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把自己关进木匠棚时,太阳才刚越过低坡。
棚门没有关严。
几个孩子挤在门缝外,轮流把眼睛贴上去。诺尔排在最前面,米娅嫌他看得太久,从后面扯了两次衣角。
“做好了吗?”
“才进去一会儿。”
“那你看什么?”
“看他怎么做。”
“你挡住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诺尔不情愿地让开半个身位。
门缝里,托马斯正蹲在地上挑木料。
维克多送来的干木板整齐堆在棚屋内侧。那些木料已经被记入债务附件,每一块都要用于契约规定的木碗、木勺和木桶,不能随意挪用。
托马斯没有碰它们。
他挑的是边角废料。
几条开裂的旧木片。
一截从拖架上换下来的弯轴。
两只破木桶拆出的箍板。
还有一块已经变形、无法再做碗底的薄板。
“那些东西能做风车?”诺尔压低声音。
米娅反问:“你见过风车?”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
诺尔被问住了。
棚内传来锯木声。
托马斯把四片薄板锯成相近的长度,又削掉边角。他没有把叶片做成平板,而是每一片都削出略微倾斜的角度。
孩子们看不懂。
他们只看见木屑不断落下。
布兰经过棚前,肩上扛着一筐待修的旧农具。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托马斯在做会响的风车。”诺尔说。
“风车?”
“风一吹,它就替我们敲盆。”
布兰放下筐,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若能让风听话,我把铁锤送给他。”
托马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不要你的铁锤。”
布兰推开棚门。
“耳朵倒挺灵。”
“门口围着一群孩子,死人也听见了。”
孩子们顺势全挤进去。
托马斯正把削好的四片木板摆成十字。他在中心位置钻孔,又拿起那截弯曲的旧轴,尝试插进去。
轴太粗。
木片中心立刻裂开一道细纹。
托马斯停下动作。
诺尔紧张地问:“坏了?”
“这块坏了。”
“再钉起来不行吗?”
“转起来以后,裂口会越来越大。”
托马斯把坏掉的木片放到一边。
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发火,只从废料堆里重新挑出一块。
布兰捡起那根旧轴。
“轴这么粗,当然会裂。”
“细木轴经不起风。”
“用铁。”
“有铁吗?”
布兰沉默了一下。
铁匠棚里当然有铁。
但铁片、旧钉和废料都已经在税务查验册上登记。修农具、补车轮、制作泥炭切刀,每一样都要用。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转的东西打一根铁轴,未必划算。
“可以削一根细木轴,再套铁环。”布兰说。
“铁环也要铁。”
“比整根轴少。”
“还要炉火。”
“今日本来就要修镰刀。”
两人对视片刻。
布兰拎起那根弯轴。
“先用木的。真转得起来,我再给你做铁套。”
孩子们立即欢呼。
布兰瞪了他们一眼。
“还没转。”
---
风车的第一只轮子在午前做好。
四片歪斜木叶围着轴心,大小并不完全相同。托马斯用麻绳缠紧接缝,又在外面钉了四枚从破箱子上拆下来的旧钉。
木轴穿过一块竖直支架。
支架底部削尖,可以插进田边。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旋转的轮子敲响木盆。
托马斯最初在轴上绑了一根短木棍。
轮子每转一圈,木棍便会扫过悬挂的破陶片。
他把试制品搬到棚外。
孩子们围成一圈。
风从北面吹来。
木叶动了一下。
又动一下。
随后停住。
“风太小。”诺尔说。
米娅捡起地上的木板,对着风车扇。
木叶转了半圈,短棍撞上陶片。
啪。
声音很轻。
陶片只摇晃了两下。
“能响!”孩子们喊起来。
“别扇。”托马斯道,“要让风推。”
他拔出支架,换了一个方向。
木叶正对来风。
风稍稍增强,四片叶子终于连续转动。
啪。
停顿。
啪。
又停顿。
孩子们随着声音一起数。
“一!”
“二!”
“三!”
