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灰鸦村时,天上又落起了雨。
雨不大,却细密得像雾。
拖架的右轮陷进泥坑两次。第一次靠加文和塞德里克抬了出来,第二次连老赤背都被套上,才把车拖过那段烂路。
车上没有他们原本想借的十二枚银币。
只有三枚从教堂救济所借来的银币、一张道路劳役验收单的盖印副本,以及一份谈了大半日仍未彻底定下的货物借款草约。
维克多最终没有当场交出那七枚银币。
他坚持先派人查看灰鸦村的泥炭地、木器作坊与运输道路。若货物产量属实,三日后再签正契;若他认为担保不足,草约便作废。
罗兰没有逼他。
一张没落印的纸,还不是钱。
可至少它不再是那份能吞掉土地、税权和未来收益的旧契约。
灰鸦村的人一直等在村口。
看到拖架后,先有人盯着车上的木箱,随后便有人低声问:
“借到了吗?”
莉娅从怀里取出钱袋。
三枚银币落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声音很轻。
村民的脸上却同时浮起失望。
三枚银币距离二十枚太远。
罗兰没有把它们藏起来,也没有说一些宽慰的话。他让人把村口那张旧木桌搬来,当众清点。
“三枚教堂借款,六个月内偿还。秋前还清,另付十五枚铜币文书与保管费;秋后偿还,付三十枚。抵押物是塞德里克的剑。”
众人这才注意到骑士腰间空着。
塞德里克从车上下来,罩袍和锁甲都被雨淋湿了。没有佩剑之后,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却仍站得笔直。
有人下意识垂下目光。
对灰鸦村的人来说,一柄骑士剑远不只是一件兵器。
那是身份,是家名,也是塞德里克身上最后几件仍能证明过去的东西之一。
罗兰把道路劳役的副本也摊开。
“前年二十七人、八日道路劳役,档案里找到了验收记录。若巡核官认可,可以核减六百四十八枚铜币。”
这一回,人群中才有了一点真正的动静。
马丁从后面挤上来。
“真找到了?”
莉娅把副本递给他。
“有道路监工的印。”
马丁不识多少字,只认得灰鸦领的名字和那枚模糊却完整的印记。他盯了许久,又把纸递给旁边同样参加过劳役的人。
“那八天终于算数了。”
他说得很轻。
没人笑。
前年春寒,他们二十七个人沿南路敲石、挖沟,睡在漏风的临时棚里。一个老人病死在回村途中,两人冻坏了脚趾,马丁的手掌磨烂后,用布包着继续推车。
可旧税账上,那八天从未存在。
如今一张盖印副本,才让那些伤口重新有了价钱。
“还没核销。”莉娅提醒,“只能说有凭据。”
“有凭据就好。”马丁道,“总比只有我们的嘴强。”
雨顺着纸边往下淌。
莉娅赶紧把副本收回油布袋里。
“维克多三日后会派人来看泥炭和木器。”罗兰继续说,“若草约能落印,再借七枚。连同教堂的三枚、劳役核减与现钱,剩下的缺口靠一个月内的货物补齐。”
布兰问:“若他不借呢?”
