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磨镰比赛

哈伦带回的泉水还没倒进沉淀缸，伊桑便抱着一把镰刀跑进了煮盐棚。

布兰正蹲在炉口补泥缝，抬头见他跑得满脸是汗，先问：“手割了？”

“没有。”伊桑把镰刀放到门边，“托马斯说这把还能用，老巴克说该换一把。你看呢？”

“我看你该把它拿出去。”布兰指了指棚梁下封着的盐袋，“这里放的是按批次记账的盐，不是给你们试刀的地方。”

伊桑赶紧把镰刀抱回怀里。罗兰恰好走到棚外，见刀刃上粘着草汁，便问他出了什么事。

“割了半上午草，越割越费劲。”伊桑说，“我以为是草太老，老巴克却说是我把镰磨坏了。”

罗兰接过刀，没有伸手摸刃，只转向光亮处看。刃口有几段亮，有几段暗；靠近刀尖的地方甚至卷起一丝细边。

“你怎么磨的？”

“在磨石上来回蹭。”伊桑答得理直气壮，“前天蹭过，今天早上又蹭过。”

“磨了多久？”

“比老巴克久。”

老巴克这时从路上走来，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哼了一声：“久不等于对。他把石头当木头锯，来回用力，刃翻过去了，还说越磨越亮。”

伊桑不服：“你的镰割得快，是因为比我的新。”

“我那把用了三年。”

两个人站在棚外，谁也不肯让。罗兰看了看他们手里的镰，又看向谷仓旁一排待晒的青草。前些日子全村忙着割草、做青储，镰刀轮番上阵；坏掉的几把送去托马斯那里修，没坏的却大多只等着下次开工。

“明早把你们两把镰都带到草场。”罗兰说，“再叫上托马斯。若只是刀新刀旧的问题，当场就知道了。”

老巴克问：“要比割草？”

“先比谁会把刀磨好。”

***

莉娅听说要办比赛，第一反应是翻账。

“奖什么？”她问。

罗兰原想说一小袋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西坡的盐产量有限，可用批次须逐批复核，连领用都要记，拿来作比赛奖品并不合适。

“让获胜的人优先选一块新磨石。”他说，“再给半日工时，由公账记，不扣他当天的割草份额。”

莉娅算了算：“新磨石只有两块。若只奖最快割草的人，力气大的可能占便宜；若只奖磨得最亮的人，磨出一把不能下地的刀也能赢。”

“所以分两场。”罗兰说，“先验刃，再下地。两场都算。”

“还要验安全。”莉娅补上一条，“刀柄松的，不能靠手攥得紧就算过关。”

他们把赛法写在木板上，挂到旧墙前。参赛者用自己平日的镰刀，在相同时间内检查、磨刃、清理刀柄；随后到划定的草带割草。赛前由托马斯查看镰刀原有损伤，严重缺口或松柄先修，不拿比赛逼人带坏刀下地。赛后量的不只是谁先到头，还要看草茬是否齐整、有没有漏割，以及割下的草能否摊开晾晒。

“这比割草还麻烦。”哈伦看完说。

“比赛麻烦一天。”莉娅答，“每次收草都多费半天，更麻烦。”

消息传开，有人说罗兰终于要奖磨镰刀了；也有人笑，说领主如今连镰刀怎么在石上蹭都要管。罗兰没有逐户去解释，只请老巴克、托马斯和几个惯常割草的村民把用过的刀带来。

傍晚，旧墙下摆出了十几把镰。有的刃薄得好看，刀根却钝；有的刀尖利，靠近柄的一半全是缺口；还有一把木柄裂开，拿布条缠得很紧。

托马斯举起那把裂柄的镰：“谁的？”

一个青年从人群里伸手。

“明天别拿它比赛。先换柄。”

“还能割。”

“割着割着刀头飞出去，飞向谁算谁的？”托马斯把镰放到修理那一堆，“今天换，明天再来。”