转到第四圈时,短棍卡进陶片的绳结。
轮子骤然停下。
风继续吹,木叶却动不了。麻绳越绞越紧,最后把陶片卷到木轴旁。
诺尔伸手想解。
“别碰。”托马斯按住轮子,“风还在推。”
他先把支架放倒,才慢慢拆开绳结。
“为什么卡住?”米娅问。
“敲击杆太长。”
“削短一点。”
“削短就碰不到。”
“把陶片移近。”
“会撞到轴。”
孩子们七嘴八舌。
布兰从铁匠棚出来,手里还握着火钳。
他看了一会儿。
“别用绳子吊在轴边。”
“放哪里?”
“下面。”
布兰把木盆拖过来,盆口朝下扣在地上。
“让木棍从上面敲。”
托马斯试着转动轮子。
短棍够不到木盆。
布兰捡来一截木桩,垫在盆下。
这次能碰到。
轮子转过一圈。
笃。
木棍轻轻敲在盆底。
再转一圈。
笃。
声音比陶片沉,也传得更远。
“这样不会缠住。”布兰说。
“可风小的时候,木棍推不动。”
“把木棍削薄。”
托马斯重新拆下敲击杆。
第一次试制没有成功。
但地上的木盆已经响了两声。
对围在棚前的孩子而言,这已经足够神奇。
风没有手。
却真的替他们敲了盆。
---
午后的第二次试验移到了试验田边。
托马斯把敲击杆削成薄木舌,又在末端钉了一小片铁皮。铁皮来自裂锅边缘,本来只能作为熔补废料。
布兰亲手把它敲平。
风车插在田地北侧的高埂上。
风比棚屋旁更大。
四片叶子一迎风,便缓慢转了起来。
笃。
笃。
笃。
铁皮敲击木盆,声音清晰而规律。
田外枯树上的几只乌鸦立刻飞走。
孩子们发出欢呼。
“有用!”
“它们跑了!”
诺尔绕着风车跑了一圈。
“以后不用人守了!”
加文站在田埂另一端,没有跟着笑。
“先看多久。”
乌鸦最初确实没有靠近。
风车不断旋转,木舌持续敲击盆底。声音一遍遍传过田野,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在守田。
半个时辰后,几只乌鸦重新出现。
它们先在远处盘旋。
随后落到离风车最远的南侧。
“它们不怕声音了?”米娅问。
“怕。”加文说,“但知道声音只在那边。”
果然,乌鸦没有接近北侧,却试着落到南边的传统深播田。
护田队敲响木板,把它们赶走。
第二次,乌鸦从东面落下。
第三次又绕到西边。
风车能守住一小块地方。
守不住四面。
诺尔望着唯一的一架木轮。
“再做三架。”
托马斯摇头。
“破木盆不够。”
“用陶片。”
“声音太小。”
“用铁锅。”
布兰立刻道:“想都别想。”
公共食堂只有两口能用的铁锅。一口煮汤,一口熬药。即使锅底已经很薄,也不能拿来挂在田里让木棍敲。
“可以让一架风车同时敲几个东西吗?”米娅问。
托马斯看向转动的木轴。
“隔得太远。”
“让声音自己走过去。”
“声音不会走。”
“我们在村里能听见这里的木盆。”
“那是声音传过去,不是木舌过去。”
“既然能传过去,为什么乌鸦只怕这一边?”
托马斯怔了一下。
加文替他回答:
“不是声音大小。它们看见风车在动。”
米娅恍然。
真正让乌鸦迟疑的,不只是敲击声。
还有旋转的木叶。
不停晃动的破布。
以及它无法判断的陌生轮廓。
“那就不必每一架都响。”托马斯说。
他抬头看向田边的驱鸟枝。
那些枝条上系着破布和兽骨,却因为动作重复,早已被乌鸦识破。
“只要让其他地方也有东西会动。”
---
托马斯做的第二件东西,比风车简单得多。
一根横杆。
两片破布。
一条穿过木环的长绳。
风车木轴每转一圈,轴后的偏心木钉便扯动绳索。绳子牵着横杆左右摆动,系在两端的破布随之猛然扬起。
第一次连接时,绳子太紧。
风叶被拉住,转不起来。
托马斯把木环削大,减少摩擦,又把长绳换成更轻的细麻绳。
第二次,风轮转了三圈。
横杆只动了一下。
绳子在湿泥上拖行,耗掉了大半力气。
诺尔和米娅沿路捡来短树杈,每隔几步架起一处,把麻绳托离地面。
第三次试验。
风吹动木叶。
木轴旋转。
偏心钉扯紧麻绳。
十几步外的横杆忽然向左一摆。
两片灰布猛地张开,像一双突然出现的翅膀。
枯树上的乌鸦全部飞起。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再来!”