“继续找别的办法。”
“税吏的期限不会因为我们没办法就停下。”
“我知道。”
罗兰看向围在雨里的众人。
每个人的衣服都湿了。
他们没有为三枚银币庆祝,也没有因为找到验收单而觉得旧税已经解决。二十枚银币依旧压在头顶,像低沉的阴云。
可他们至少带回了两样真实的东西。
一张不会吞掉村庄的欠条。
一张能证明他们已经服过劳役的旧纸。
“今天先把钱和副本封存。”罗兰说,“明日按计划开泥炭晒场,托马斯挑干木料。田边排水沟也要再查一遍。雨已经下了两日,不能让刚播下的种子烂在地里。”
提到田,几个老人抬头望向低坡。
细雨中,田垄乌黑。
仍看不见一点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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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雨变大了。
雨点敲打破塔屋顶,从瓦缝里漏下,在地板上积成一处处浅水。莉娅搬了四个陶盆接水,仍有一条水线顺着墙缝淌到桌边。
她把教堂欠条、道路劳役副本和维克多的草约都放进木匣,又裹了两层油布。
三枚银币则单独称重、编号,在账上登记。
第一枚,足重。
第二枚,边缘轻微磨损,足重。
第三枚,背面麦穗铸纹模糊,足重。
每记一枚,她便用细绳打一个结。
罗兰坐在另一边,看维克多草约的最后几行。
“不可抗力”一条仍未谈妥。
维克多只愿承认战争与领主禁令,不肯把洪水、霜冻和大面积病害写进去。罗兰则坚持,若天灾导致货物无法交付,必须允许延期,且不能因此把债权扩大到土地和人口。
这几行字若不改,七枚银币就不能拿。
可若不拿,灰鸦领现有的筹款仍远远不够。
“你在担心维克多反悔?”莉娅问。
“他不会轻易反悔。”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花了大半日和我们谈条款。”
罗兰把草约压平。
“对他来说,七枚银币不是赌命的钱。他愿意谈,说明他看中的不是利息,而是灰鸦领未来持续供给泥炭和木器的能力。”
“可我们是否真能按约交货,还不知道。”
“所以明日重新测算。”
莉娅看向窗外。
雨幕遮住了低坡。
“若一直下雨,泥炭晒不干。”
“那就只能减少首批数量,延长交期。”
“维克多不会同意。”
“不同意便不签。”
莉娅沉默片刻。
“您真的不怕凑不够二十枚?”
罗兰放下草约。
“怕。”
这个回答让她怔了一下。
过去几日,无论面对赫伯特、税务所的文书,还是秤房里摆出的十二枚银币,罗兰都显得过于平静。莉娅有时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知道一个月后的查封意味着什么。
罗兰看出了她的心思。
“怕,不代表要在害怕时签下任何东西。”
“可时间越少,条件只会越差。”
“所以我们更要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目前只有三枚银币。”
“还有这张验收单。”
“即使核减,也不够。”
“还有泥炭、木器、药草和田。”
说到最后一个字,莉娅望向黑漆漆的窗外。
“田里还什么都没有。”
“种子在土里。”
“我们看不见。”
“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雨声填满了房间。
莉娅低下头,在筹税账上写明今日剩余期限:
**二十七日。**
写完以后,她又翻开春播账。
播种日期、地块、种子重量、处理方法、下种人数,一项项都列得清楚。
最早播下的,是试验田。
浸种浅播那一畦,已经入土七日。
干种浅播六日。
传统深播五日。
按村里老人的经验,黑麦在春寒里至少要十日,甚至半个月才能出苗。
可罗兰曾说,浸种能让种子更快醒来。
当时许多人不信。
莉娅也只信了一半。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
冷。
雨水带来的寒气仍未散去。
“如果种子烂了呢?”她问。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
“明早去看排水。”
这不是答案。
却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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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雨还没有停。
低地的排水沟涨满了浑水。
几处新挖的支沟被浮草和泥块堵住,水已经漫到田垄之间。罗兰带着托马斯、马丁和十几名村民下田,用木锹清沟。
老赤背没有套犁,只拉着一辆空拖架运泥。
它肩头的伤重新裹了布,马丁不许任何人给车上多加东西。拖架每次只装半车淤泥,慢慢送到菜圃外堆起。
布兰站在试验田边,用短棍量水。
“再涨两指,浅播那块就要泡。”
“主沟出口呢?”罗兰问。
“被倒下来的灌木堵了。”
加文带两个人沿沟往河边走,不久便传回喊声。
“不是灌木!”
众人赶过去。
主沟尽头被泥沙压住,几根削过的木桩横插其中,上面还缠着旧麻绳。像是去年冬天有人为了拦鱼,故意做过一道小坝,融雪时没拆干净。
雨水裹着枯枝和泥块,已经把缺口完全塞死。
托马斯跳进齐膝深的水里。
“先拔桩!”
