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把旧典扎好后的第三天,马丁在牲口棚里发现一捆干草。
那捆草藏在靠墙的木架底下,用绳子勒得很紧。外层发灰,里头却泛着黑,手指一拨便散出一股闷味。它不是谁忘了喂,而是棚里最后一捆去年留下的草。
马丁把它抱到院中,罗兰正好来查看耕牛。他见马丁没有把草投入槽里,问:“坏了?”
“早坏了。”马丁扯出一撮,“去年冬天舍不得丢,后来盖在别的草下面。牛不吃,饿急了也只是叼一口又吐出来。”
“去年一共存了多少?”
“没人称过。每家割一点,堆一点。进冬时看着不少,开春之前就见了底。”马丁把草翻开,“最冷的时候,先把能嚼的喂耕牛,羊吃秸秆。后来连秸秆都要省。”
罗兰记得去年冬末埋过两只羊。那时有人说羊本来就老,也有人说它们没挨过寒夜。如今看见这捆草,哪一种说法都不能替空掉的草架辩解。
“现在草长得好。”罗兰说。
马丁朝棚外望了一眼:“长得好,不等于到了冬天还在。”
棚外的田埂和旧路边已经绿得发深。风过时,远处草顶一起一伏,像整片坡地都在呼吸。村里正忙着查荒地、补沟和照管春播的麦,草便一直长在那里。再过一阵,茎老了,雨也多了;若等到秋天农活稍松才想起割,晒不干的草只会变成另一捆发黑的废物。
罗兰问:“今天去看草场?”
马丁将坏草放到一旁。“先看哪些草能割。”
***
他们从村西走起。
贝伦领路,哈伦背着铁锹同行,莉娅带了纸和炭笔。上次立过“待定”牌的旧路平地就在不远处。那里的草齐腰高,哈伦看了两眼,没往里走。
马丁也绕开了它。
“这片在查旧界,不当公共草场。”他说,“就算草是今年长出来的,镰刀先进去,外人看见,还以为地已经分了。”
“草会老。”贝伦说。
“老了也不能靠抢着割来定地。”莉娅答。
罗兰没有为了一捆冬草改掉前几日的规矩。他们沿着旧路继续往北,去看沟外一片向阳的缓坡。那儿没有今年播下的庄稼,也不在首批候选垦地中。坡上草密,脚下却有小石;再往低处,草色越发鲜亮,泥地也越软。
马丁扯下一根草,在手里折断:“上半坡可以试割。下面别去,镰刀下去带泥,草也晒不透。”
莉娅记下坡的位置,又问相邻的两户是否在那里放过羊。
贝伦说:“春天有人放,没围起来。问一声好。”
到了午前,他们看过四处草地。两处太湿,一处夹在各户菜圃间,不适合让大队人踩过去。最后定下的是北边缓坡与村口外一条较宽的旧道边,范围都不大,却够先学会怎样割、怎样晒。
“为什么不去河边?”哈伦问,“那边草更多。”
马丁指了指河滩:“多的是芦苇和硬茎。能拿来铺棚、编挡风,不等于牛爱吃。河边还有坑,草盖着看不见,人摔进去又得艾达忙。”
“割草也要画图?”贝伦看着莉娅手里的纸。
“要。”莉娅说,“不然割到谁家的地,或把牲口平时吃的坡一下割光,回来才有人争。”
罗兰补了一句:“也得记割下来多少。去年冬天,就是谁都说自己备过草,最后谁也说不清还剩多少。”
他们在图上划了线,却没将整面坡涂满。坡顶有一带草太稀,留着护土;坡脚湿地不进镰;靠近羊群常走的小路,也留下一段,让羊在新草长出前仍有地方啃。
图画完,新的问题在谷仓门口等着他们。
***
“春播才过多久,又要全村去割草?”
老赤背听完安排,先看了罗兰一眼。“田里的虫还得巡,沟也没清完。我们哪有这么多人?”