木轮继续转。
麻绳松开。
横杆靠另一端悬着的石块缓缓回位。
下一圈,偏心钉再次拉动。
破布又猛地扬起。
这一次,连站在旁边的老赤背都受了惊,打着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马丁赶紧安抚它。
“别把牛也吓跑了。”
托马斯立即调整横杆位置,让破布背对牛棚。
加文观察了一会儿。
“动作不能总一样。”
“木轮每圈都一样。”托马斯说。
“鸟会学会。”
“那怎么办?”
“让它有时响,有时不响。有时只动布,有时敲盆。”
布兰嗤了一声。
“你要木头自己掷骰子?”
托马斯没有回嘴。
他盯着木轴思考。
风轮的速度会随风变化。
可每转一圈,木舌都必然敲一次,绳子也必然拉一次。只要乌鸦看得够久,就会发现规律。
托马斯拆下偏心木钉,在轴上重新打了三个孔。
三个孔距轴心不同。
将木钉插在近处,拉动幅度小。
插在远处,拉动幅度大。
若每天更换孔位,横杆的动作便会变化。
布兰仍不满意。
“那也是人去换。”
“总比六个孩子一直守着省事。”
“几日后,乌鸦还是会看懂。”
“到时再换。”
托马斯说得很平静。
“我做不出永远骗过乌鸦的东西。但可以让它们每次刚看懂,我们就换一种。”
加文点头。
“猎人布套时也一样。”
旧陷阱用久了,野兽会绕开。
陷阱本身没有变笨。
只是猎物已经学会。
---
黄昏前,第一套驱鸟风车架了起来。
它仍然很粗糙。
四片木叶大小不一,旋转时微微晃动。木轴套着布兰打出的薄铁环,支架则用三根斜木撑住,以免大风吹倒。
轴前的木舌敲击破盆。
轴后的麻绳牵动两处横杆。
第一处横杆系着破布。
第二处挂着几片钻孔兽骨。
木轮转动时,破布忽张忽落,兽骨则互相撞击,发出干涩的咔啦声。
声音并不悦耳。
动作也谈不上整齐。
可乌鸦第一次面对它时,整群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没有落下。
护田队的孩子守在远处。
没有敲盆。
也没有挥舞木棍。
他们只盯着鸟群。
十几只乌鸦先飞到西侧,那里有被绳子牵动的破布。
它们降到一半,破布忽然扬起。
鸟群立即散开。
片刻后,几只鸟试图从东侧接近。
兽骨恰好被风车拉响。
咔啦——
乌鸦再次拔高。
最后,一只胆大的乌鸦落到南侧田埂。
诺尔问:“要赶吗?”
加文摇头。
“等。”
乌鸦没有立刻啄食。
它先看风车,又看横杆,随后试探着跳近几步。
风突然增强。
木轮旋转加快。
笃、笃、笃。
破布连续摆动。
兽骨急促碰撞。
乌鸦振翅逃开。
这一次,整群飞向了北边树林。
孩子们终于欢呼起来。
笑声沿低坡传开。
正在晒场翻泥炭的人纷纷抬头。公共食堂门前的妇人也走出来,看着田边那架歪歪斜斜的木轮。
它转得不稳。
有时快,有时慢。
每转一圈,支架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可它真的在风里自己敲响木盆。
---
“叫什么?”诺尔问。
“驱鸟架。”布兰说。
“太难听。”
“会响的风车。”米娅说。
托马斯看着不断旋转的木叶。
“它不磨面,也不提水,算不上真正的风车。”
“可风让它转。”诺尔道,“还会响。”
孩子们已经决定了名字。
托马斯没有再争。
莉娅则把它记进领地工具册:
**风动驱鸟器一具。**
**制作者:托马斯。**
**协作:布兰及护田队。**
**用料:废木板四片,旧木轴一根,铁套一只,旧钉六枚,细麻绳二十四步,破木盆一只,兽骨若干,旧布两片。**
**用途:驱赶鸟群,减少人工守田。**
“为什么连孩子也写?”布兰问。
“木杈是他们架的,绳子也是他们试的。”莉娅说。
“那几根木杈也算协作?”