麻绳泡久后勒得极紧。
布兰拿斧头砍断一根,水流立刻从缝隙里冲出来。第二根桩刚松动,积水便猛地推向出口,把托马斯撞得踉跄。
罗兰抓住他的手臂。
“让开!”
几个人退到沟岸。
最后一根桩倒下时,浑水裹着草根、树枝和泥团涌进下游,像一条突然挣脱绳索的灰蛇。
田中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村民们没有停。
每隔十几步便有人守着一处支沟,将被水冲来的杂物捞走。妇人们用筐运泥,孩子则站在高处传话,哪块田积水更深,哪条沟又塌了边。
没人抱怨。
他们都知道,税债尚有二十七日,种子却未必能在积水中多撑一天。
到中午,雨势终于小了。
云层仍厚,天边却透出一线浅白。
马丁用木棍在试验田里扎了几个孔,又小心扒开表土。
湿润的黑土下,一粒黑麦种子已经裂开。
白色的嫩根从种皮里探出,弯曲得像一条极细的小虫。
他用两根手指捧着,不敢用力。
“活的。”
旁边几个村民立刻围上来。
“只是发根。”
“根活,苗就可能活。”
“也可能烂。”
“闭嘴。”
最后一句是马丁说的。
他把种子轻轻放回原处,盖上薄土。
罗兰问:“哪一畦?”
“浸种浅播。”
布兰又在干种浅播和传统深播处各挖了一粒。
干种浅播的种壳刚刚裂开。
传统深播的那粒仍没有动静。
“别再挖了。”罗兰说,“每挖一粒,就少一棵苗。”
围观的人这才散开。
但“试验田的种子活了”这句话很快传遍村子。
没有人庆祝。
一条白根还不是青苗。
可从那天午后起,经过试验田的人明显多了。
有人送泥炭去晒场时绕远几步。
有人去河边挑水,回来时故意从田埂经过。
孩子们蹲在地边看得最久,常常为了土面上一根草茎争吵。
“那是麦苗。”
“不是,是去年留下的枯草。”
“它是绿的!”
“那是青苔。”
最后艾达不得不把他们赶走,免得踩坏田垄。
太阳始终没有露面。
村民们便对着一片湿黑的土,等了一整个下午。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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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维克多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维克多本人,而是一名瘦高的账房和两名车夫。
账房穿着防雨斗篷,靴子上没有多少泥,显然在进入村子前特意换过。他先看泥炭晒场,再看沼地、拖架和道路,最后去了托马斯的棚屋。
他带着一杆小秤、一把尺和一只铜制含水针。
每一块样品都要刺开。
每一只木碗都要量厚度。
“泥炭太湿。”他说。
布兰道:“刚下过两日雨,当然湿。”
“草约写的是干货。”
“干货还在晒。”
“若继续下雨,首批交不出来。”
“所以首批交期不能只算二十日。”
账房没有争辩,只在纸上记了一行。
托马斯把计划制作的木器样式摆出来。
木碗、木勺、木桶,还有一块榫接的小木板。
账房拿起木碗,看见碗底刻着一个很小的灰鸦印记。
“这是什么?”
“货号。”莉娅说,“不同批次,用不同记号。若哪一批开裂或尺寸不合,可以查到制作人和木料。”
账房抬眼看她。
“一个穷村卖几只木碗,也要记批次?”