“不是把人都拉走。”罗兰说,“先用两天,能抽身的户出人。田间巡查、喂牲口、病屋和公锅的人不动。割完这一片再看要不要扩。”
“草算谁的?”
这句是贝伦问的。他不反对割,但春天几处公田的种子、公工和收粮次序都议过,今天若把村边的草堆进公棚,到了冬天有人说全归领主的牛吃,他第一个不肯。
罗兰请莉娅把约定写在旧墙上:公共草场由公工割取、晒干并入公棚,先列冬季牲畜饲喂计划,再按约记支用;各户自有地里的草仍由各户处置,不因参加公工而交出。借用私人镰刀、草叉与绳索的,也须登记损耗,不让工具坏在公事上却叫人自己吞下。
“牲口也要列。”马丁说,“不能只写‘公棚的草供村里牲口’,到冬天两头牛一天吃掉多少,谁都装作没看见。”
“牛耕了大家的田。”有人说。
“所以先保耕牛。”马丁答,“但羊和驮畜也有用,不能等牛吃饱了才发现别的都饿瘦。要估数,不是靠吵。”
莉娅让各户报牲口数、年龄和眼下能用的饲料。她没有在墙上立刻分出每只牲口冬天应得几捆:草还没割,去年的耗用又没有可靠账目,眼下能做的是把口粮的窟窿看清。
哈伦站在人群外,听见“公工”两字才上前:“我们几个能去。”
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罗兰。黑石领的信还在木匣里;十日期限内的回函已经送达,对方尚未交来具名凭据。哈伦照旧住在村中、领粮、做工,可每逢公开点名,仍有片刻不自在的安静。
“愿意去的都按同一页记工。”罗兰说,“不把割草算成候选荒地的承接,也不拿追索信抹掉你们做过的事。”
哈伦应了一声。他想问若黑石领的人恰好明日来怎么办,最终没有问。明日的草会不会被雨淋,比尚未露面的来人更近。
***
第一次割草开始得并不漂亮。
托马斯把镰刀一字排在木板上,十把里有三把刃口卷了边,两把柄松,一把还沾着去年的泥。马丁试割几根草,刀钝的那把只把草推弯,拉第二下才割断。
“拿这个割到傍晚,手先坏了。”他说。
托马斯挑出能用的,和伊桑一起磨刃、紧柄。人数不得不比原先少。等太阳升高,坡上只站了两排人,另有几个负责搬草和清开石块。
罗兰拿起一把镰刀,老赤背瞧见,先叫他慢点。
“别拿刀尖去挖地。贴着草根走,也留一截让它再长。”
罗兰照做,前两下割得高低不平。第三下镰刀碰到石头,刃上响了一声。
老赤背把石头捡起来,放到一旁:“这就是我叫你先看脚下的缘故。”
哈伦在另一边割得稳。他在南庄干过这活,步子不快,草却成片地倒向同一方向。同行的年轻人想追他的速度,挥刀过大,差点扫到搬草人的脚。马丁立即叫停,给割草的人划开间距;搬草的只从已经停镰的一段进,不在刀前抢。
“草少收一抱,脚还能走路。”他对那年轻人说。
艾达午前过来看了一趟。她没有替人割草,却把带来的水放在树阴里,查看几个人磨红的虎口。有人说只起了一个小泡,她仍让他把绳子放下,换去摊草。
第一批草割倒后,贝伦已经想扎束。马丁拦住他:“鲜草捆紧了,中间捂着,晒到外面发脆也没用。”
他们把草薄薄铺开,挑走混进来的石子和泥块。太阳正好,风也有,可到傍晚摸草茎,里面仍有潮意。罗兰原以为当天割、当天收,至少能堆出一道像样的草墙;眼前只是一地散草,黄绿夹杂,必须等第二日翻晒。
“要是夜里下雨?”他问。
“那就再晒。”马丁说,“要是连日下雨,坏草不能硬往棚里藏。”
贝伦看着地上的草,叹气:“这比割还费日子。”
“去年少的正是这些日子。”老赤背说。
***
傍晚,莉娅到坡上记第一天的数。
鲜草不能只按捆算。有人抱得松,有人压得紧,若她写“二十三捆”,到冬天连这一捆有多大都不知道。托马斯便拿木框做了个粗略量具:同样大小的一框草,压到横木刻线,再称重。称杆不是很准,却能让同一天的几队草有个可比的数。
莉娅将“鲜草入晒场”和“干草入棚”分成两栏。前一栏今天有数,后一栏仍空着。
“还没进棚,就不能叫储备。”她说。
马丁把一撮晒了一下午的草递给罗兰:“闻闻。”
