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隔离棚

天亮后不久，哈伦就来找罗兰。

他站在旧墙下，看完新挂出的粮账，才开口：“我们当中能走的有十几个人。旧路的沟、村口的棚，都可以做。你让人分活吧。”

罗兰尚未回答，艾达从旁边走过来。

“先别分进村里的活。”

哈伦转向她：“昨天挑水的人没有倒下。”

“我看见了。”艾达说，“挑的是棚边的水，没进公锅。今天也可以照着做。别的活，先等我把人看完。”

“二十六个人，你要看多久？”

“今天先看一遍。往后还要接着看。”

哈伦皱起眉。他明白自己这群人来得突然，灰鸦村不会一夜之间腾出屋子。可从昨晚到现在，棚外始终有人守着，饭也是送过来的。他原以为只是安置匆忙，此刻才听出另一层意思。

“你怕我们有病。”

“怕有人路上病了，还没显出来。”艾达说，“也怕你们当中已经难受的人，为了领一份活不敢告诉我。”

哈伦的脸色沉下去。

“谁咳了几声，你昨天都问过。两个孩子是走路吃了尘，夜里又淋了雨。”

“可能是。”艾达没有退让，“我不能凭‘可能是’让他们今天跟村里的孩子挤在一起。”

罗兰将两人请到旧墙旁。

“先把话说清。”他说，“棚不是用来关人的。昨夜你们在这里歇脚，今早艾达提出继续住在村外，理由是要观察路上的伤病。要定多久、怎么供水供饭、谁能去哪里，都得当面说明，不能让你们靠猜。”

哈伦看着他：“若我们不同意呢？”

罗兰没有立刻答。他转向艾达：“你需要什么？”

“至少先把这队人逐个看过，连续记几日有没有新发热、腹泻和咳嗽加重。”艾达说，“我不要求他们坐着什么也不做。但饮水、碗、便处和睡处要先定下来。有人病了，要能找到他昨夜睡在哪边、谁照顾过他。”

“你说得像我们已经有病。”哈伦道。

“正因为还不知道，才要记。”

她说话声音不高。哈伦却望见旧墙前已有几名村民停步，便压低嗓音：“我们若被挂上‘有病’的名声，往后谁肯让我们干活？”

莉娅正拿着登记纸过来，听见这话，翻到昨日的页。

“纸上没有写你们有病。”她说，“只记了脚伤、两名孩子咳嗽，以及其余人还需复查。今日也不会把未查明写成已染病。”

哈伦看了一眼纸，没有伸手接。

“村里人不一定看纸。”

“那就把规矩写给两边看。”罗兰说，“村民不准凭棚的位置说你们染病，你们也得照着观察期间的安排来。若有人确实病重，先医治，不拿他给整队人定罪。”

哈伦沉默了一会儿。

“吃饭呢？”

“仍照人数记账送来。怎样长期供食，今天还要议；不会让你们因为住在棚里就断水断粮。”

“做工呢？”

“棚边的活、村口旧路外段的活，艾达看过人后安排。公锅、病屋、村里的密集住处，暂时不去。”

哈伦抬头看了一眼村口。隔着篱笆，能看见公锅的烟。他们从昨天起便闻着那股味道，却一直没有走近。

“几日后再说？”

“几日后按观察到的情况再议。”艾达答，“我会每日说清查到了什么，不让一句‘再等等’拖得没有尽头。”

哈伦终于点头。

“我要把这些话说给他们听。”

“我们一起去。”罗兰说。

***

旧棚原本只是让人避一夜雨的地方。

篷布搭在三根老柱和新加的斜撑上，脚下铺着干草。二十六个人分在两侧，中间留了一条窄道；一到夜里，有人起身取水，就得侧着身从旁人的脚边过去。

艾达站在棚口看过，首先叫托马斯把棚边的水坑处理掉。

“昨夜短雨便积到这里，再来一场，睡在边上的人先湿。”她说。

托马斯蹲下看地势：“能在外侧引一道浅沟，不穿过他们睡的地方。篷布还要往那头加长。”

“今日就做？”

“木料够半边。另一半得去挑。”

伊桑坐在柱旁听着，指向昨日垫高的篷布角：“那里绑绳，水能顺边往外落。底下别只垫石，松土会陷。”

托马斯试着拉了拉绳，回头问他：“脚能走几步？”

“能。”

“那你站边上指给我看，不搬木。”

伊桑笑了一下：“你总只让我指。”

“指错了也得我重新搭。”托马斯说，“不算轻活。”