“若不记,您验收时说十只都有问题,我们无法知道究竟是哪十只。”
账房把碗翻了两遍。
“维克多先生不喜欢争吵。”
“我们也不喜欢。”莉娅说,“所以先写清楚。”
账房没有再问。
中午,他提出修改草约。
首批泥炭从两千块降为一千二百块,交期延至三十日;木器仍按原数量,但维克多提供一批干木料,木料费用从货款中分三次扣除。
七枚银币不变。
六个月偿还九枚。
每批货款六成抵债,四成付现。
若连续两批未达最低数量,维克多可以暂停后续收货,但不得以此接管土地、工具、牲畜或人口。
至于不可抗力,最终写成:
**若经镇务所或教堂见证的洪水、火灾、战争、封路及大面积疫病导致交货中断,期限顺延;霜冻与普通降雨不在此列。**
仍不算宽厚。
但比最初的条件已经好了许多。
罗兰逐条看完。
莉娅又念了一遍。
布兰确认泥炭数量能做到,托马斯确认木器数量在有干木料的情况下也能完成。
塞德里克作为见证人签名。
账房盖下维克多商号的铜印。
七枚银币被摆到木桌上。
村民们围得很远。
经历过税吏的查验后,他们不再只看银币。许多人先看契约,又看莉娅的脸,等她确认纸上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莉娅检查完最后一枚银币,点头。
“足重。七枚。”
加上教堂的三枚,灰鸦领已有十枚银币。
若道路劳役核减成功,就相当于跨过十二枚。
二十枚的期限第一次不再显得完全不可触及。
可账房没有留下吃饭。
他带走一份契约,临走前提醒:
“第一批木料后日送到。三十日后,我来收货。”
“税吏的期限比那早。”马丁说。
账房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们与税吏的事。”
车轮离开村口。
十枚银币锁进旧塔地窖。
一千二百块干泥炭、二十只木碗、四十把木勺和五只木桶,成为另一笔压在众人肩上的债。
旧债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写法。
---
下午,云终于薄了。
阳光没有真正落下来,只是把整片天空照得发白。
风从低坡吹过,田垄上的水汽缓缓散开。
诺尔是第一个发现嫩芽的人。
他原本提着一只小木桶,准备去公共食堂送水。经过试验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泥地里有一点颜色。
很小。
不是枯草的黄,也不是青苔贴在地面的暗绿。
那是一根竖着的、细得像针尖的浅绿。
它顶开一小片薄土,弯着腰,尖端还粘着湿泥。
诺尔把水桶放下,趴到田埂边。
他不敢碰。
看了片刻,又抬头去看四周,像怕自己认错。
离它两步远的地方,还有一根。
再往前,第三根刚刚撑开裂缝,只露出一线淡白的芽鞘。
诺尔站起来,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抓起水桶。
桶里的水泼了大半。
他一路冲进村子。
“出来了!”
没人立刻听懂。
“什么出来了?”
“麦子!”
食堂外正在劈柴的人停了斧头。
诺尔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伸手指向低坡。
“田里……绿色的……麦子出来了!”
最先跑的是几个孩子。
随后是妇人、老人和刚从泥炭地回来的人。布兰手里还拿着切泥用的短铲,托马斯腰间挂着木尺,马丁甚至忘了把老赤背的缰绳系好。
越来越多的人沿田埂往试验田走。
加文站在村口,看见人群突然移动,先摸向腰间的猎刀,以为林边又出了野兽。听清喊声后,他愣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罗兰和莉娅最后到。
田边已经围满了人。
没有谁敢下地。
人们挤在田埂上,伸着脖子看那几根近乎微不足道的嫩芽。
“在哪里?”
“前面。”
“那根是草吧?”
“草不会正好长在播种行上。”
“旁边还有。”
“真是麦子?”