罗兰闻到的是青草气,略带暖意,没有那捆旧草的闷味。
“等它干透,还得再看一遍。”马丁说,“外层快,草茎慢。尤其阴处割的,不能跟坡顶的混着算。”
他们搭了两处离地的木架,准备夜里把最干的草松松抬上去,底下通风,上面盖能挡露的旧布。旧布也不够大,余下的摊成较高的长条,若下雨便先抢这些。有人提议直接搬进谷仓,莉娅拒绝了:谷仓要放粮,潮草进仓发热、霉坏,连粮也可能遭殃。
众人都累了,这次没人再说她记账太细。
第二天果然没下雨。
哈伦带人从草下翻起一条湿痕,早晨露水落在靠地的一面,若不翻,这一面到午后也干不了。他一边翻,一边教先前挥镰太急的年轻人挑出带泥的草。年轻人觉得可惜,把一大把泥甩掉,又想放回去。
“别为了账上多一框,冬天叫牛吃一嘴土。”哈伦说。
年轻人把草拿去另堆。那堆以后可作铺垫,不入饲草账。
近午时,草场边来了两个本村妇人。她们说北坡往年偶尔会割些草垫屋顶,昨日见大家动了镰,担心往后自家连一抱都没有。罗兰请她们指认常去的地方,发现正靠近此次划线的东边。
“昨天有割到吗?”莉娅问。
一人走进去看了看,摇头:“还差几步。”
罗兰把东界往回收,让两人照旧在原处取草。那一带本就靠近碎石坡,收少一点不妨碍首批试割。他请莉娅把调整缘由写上图,免得明年有人只看旧线,以为是妇人们后来抢了公地。
那两人离开后,贝伦笑道:“割草也割出界争。”
“幸好在镰刀进去前说开了。”罗兰答。
到午后,第一批草终于干得可以试收。马丁从草堆中间抽出几根粗茎,折开看内里,再用手捻了捻;老赤背也摸了一遍。两人只准收向阳坡那一半,阴处的继续摊着。
托马斯拿绳子扎束,这回没有勒得死紧。每束都挂小木片,写晒场和收草日,再由莉娅记入棚账。几名孩子帮忙递木片,孩子们认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认得坡号,争着要把字写得大些。托马斯怕牌太大碍事,便在每片背面刻一道或两道短痕,留给以后核对。
草棚是临时腾出来的旧车棚。进棚前,他们把去年那捆霉草移开,扫净地面,垫高靠墙的木板,草束不贴泥墙堆。罗兰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排草上架,没有说“今年冬天够了”。
第一排看上去整齐,数起来却少得可怜。
***
当晚,马丁带来牲口数。
耕牛、羊、驮畜,以及各户愿意申报并可能需要公棚草料的牲口,分列在纸上。他们估算冬季最冷的一段,光靠今天入棚的草,支撑不了多久;即使把尚在晒场的都算上,也只是个开头。马丁还把现存秸秆、可能留下的豆秧分别列出,但提醒大家,田里没有收上来的东西不能预先当成已经入仓。
“你前几天就知道冬草不够?”罗兰问。
“知道大概不够,不知道缺多少。”马丁指着那行数,“去年冬天我在棚里,见过牛抢最后一把草。可那时候谁也没把所有牲口和草放在一页上看。”
莉娅在纸顶写了“估算”,没写“定额”。饲料消耗会因牲口大小、寒冷程度和别的可用草料变化,眼下的数字只用来说明必须继续储备,不拿它许诺哪户冬天一定能分到多少。
贝伦看完,提出再开一片草场。老赤背却说下一片的草更粗,割了未必适口。还有人提议赶快挖个大坑,把新鲜草全塞进去,省下翻晒的工夫。
“坑里的草不会自己变好。”马丁说,“怎么存、能不能喂,先别拿这一批冬草赌。”
罗兰把那人的建议记下,却没有命人动锹。眼前晒干的办法虽然慢,至少他们能看见草是否发黑、闻见是否有霉味;鲜草入坑是另一件事,得另试、另查。今天要做的是继续找合适的草,修好镰刀和草棚,把已经割下的收妥。
“先别为了多一车,把能吃的草弄坏。”他说。
会议散了以后,莉娅把黑石领的来信从木匣中取出,又核对一次收讫条。邻领仍未给答复。她记着应当预备下一轮核验,便把纸放回原处,去算次日的割草工日。
伊桑见她两边忙,问:“那封信的事,不管了?”