几名流民听见，主动去拿木铲。艾达先逐一问了有无头晕、发热和腹痛，才让其中两人去清外侧浅沟，另两人挑石。她叫加文在通向旧路的岔口立个记号，免得干活的人误走进正在巡查的麦田。

村里的人并非都赞成。

“隔着棚还能干活，那隔着门为何不能进？”贝伦扛着铲经过时问。

“干活不等于可以挤在一口锅前领汤。”艾达说。

“我不是嫌他们。”

“我知道。你是想问这条线画在哪儿。”

艾达指向两处地方：一处是棚外通风的旧路，一处是村里每日许多人接连取食的公锅。

“在旧路上，几个人能分开做事，水桶和工具也能分开。公锅那边，一只勺子、一张桌子、一队孩子，谁碰了什么很快就弄不清。这几日先把容易分开的事分开。”

贝伦想了想：“那我今日去旧路清沟，算不算得守在棚外？”

“你能去。但回来先洗手，工具放指定的地方，别扛着沾泥的铲直接进公锅。”艾达说，“这不是只给新来的人定的规矩。”

贝伦把铲头抬高看了一眼：“我平日也没把铲放锅里。”

“上月有人把修风车的木轴放过切菜板。”托马斯在棚下接话。

贝伦笑出了声，不再争。

艾达和莉娅随后把二十六人的位置记下来。

不是要把人钉死在某一把干草上，而是棚内若有人半夜发热，至少知道他身旁睡了谁。哈伦住靠路的一头，受伤的男人靠近棚口，方便换药，不必每回从人群中挤过。两名咳嗽的孩子与照顾他们的大人安排在另一端，尽量少与旁人共用碗和水罐。

一个孩子听见要挪地方，抱紧包袱问：“我是不是不能跟妹妹说话了？”

“能说。”艾达蹲下来，“不要同用一个碗，不要对着她的脸咳。你若不舒服，告诉你母亲，也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了。”

“那很好。”

孩子看了看妹妹，慢慢松开包袱。他们只是换了相邻的睡处，并没有被带到看不见家人的地方。

莉娅在纸上记下调整后的安排，又问照顾幼儿的妇人是否需要离取水处近些。妇人说夜里常要起来，她们便替她留了通道旁的一小块地方。

二十六个人住在一座棚里，所谓“分开”，能做到的实在有限。艾达没有装作挪过几捆草便万无一失。她请托马斯再搭一段遮雨处，至少让白日的人不用全挤在篷布下；若后来有人明显发病，还得有更合适的地方照料。

***

午前，脚伤的男人开始发热。

艾达给他换布时，摸到额头比昨日热，脚踝周围也更红。他自称昨夜只是睡得闷，不肯承认疼痛加重。

“你今日不去搬石。”艾达说。

“我本来也没去。”

“刚才我看见你把那块石推到棚边。”

“只是推了一下。”

艾达叫人把他扶到棚口亮些的地方，再次清理伤口，查看红肿有没有往上延。她让莉娅把发热时辰记下，也问昨夜谁替他换过布、是否有人与他共用洗伤的水。

哈伦在旁听着，脸绷得很紧。

“他脚上的伤是路上磨出来的。”

“我看得见。”艾达说，“伤口红肿、发热，要照料。它不能证明棚里所有人都染了同一种病；也不能因为知道伤是怎么来的，便不管他的热。”

她用自己的药罐取药，没有把病屋的器具随手搬来。烧过的干净水单独放凉，换下的脏布收在有盖的陶盆里，不让孩子拿去玩。妇人们见她仔细，主动把洗过伤口的水端往她指定的坑边处理，没往饮水罐旁泼。

到了午后，男人仍热，脚踝也疼。艾达让一名家人陪他在棚侧新搭的遮雨处休息，旁人不必围着看。

她对罗兰说：“他需要继续观察和处理。若红肿上行，或热越来越重，我手里的药未必够。”

“要不要派人去找外头的医者？”

“先问加文最近能找谁，路程多久。别等真走不动了才打听。”

罗兰叫加文去核对旧路和邻近村镇的消息，没有许诺一定能请来人。艾达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先把伤口洗净、让病人歇下，常常已经是能立刻做到的全部。