“算。”
诺尔和米娅站在旁边,努力装出并不在意的样子。
可莉娅写到“护田队”时,两人都挺直了背。
罗兰拿过记录看了一遍。
“还要加一项。”
“什么?”
“节省劳力。”
“现在还不知道节省多少。”
“所以从明日起记。”
原本一班六个孩子,另有一名成年人随时支援。
风车架起后,北侧和东西两面可以由装置覆盖。护田队减少为每班三人,只负责观察南侧与设备是否损坏。
成年人无需再长期留在田边。
省下的人可以继续挖泥炭、制作木器、清理水沟。
一件由废料做成的东西,没有直接变出一粒粮,也没有赚到一枚铜币。
却让人手多了出来。
对灰鸦村而言,人手就是时间。
时间又能换成货物、口粮与偿还税债的可能。
---
第二天,风停了。
木叶一动不动。
破布垂在横杆下。
兽骨也安静下来。
第一群乌鸦只绕了两圈,便看出了变化。
它们从南侧落下。
护田队立刻敲响木板。
鸟群被惊起后,又换到北侧。没有风的驱鸟器只是几块不会动的木头,乌鸦很快落到支架旁。
诺尔急得跺脚。
“它坏了!”
托马斯摸了摸木轴。
“没坏。”
“那为什么不动?”
“没有风。”
“昨天明明有。”
“风不会每天一样。”
一只乌鸦甚至落到风车叶片上。
木轮被它的重量压得轻轻晃了一下。
鸟歪着头,朝下面的人叫了一声。
孩子们气得大喊。
托马斯却盯着木轮。
乌鸦起飞时,叶片被翅膀带动,转过小半圈。
木舌敲了一下盆。
笃。
“能不能不用风?”米娅问。
“那就要人推。”
“推一下能转多久?”
托马斯抓住木轮,用力拨动。
木叶转了两圈便停住。
“不够。”
“让它变重。”
布兰不知何时来到旁边。
“越重越难吹动。”托马斯说。
“不是把叶片变重。”
布兰捡起一块圆石,在手里掂了掂。
“让轴上有东西存着力。风大时把它带起来,风停一会儿,它还能接着转。”
托马斯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会往下落。”
“所以用绳子吊。”
两人回到木匠棚。
他们用绳索、木轴和石块做了半日。
最初的想法是让风轮卷起重石,再靠重石下落拉动木轮。可风轮力量太小,石头稍重便抬不起来;换轻石后,下落又只能维持几圈。
第二种办法是加一只较重的木轮,让它凭惯性多转一会儿。
木轮同样不能太重。
风小时带不动,风大时又让支架摇晃。
最后,他们只在主轴后加了一只小型木盘。
它不能让风车在完全无风时持续运转,却能减缓转速变化。阵风过去后,木叶还会多转十几圈。
“只够一小会儿。”诺尔失望道。
“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动。”托马斯说。
“那乌鸦还是会来。”
“所以护田队不能撤掉。”
孩子们原以为风车可以替他们完成全部工作。
现在才明白,工具并非魔法。
它可以省力。
却不能让所有人从此不再看田。
---
罗兰重新调整了守田安排。
有风时,每班三名孩子。
无风时,恢复六人。
若连续半个时辰无风,便由一人手拉风车旁的备用绳,使破布和兽骨不定时动作。
每次拉动后更换间隔。
不能让乌鸦找出规律。
加文又把那只死乌鸦从固定木桩上移走,隔几日换一个位置。旁边有时放弓,有时挂兽皮,有时干脆什么也不放。
护田队也学会假装离开。
他们躲到排水沟后,等鸟群落低再突然起身敲击。
几次以后,乌鸦不再敢轻易下田。
它们仍停在枯树林。
仍每日盘旋。
偶尔也会趁设备停转时啄走几株幼苗。
但再没有出现数十只乌鸦同时压满田地的景象。
出苗数继续增加。
