫门。艾达去旧墙旁的高屋，备好干布和灯，让撤来的人有地方待。莉娅留在墙下，按住户和去向记人，免得谁走散了还以为已经到了安全处。

托马斯跑回时，背后的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他在地上用树枝划出决口的位置，又指出两条水可能走的路：一条沿旧沟直冲低田，另一条若在菜园外的窄处漫过沟沿，就会扑向菜畦和几处低屋。

“昨天清过的沟，能不能带走一部分？”罗兰问。

“能带走一部分。”托马斯说，“但不是这么大的水。现在别派人下沟，先看它从哪儿漫出来。”

两人说话间，低田方向已有一声惊呼。哈伦的人沿路跑来，喊田边的水涨过脚踝，正在往菜园口转。

罗兰把手中的灯交给托马斯：“你去看地势，别贴水边。哪儿能让人站，哪儿不能，先给我画出来。”

“明白。”

“还有，”罗兰叫住他，“谁提议回坝上，都拦住。”

托马斯点头，转身钻进雨里。

***

菜园里的人舍不得走。

一位妇人站在畦边，手里攥着几根刚拔起的葱，雨水顺着脸往下淌。老巴克拉她上路，她却指着靠里的一片菜：“再给我一会儿，能拔一筐。”

“水已经到沟边了。”

“那是我家吃的！”

“我知道。”老巴克说，“你先把孩子带上去。筐我看能不能拿。”

妇人回头看见孩子站在门槛上，终于丢下手里的葱，跑过去牵人。老巴克趁她离开，拿起空筐；才走两步，菜园外便传来泥土被冲塌的声音。他停住，不再往畦里去，只把路边已装好的那筐菜拎上。

伊桑跟着赶到，想去牵邻家的羊。羊绳缠在木桩上，羊被雨声吓得乱撞。他解开绳，将羊往高路上领，回头见另一只还拴在棚里，正要折返，哈伦从后面喊住他。

“棚那边水流快了。先把这只送出去，我和主人从上面的路绕。”

伊桑咬了咬牙，拽着羊继续走。他听见身后有人开棚门，却没有回头挤上那条窄路。

低田的水比菜园来得更早。白日里他们试过水的沟口已被冲得满满当当，水贴着两侧田埂奔走。昨天被削去一小段的土坎没有挡成死口，让最先到的水顺沟而下；可后来的水太多，沿途不断漫上田面。

那块新垦地的主人站在高处，眼看着苗尖一排排没入浑水。他没有冲下去，只低声问哈伦：“要是我们昨天不动田埂，会不会挡住？”

哈伦看着水势：“也许能挡一阵。挡住以后，水会往哪儿去，我现在不敢说。”

那人没再问。他握紧手里的锹，等哈伦指派，而不是独自下田。

***

锣声把人叫到了旧墙，莉娅却不让所有人都往河边跑。

“先报家里有几人，现在来了几人。”她举灯逐一核对，“不在这里的，说清去了哪儿。”

有人说父亲还在后屋搬粮袋；有人说女儿跟着邻家上了高路。莉娅立即让熟悉巷道的人结伴去查，不让一个人冒雨找遍全村。确认到高屋的孩子由艾达点数，牲口则另记在棚前，不同人混成一团。

罗兰赶到时，莉娅已在纸上圈出两户尚未齐人的名字。

“一户回去搬粮，一户守羊棚。”她说，“都派人去叫了。”

“别让他们为了粮和羊留在低处。”罗兰说。

“传过话。”

“再传一遍。”

不久，搬粮的人扛着半袋麦子上来，另一半留在屋里。他看见罗兰，先解释：“底下还有两袋。”

“人到了就好。”罗兰没有让他再回去。

远处传来木板撞击的声音。菜园外那块旧过沟板虽已挪开，旁边用于推车的小桥却被涨水顶得松动；有人想去压住，托马斯让他们退到路后，用绳把靠岸的车先拉走。桥坏了可以再搭，人踩进去，连落脚处也找不到。

雨打在旧墙石缝上，水从每个人脚下淌过。罗兰一度听不清托马斯的声音，走近才听见他说：

“坝口还在扩大。靠原来的排水沟救不下低田。”

“菜园呢？”

“若水只沿沟走，能留住一部分。可现在它在外弯往这边漫。得在高一些的地方另挡一道，把水引回能走的低沟。”

托马斯用脚尖在泥地上划了一条弧线，特意避开有人站着的湿坡。

“这条线能站人？”罗兰问。

“我刚走过。地基是老路，旁边有硬土。但不能只堆一层松泥。”

罗兰看了一眼旧墙下备好的麻袋。前一天安排它们，只是以防万一；如今再谈万一已经晚了。

“先把能站人的线标出来。”他说，“别让人摸黑往水里送袋。装土的留在高地，搬运的人等你定好路。”

托马斯带着哈伦去核那段老路。罗兰没立刻喊全村筑堤——在看清落脚点前，一百个人冲下去，也不过是在洪水边多添一百双滑脚。

***

天将亮未亮时，雨仍没有减小。

从村道高处望下去，低田已像一片暗色的湖。菜园边有几畦还露着土，水却逼近最外侧的篱笆。围在旧墙下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人再问是不是只下“一场普通雨”。

老巴克浑身泥水地回来，报说菜园附近的住户已经撤齐。莉娅把最后一个圈着的名字划去，又从艾达那里核了高屋里的人数。她的手指冻得发僵，纸也潮了，仍把每一户记清才合上账本。

托马斯随后赶回，告诉罗兰，老路能走，硬土的位置也已标出；水还没冲到那里，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

罗兰看向等在高地上的人。有人握着锹，有人扶着空麻袋，有人刚把家人送到安全处，转身又回到雨里。他没有许诺能把每块田都救下来。

“低田已经进水。”他说，“菜园和旁边的屋子还没全淹。接下来只在托马斯标出的高地上干活；听到退的口令，谁也不许为了一个袋子留在水边。”

哈伦把第一捆空麻袋接过去。伊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也走到装土的人旁边。

上游决口的水声隔着田野传来，沉而不断。旧墙下的锣已不再敲了——该醒的人都醒了。罗兰望着那条尚未没入水中的老路，等托马斯最后一次确认脚下的土，然后让众人从高地开始，把第一袋土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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