棚里其他人听说有人发热，饭时都安静了许多。

两名咳嗽的孩子午后没有发热，仍能吃汤。其中一个咳得少了些，另一个夜里咳过几阵，艾达继续记着，并未说他们已经好了。

***

旧墙上的粮账比昨日多了一页。

二十六人的饭不能一直从“突发来客”一栏往下扣。马丁照村里剩余存粮和每日公锅用量，算出几种不同的供食法；他没有拿最稀的一种直接定下来，而是把各自要用多少粮写在木板上。

一名村民看过后说：“若他们今日做了工，该按重劳力那份给。”

“有人能做，有人还不能。”马丁指着棚边，“你看那个脚伤的，今天一口粮也不能少到让他站不起来。可若把两岁的孩子也按挑石的人算，账又不对。”

“那怎么分？”

“先按人眼下的需要供基本饭，实际做重活的再记加餐。村里原有的病号、孩子也是这样照看的。”罗兰说，“不能为了证明新来的人值得吃，叫他们争着在发热时搬石。”

米娅母亲站在墙前，问：“那他们做的活记哪里？将来若谈留下，不会说今日只是白拿了汤吧？”

莉娅翻出另一张纸。

“今日清沟、搭棚、挑水都分别记了。不是春播分粮约定里的工日，暂记为临时公工。往后怎么接入新约，要商议；已经做过的事不能因为账还没定便不记。”

哈伦也站在边上，直到听见这句话才开口：“帮我们搭棚，也要算我们自己的工？”

“棚是给你们住的，也是村里决定搭的临时住处。”莉娅说，“谁做了活便记谁。不拿它直接抵掉几碗汤，也不把村里帮忙的人当作没出力。”

老赤背指着木板：“这样能撑几日？”

马丁没有绕开。

“照眼下存粮，人数多了，能撑的日子便短。田里还没到收的时候。若留人，往后得找更多活，也得找更多吃的。今日这几种供食法，只管眼前安排，不是已经算出了秋天。”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罗兰让木板继续挂着，没要求大家听完立刻表态。流民就在村口，任何说法都不该躲着他们；村里原有的粮袋也确实不会因好心而涨满。

***

第三日清晨，哈伦照例替人报数。

二十六个，一个不缺。

脚伤男人夜里退过一点热，清晨又热起来；艾达给他换药时，见红肿没有明显往上扩，却仍不敢松懈。两名孩子的咳嗽各有轻重，没有出现新的高热。其他人中有一人腹部不适，艾达问清他昨夜吃过什么、是否腹泻，叫他暂不去挑水，另用自己的碗。

哈伦听她问完，低声道：“如今你连谁吃得太快都记？”

“那人说肚子疼。我得知道只有他疼，还是几个人都疼。”艾达说。

“若只有他呢？”

“照顾他，也记下来。若后来又有别人，才知道从哪天开始。”

哈伦看着她手里的纸：“你昨天说几日后要议，究竟几日？”

艾达没有拿一个随口报出的日子哄他。

“等连着几日没有新发热、腹泻扩散，我会建议解除这段观察安排。脚伤的人即使需要继续照料，也不必因此让所有人一直住棚。要是有人出现新症状，就重新看情况，而不是整队人一概按有病算。”

“由你一个人决定？”

“我给出照料上的判断。住处与做工的安排，罗兰还要同大家议。”艾达说，“你也能在场说话。”

哈伦点了点头，像是在记这句话。

那天下午，托马斯搭好的第二段棚顶终于遮住了白日歇脚处。伊桑坐在旁边指点木料，脚力恢复了些，获准帮忙削木楔。加文安排四名精神尚好的流民与村里人一道清旧路外段的沟，每组混着做，不让他们单独去陌生的田地，也不叫村民贴身盯着每一锹土。

收工时，贝伦把自己那把木铲交给哈伦看。

“铲柄有裂，明日别往石上硬撬。”

哈伦把铲柄转了一圈：“能换柄。”

“得问布兰铁头松没松，托马斯才好配木。”

两人边说边把工具放在棚外指定的位置，没有谁因为交还一把铲便当众数他们的手指。

村里仍有人绕开棚边走，也有人隔着一段路问孩子今日咳得如何。哈伦知道这与隔离安排有关，心里并非全无难受；但至少告示上写明了饮水、送饭、做工和复查的规矩，守门的人也没有凭心情添一条新禁令。

***

第四日夜里，村里的孩子却先发了热。

那孩子并非新来的流民，是住在北侧屋舍的一户人家所生。白日他还在菜圃旁追过鸡，晚饭后便说头疼，母亲摸到额头发烫，连忙抱他去找艾达。

消息传到棚边时，哈伦正在收木楔。

有人望向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把话说出来。

艾达给那孩子看过，问了从早到晚去过哪里、吃过什么。孩子没有去棚边，也未接触新来的人。夜里是否还会出现别的症状，一时无法判断。

她照料孩子后，在旧墙前当着几名村民说：“现在只知道他发热。没有证据说是村口的人传给他的。谁若这样讲，就是把尚未查到的事写成了查到。”