浸种浅播固定样格中的存活苗数,重新升到三百余株。那些被啄空的位置无法恢复,新出的苗却填补了部分损失。
干种浅播也逐渐成行。
传统深播最迟,苗势却并非全无。
三块试验田终于都蒙上一层淡绿。
站在高处看,黑色田垄之间仿佛铺开了三块深浅不同的旧布。
它们还远称不上丰收。
可至少没有被鸟群吃光。
---
第三日午后,维克多的账房再次来到灰鸦村。
他是来确认第一批木器的制作进度。
经过试验田时,他的马被突然响起的木盆惊了一下。车夫赶紧勒住缰绳。
“什么东西?”
诺尔抢先回答:
“会响的风车。”
账房皱眉看向田边。
木轮正在风里旋转。
破布一张一合。
兽骨敲击不停。
他下车走近,围着支架看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主轴上的铁套。
“谁做的?”
“托马斯。”
账房看向跟来的木匠。
“能做更大的吗?”
托马斯想了想。
“有木料可以。”
“能让它带动石磨?”
“不能。”
“提水呢?”
“没试过。”
“锯木?”
“也没试过。”
账房失去了一半兴趣。
“那就只是赶鸟。”
“现在只是。”托马斯说。
账房又看了他一眼。
他取出随身小册,记下几笔。
“维克多先生可能会收这种东西。”
诺尔立刻警惕起来。
“这是我们守田的。”
“我没说要拿走这一架。”
账房道:“若你们能做出第二架,商铺或许愿意试卖。”
罗兰问:“价格呢?”
“要看用料和效果。”
“先给报价。”
“货还没有,怎么报价?”
“没有报价,我们不会用契约木料替您试做。”
账房笑了笑。
“领主大人如今很会做生意。”
“是你们教得好。”
“我会把样式带回去。”
“不能只带样式。”
“什么意思?”
莉娅拿出工具册。
“这是灰鸦领制作的第一具风动驱鸟器。若维克多先生要订购,必须由托马斯提供成品,或者另行购买制作许可。”
账房像听到了一个陌生词。
“制作许可?”
“他可以购买风车,也可以出钱获得尺寸和结构。不能看过以后,让别处木匠照做,再说与灰鸦领无关。”
布兰在旁边低声道:“几块破木头,还能不让别人学?”
“别人自己想出来,我们管不了。”莉娅说,“从这里拿走图样,就要付钱。”
托马斯看着她。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东西还能卖图样。
木匠的手艺通常藏在手里。
别人看会了,也便看会了。若没有行会、没有身份,一个村中木匠根本没有资格谈什么许可。
账房却没有立刻拒绝。
“你们有图吗?”
托马斯摇头。
他只是边做边改。
所有尺寸都记在脑中,连木叶角度也是凭手感削出的。
“画一份。”账房说,“再列出用料和制作工时。若维克多先生有兴趣,会给价。”
“看图要先付定金。”罗兰说。
账房皱眉。
“只是一张图。”
“一张欠条也只是一张纸。”
罗兰看着他。
“纸上的东西,有时比实物更值钱。”
账房没有争辩。
他把这项要求也记了下来。
离开田边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转动的木轮。
那架由废料、旧钉和破盆拼起来的装置,第一次有了货物之外的价值。
---
托马斯当晚开始画图。
他不会画真正的工匠图。
只能把每一块木叶拆下来,压在旧纸上描出轮廓,再写下长度与厚度。不会写的字由莉娅补上,结构连接处则由布兰说明铁套和旧钉的用法。
孩子们围着桌子,看一件熟悉的东西被拆成线条和数字。
米娅指着偏心木钉的位置。
“这个孔为什么有三个?”