“管。”莉娅说,“只是不是站在这里等它回信,草就能自己进棚。”
伊桑帮她把工日页压平。他今天在草场半日,下午修了两把镰刀;修刀的工时单列,免得往后只见谁割得快,不见刀是谁磨好的。
***
第三天起了南风。
晒场上的草翻得快,另一面刚露出来,就被风吹松。孩子们在大人看得到的地方拣散开的草束,不碰镰刀。托马斯带人补了草棚屋顶的一处漏缝;艾达让手上起泡的人轮换去挑轻草,伤处洗净再包,不许带血握同一把柄。
哈伦在坡上见到罗兰时,正把一块压在草下的扁石搬开。
“这儿今年割过,往后还能长吗?”他问。
“马丁说留了草根,也留了未割的边。能长多少,过些日子再来看。”罗兰说,“不能把明年的草提前算进今年账里。”
哈伦笑了一下:“如今你说话越来越像莉娅。”
“她会嫌我算得还不够清。”
两人抬着石头走了几步,放到草场边标记的石堆。哈伦望向南路,没见马,也没见扬尘。
“回信以后,他们没来?”他问。
“还没有。”
“若他们来,我今天的工怎么算?”
“照记。”罗兰说,“昨夜已让莉娅抄好副页。草入了棚,谁割的,不能由别人的一封信改掉。”
哈伦没再说话,回身去搬草。
傍晚,第一批真正干透的草束在车棚里堆到第二层。木片上的坡号与入棚日一个挨一个,莉娅逐束抽查,把松开的重扎,把还潮的退回晒场。她算出的干草数比第一天鲜草的数少了许多,马丁看过却点头。
“少得对。水晒掉了,泥也挑掉了。”他说,“冬天能喂的,才是我们存下的。”
罗兰走进棚内,摸了摸最下面那束草。草茎干而有韧性,手指间没有黑屑。棚外牛正低头嚼晚草,偶尔甩一下尾巴;它并不知道这里新堆起的东西要留给几个月后的自己。
去年冬天,人们把最后一捆能吃的草从架上取下来时,也未必想到夏天曾有这么多草长在坡上。如今草仍不够,甚至离“够”还远。可村里已经知道缺口在哪儿,知道哪些地能割、哪些地不能碰,知道鲜草和干草不是同一笔账。
马丁把那捆去年留下的坏草搬到棚外,准备作垫料,不再混进饲草。
莉娅在入棚簿末尾画了一道线,写下第一批干草的实数。后面几页仍空着,留给下一片草场、下一阵晴天,也留给尚未修好的镰刀。
罗兰合上棚门时,夕阳正落在北坡。割过的地方比旁边矮了一截,未割的草仍随风起伏。他们没有把整座坡剃成光地,也没有因第一排草束入棚便宣布冬天无忧。
明日还有草要翻。粮田有人巡,公锅有人守,南路也仍有人值夜。灰鸦村不会因为学会割草,就免去别的难处。
但至少到了今夜,那两头耕牛将来要吃什么,不再只是一句“入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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