抱孩子的母亲红着眼睛问：“那我儿子怎么办？”

“我会回来再看他。先给他水，别让他裹得太闷。若夜里神志不清、喘不上气，马上来叫我。”

妇人点了头，抱孩子回屋。

罗兰望着艾达：“村里的病号也记？”

“记。”她说，“观察来者，不等于原来住在村里的人便不会病。”

莉娅在病屋记录另开一行，没有将北侧孩子的发热混进流民棚的名单。两处都须看，却不能为了图省事画成一条来路。

第二天，那孩子的热低了些，能喝汤，也说得清自己昨夜难受在哪里。艾达仍让他在家休息。棚里没有因此多出发热的人，脚伤男人的红肿则慢慢消了一点。

哈伦从送饭的人那里听到结果，放下手中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夜我以为，天亮前你们会叫我们走。”

送饭的米娅母亲答：“艾达已经说了，不知道病从哪来。”

“知道与肯信，是两回事。”

米娅母亲没有否认。她替孩子添了一点汤，把锅盖扣好：“所以旧墙上要写，嘴上也得有人说。”

***

几日后，艾达将记录摊在罗兰、莉娅、马丁和哈伦面前。

除脚伤男人仍需换药，先前两名咳嗽的孩子都没有加重，也未见新的同类症状接连出现。那名腹部不适的人歇过一日后恢复，未有旁人接着腹泻。棚里每天晨晚核对人数与身体状况，尚未发现一场正在扩散的病。

“我不能保证他们往后谁都不会生病。”艾达说，“村里原有的人也做不到。但按眼下查到的，可以逐步撤掉这段临时观察安排。脚伤的人继续照料，不让他做重活。”

哈伦看了她很久。

“你的意思是，我们能进村了？”

“能按议定的安排进。”罗兰说，“先把住处、水和公锅怎样接上定清。棚仍留着，有人身体不适时可以在这里休息，不是你们今后必须住的地方。”

马丁问：“要不要把棚拆了？”

“别拆。”托马斯正巧过来，听见便接了话，“我这几日才把柱子撑稳。往后若有夜里赶路的人、病号或修路时遇雨的人，总用得着一处能避雨的棚。”

艾达点头：“但得常清理，不能因为叫过‘隔离棚’，便让脏水一直积在旁边。”

罗兰请莉娅把观察结束的日期、依据和仍需照料的人分别写下。哈伦听她念过，确认纸上没有把“目前未见扩散”写成“人人永不会病”，也没有把脚伤男人留作整队继续受限的理由，才在旁按下指印。

旧墙前随后挂出一张简短告示：新来二十六人已完成这段入村前的健康观察；目前未见需整队继续留在棚外的情形；病伤者仍由艾达照料。取水、清洁器具及有症状及时告知的规矩，对新旧村民一样适用。

贝伦读完，问：“今日便能叫哈伦同我们去清村内那道沟？”

“今日可以先带他认路。”马丁说，“做工的范围和饭额，还要按接下来的安排议，不是揭下一张告示便全定了。”

哈伦站在旁边，没有催。

他伸手摸了摸棚口那根被修稳的柱子。来时，他们只求一口水；住下的头一夜，他曾以为这棚会是别人隔开他们的一道墙。如今篷布还在，柱子也在，却不再挡住通往村里的路。

“先去认沟。”他说。

贝伦把铲扛到肩上：“你上次修柄说得对。布兰看过铁头，托马斯换了木。今日拿这把。”

两人沿旧路往村里走。守门的人照常留在岗位，没有特意为他们挪开，也没有拦住。

艾达站在棚边，看两个咳过的孩子追着一只蚂蚁走到日光里。她没有因记录上的一栏终于可以结尾，就把那几页纸扔进火里。若往后有人发病，来时是什么情况、哪日出现过什么、怎样照料的，仍须查得到。

罗兰也没有把粮账收起。

隔离棚解决的是“能不能先让人靠近”的问题。二十六个人往后住在哪里，怎样做工，又如何在灰鸦村的田与公仓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仍要接着商量。

旧墙上的一张告示写出了今天已查明的事。旁边的空白，留给还没定下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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