“换位置以后,拉绳的幅度不同。”托马斯说。
“要写上吗?”
“写。”
“那别人看了就都会做了。”
托马斯停了一下。
“他付钱买的就是这个。”
诺尔仍觉得吃亏。
“如果只告诉一半呢?”
“那做出来会坏。”
“商人也会骗人。”
“所以我们就要先骗人?”
诺尔不说话了。
托马斯把三个孔的位置全部量清。
“做东西的人可以卖得贵,也可以不卖。但不能收了完整的钱,只给一半能用的东西。”
布兰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倒讲究。”
“泥炭差货不能冒充好货,是你说的。”
布兰无话可驳。
莉娅低头继续记录。
她把风叶、主轴、铁套、木舌、偏心钉、麻绳、横杆与配重石分别列开。
最后一项,是使用规则:
有风时自动运转。
弱风时依靠惯性木盘延长转动。
无风时需人工拉动备用绳。
驱鸟物的位置与动作应定期更换,以免鸟群适应。
装置不能完全代替人工观察。
罗兰看完后,在末尾补了一句:
**试制器具,尚需长期验证。**
“这样写,维克多可能压价。”莉娅说。
“不写,他买回去发现无风时不动,便会说我们隐瞒缺陷。”
“商人未必会这样坦白。”
“所以灰鸦领更要这样。”
他们能拿来换钱的东西很少。
信誉不能再少。
---
深夜,风忽然变冷。
最先察觉的是守在田边的加文。
白日里,风还带着湿土与融雪后的水气。入夜以后,风向却转到了西北。吹过脸时,像有细小的冰粒藏在里面。
风车越转越快。
木盆的敲击声密集起来。
笃笃笃笃——
兽骨在黑暗中急促碰撞。
横杆上的破布被风扯得笔直,细麻绳发出绷紧的低鸣。
加文走到支架旁,用手压住木轴。
风力大得超出预料。
木轮仍在他掌下挣动。
他解下敲击杆,避免它连夜损坏木盆,随后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已经散开。
星光很亮。
这不是好兆头。
春季夜里若有云,地面的热气还能被拦住一些。云散以后,寒意会迅速落下来。
他走进试验田边缘,蹲下摸了一片麦叶。
叶面已经冷得发硬。
加文立刻回村。
艾达尚未睡。
她从屋中出来,只站了片刻,神色便沉下去。
“要降霜。”
“多重?”
“不知道。”
“苗能扛住吗?”
“刚出土的黑麦能受一点寒。”艾达看向低坡,“但若结霜太厚,嫩叶会被冻伤。浸种浅播出的最早,也最容易受害。”
加文望向旧塔。
塔内还有灯。
罗兰与莉娅仍在核算税债和泥炭产量。
他敲响门。
“风转北了。”他说,“今晚可能下霜。”
罗兰立刻站起身。
“还有多久?”
艾达跟在后面进来。
“地面已经开始失温。最迟天亮前。”
莉娅下意识看向试验田方向。
几日前,鸟群曾像黑云一样压满田地。
如今乌鸦刚被风车逼退,真正的冷夜却已经到了。
“要叫醒所有人吗?”她问。
罗兰拿起外衣。
“先去看田。”
众人走出旧塔。
夜空清澈得没有一片云。
风车的木叶在星光下疯狂旋转,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呀声。即使拆掉木舌,它仍像一只不肯停歇的黑色手臂,在田边一圈圈划过。
罗兰走到浸种浅播田旁。
最先出土的嫩芽已经长到半指高。
它们在寒风里贴伏向同一个方向。
叶尖的露水正在变得黏稠。
其中一滴凝在叶缘,迟迟没有落下。
艾达用指尖碰了碰。
水珠外面已经结出一层极薄的冰壳。
“霜来了。”她说。
远处,灰鸦村的第一声警钟随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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