那青年有些脸热，却没有争。旁边有人低头检查起自己手中的木柄。

***

第二天一早，草场边排了三块磨石。老巴克把自己的小油壶带来，摆在石旁，又被托马斯挪到一边。

“镰刀擦干净再收，防锈可以上油。”托马斯说，“比赛下地割草，别先在刃上抹一层，弄得每个人条件不同。”

老巴克撇嘴：“你定规矩，你说了算。”

“规矩是莉娅写的。”

莉娅站在旁边，提笔道：“磨石先浸水，刀刃朝外放稳，手别横在刃口前。谁割到手，先停赛找艾达，不许为了抢名次接着割。”

艾达就在草场另一端整理药布。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向这边扬了扬手。

报名的人比罗兰预想的多。常年割草的老手来了，青储坑那边的新人也来了；几个妇人把镰往肩上一搭，问草带怎么分。哈伦替新来灰鸦领的人报了两组，老巴克看见他们手里的旧镰，还主动借出一块小磨石。

轮到伊桑时，他把刀递给托马斯验。托马斯看过卷刃，没有替他修，只说：“能磨回来。别急着把整条刃磨薄。”

比赛开始，磨石上先响起一阵又急又乱的擦声。

伊桑起初仍想照旧来回使劲，瞥见老巴克坐在旁边，才硬生生收住手。他先找刃口卷起的地方，沿着原有的斜面一点点推。推了几下，他停住，把刀转向光亮处。

亮线还在。

他又磨了一会儿，亮线变窄了，却没有全消失。旁边一名青年早早举手，说自己磨好了；托马斯让他把刀口转动给众人看，刀尖闪得刺眼，刀根却留着宽宽一道亮边。

“磨到哪儿去了？”托马斯问。

青年不答，重新坐回石旁。

罗兰见不少人盯着托马斯的手，索性请他当众示范一次。托马斯拿的是一把旧刀，先指出最容易漏掉的刀根，再让众人看刀刃原有的斜面。

“石头贴着这面走。不是越使劲越快，也不是把两面都磨得一样薄。磨完擦净，看看哪里还反光；有卷边，先处理卷边。刀坏得太厉害，就送来修，别想靠一块石头把缺口磨没。”

他讲完，把刀交给旁边的妇人看。那妇人转动刀身，对着天光找亮处，忽然说：“原来我每回只磨到了外头这一截。”

她身后几个人也把刀举起来，草场边一下多了许多眯眼看刃的人。

老巴克没有等托马斯讲完才动手。他慢慢磨好自己的镰，起身时腰背有些僵，伊桑见了，问：“你磨得这么慢，割草赶得上我？”

“你先把刀磨好再说。”老巴克答。

***

下地时，草带已经分好。

托马斯与哈伦前一晚走过草场，尽量把草高和地势相近的地块排在同一轮。难免有些地方草密些，有些地方有石头；遇到石头便先做记号，不把“敢不敢一镰扫过去”算作本事。

第一声木槌敲响，伊桑冲得最快。

他弯腰挥了十几镰，草从刀前整片伏倒。先前那种刀刃拖住草茎的涩劲小了许多，他心里一喜，挥得更急。到草带中段，刀开始粘上湿草汁，他没顾得上擦，手臂又渐渐发酸。回头一看，身后有一小片草茬高低不齐，几根长草仍立着。

老巴克起步慢，脚下却稳。每割过一段，他略停一下，抖掉缠在刀上的草，再顺手将草拨向一边，留出下镰的地方。他没抢在伊桑前头到终点，但割下的草摊开后，没有再叫人弯腰重拾。

另一组里，哈伦带来的一个青年最快割完。他喘着气把镰搁下，等托马斯来验。托马斯走到地头，又折回去，指着两块没割净的地方：“你省下的时间，还得拿去补这儿。”

青年抓起镰想回去，莉娅拦住：“可以补。时间接着记。”

他不情愿地回身，割完再看计时木牌，已经落到第二。

有人在旁边笑。青年抹了把汗，倒也笑了：“我以为你们只看谁先到。”

“木板上写了。”莉娅说。

“我认字慢。”

“下回赛前当众念两遍。”哈伦替他接了一句。莉娅记在页边，没有反驳。

比赛一轮接一轮。到正午时，观赛的人比参赛的人还忙：有人数草束，有人跟着托马斯看草茬，还有人借伊桑的镰对着光看，问他卷边是怎么磨回去的。

结果出来，第一名不是老巴克，也不是伊桑，而是那个先发现自己总漏磨刀根的妇人。她割得不算最快，却几乎没有返工，刀柄也收拾得稳妥。老巴克排在后面，看过记录，点头说她赢得公道。

伊桑割得快，漏割的草也不少，最终只拿到中间名次。

“你的刀比早上好用吧？”老巴克问。

“好用。”伊桑低头看刀，“就是我没跟上它。”

老巴克笑了一声：“这话倒新鲜。”

***

奖品交到获胜者手里时，罗兰没有只叫人鼓掌。他让莉娅把各组的用时和返工情况念出来，又请托马斯拿出两把赛前差不多钝的镰：一把照旧随手磨了几下，一把按赛中讲的方法修整过。

下午，他们另选了一小片待割的草地，不抢时间，只让同一人轮换着试。第一把刀割到半途便开始拖草；换第二把，刀口顺着草茎过去，动作明显轻了。

“人没换。”哈伦说。

“草也没换。”托马斯答。

旁边原先嫌比赛耽误工的人，伸手接过那把顺手的镰试了一段。他割完没说什么，走回去把自己那把刀放上磨石。

往后几日，草场边每天开工前都有人检查刀柄和刃口。托马斯不可能替全村逐把磨，只能教会几个常带队割草的人辨认卷刃、松柄和缺口；小问题当场处理，大问题记下送修。磨石旁添了一只装水的木桶和一块擦刀布，由用的人轮流清理，不让泥草糊满石面。

莉娅把比赛前后几块同类草地的工时、收草束数与返工量列在一起。地块不同，草况也不完全相同，她没有写出一个神奇的“快了几倍”；可几组连续记录都显示，刀具检查做得好的队伍，在相近人手下收完同样的草带，用时更短，补割也更少。

“少走回头路，比谁挥得快更顶用。”哈伦看过账说。

罗兰点头。前些日子全村抢着备草，眼睛总盯着还有多少没割；现在同样的人拿着同样的镰，却能把一天的力气多留一些给摊晒和搬运。

伊桑每天收工仍把自己的刀拿给老巴克看。头两日，老巴克总能指出一截没照顾到的刃；第三日，他看完只说：“刀擦干了再挂。”

“刃呢？”伊桑追问。

“刃明早还能用。”

伊桑听得比得奖还高兴。他把镰擦净，挂上墙，转头又拿起旁边一把旧刀对着光看。

***

几天后的傍晚，罗兰从草场回来，经过谷仓时看见棚下排着一列镰刀。刀柄朝里，刃口朝下，谁也不必从乱堆里伸手去摸。

获胜的妇人坐在磨石旁，正教另一个人找刀根的亮边。她没有学托马斯说一长串道理，只让对方磨两下、举起来看一眼，再自己判断该往哪儿推。

不远处，布兰从煮盐棚出来，听着石上的擦声，皱眉道：“怎么又有人在磨刀？”

“明早割草。”罗兰说。

“我还以为比赛没完。”

“比赛完了。”

布兰看见棚下那排收好的镰刀，又看见有人把磨过的刃擦净，便没再抱怨。他走出两步，回头说：“我灶边那把刮灰的小铲，柄也松了。明天叫托马斯帮我看看。”

“今晚就别用了。”罗兰说。

布兰摆摆手，回去把铲子搁到了修理架上。

草场那边，新割的草已摊成一行行薄层，等明日翻晒。石上不时响起轻而稳的磨刃声，偶尔停下，便有人将镰举向最后一点天光，找一找刃口上是否还留着钝亮的线。

罗兰没有再为比赛添一块奖牌。磨石会磨损，镰刀也还会变钝；下次开工前，得有人愿意坐下来，把刃口重新磨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