马丁蹲得最低。
他用手掌挡住侧面的风,仔细看芽叶的形状。
“是黑麦。”
只这一句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下头。
湿润的土面并不平整。
雨水冲出细小的沟纹,泥块之间还夹着枯草和碎石。可沿着浅播的行列,每隔一段,便有一根青针刺破黑土。
有些已经直起身。
有些仍弯着。
还有一些只把土顶出一道细裂,绿色尚未露出。
它们太少,也太弱。
任何一只鸟、一场霜,甚至一个不慎踩下的脚印,都能轻易毁掉它们。
可它们确实活着。
从那袋险些被吃掉的旧黑麦里,从霉粒、瘪粒与好种混在一起的绝境里,从冬末省下的一口口粮里,活着钻出了土。
艾达蹲在另一侧。
她伸手,却在距离嫩芽一指处停住。
“别碰。”她说。
没人笑她。
一个老妇慢慢跪了下来。
不是朝罗兰,也不是朝破教堂。
她只是年纪大了,站不稳,想离田地更近一些。
随后,旁边的人也蹲下。
田埂上挤着几十个人,人人俯首,看着泥里的几根新绿。
有人流泪。
没有哭声。
眼泪落进土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莉娅站在罗兰身边,嘴唇微微发抖。
她想起地窖里那袋种子。
想起第一次清点时,袋底混着霉斑和虫壳;想起公共食堂断粮最严重的几日,有人盯着封口的蜡印,问为什么不能先吃掉一半;想起春播前丢失的小粮袋,也想起雨夜里一粒粒登记的种子重量。
当时纸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显得冷硬。
如今那些数字从土里长了出来。
“只有试验田吗?”有人问。
罗兰看向另外两块地。
干种浅播的田面仍然安静。
传统深播更没有动静。
“目前只有浸种浅播。”
“为什么它先出?”
“种子提前吸过水,播得也浅。”罗兰说,“它比其他种子醒得早。”
一个老人低声道:“浅播不是会冻死吗?”
“所以还要看接下来几日。”
“可它已经出来了。”
“先出来,不等于最后一定长得最好。”
罗兰没有趁机宣布胜负。
“等干种浅播和传统深播都出苗,再数每块地的苗数。以后还要看分蘖、抽穗和收成。现在只能证明,浸种浅播的确更快。”
那老人看着田里的嫩芽。
“更快就能少挨几日饿。”
“也可能更早遇见霜。”
“什么办法都没有,才是真的等死。”
说这句话的,是最初反对试种最厉害的老农。
春播前,他坚持黑麦必须埋到两指深,否则根抓不牢,鸟也会啄走。罗兰划出浅播试验田时,他还说那是在糟蹋种子。
如今,他在田埂边蹲了许久。
“下一次,”他最后说,“我家那块田,可以留一半照这个法子种。”
旁边有人立刻道:“现在说下一次太早了。”
老人没有争辩。
“能说下一次,就不算早。”
---
罗兰让莉娅取来春播清册。
众人没有散。
他们就站在田边,做第一次出苗记录。
试验田面积不大,被分成三块。
浸种浅播。
干种浅播。
传统深播。
托马斯拿木桩和麻绳划出十个相同大小的小格。每格随机选取一段,由两人共同数苗。
第一格,七株。
第二格,九株。
第三格,六株。
有些芽只露出一点,必须贴近土面才能看见。孩子眼睛好,却容易把草叶也算进去;老人认得麦苗,却看不清太小的芽。
最后由一名孩子寻找,一名老农辨认,莉娅记录。
十格合计七十四株。
“还会继续出。”马丁说。
“明日同一时间再数。”罗兰道,“不能今日七十四,明日换地方数出一百,就说多了二十六。木桩不要动。”
莉娅在册页顶端写下:
**试验田第一次出苗记录。**
**天气:连雨两日后转阴。**
**浸种浅播:已见苗。**
**干种浅播:未见。**
**传统深播:未见。**
**固定样格:十格,共七十四株。**
她写完后,把记录念给众人听。
没有人嫌麻烦。
过去,收成好坏常被归于神意、运气或某个老人模糊的经验。如今,哪一种播法先出苗,出了多少,下一日又多了多少,都要留下数字。
嫩芽很小。
可它们第一次让试验不再只是罗兰口中的说法。
---
当晚,公共食堂的汤仍旧很稀。
每人半块黑麦饼,豆汤里只有少量根茎。
粮食没有因为嫩芽出土而增多。
税债也没有因为七十四株青苗而减少一枚铜币。
可吃饭时,人们谈的不再只有二十枚银币。
有人争论浅播田明日能出多少。
有人担心鸟会来啄。
托马斯提议在试验田四角立几根杆子,系上破布;孩子们自告奋勇,要轮流守田。
加文提醒他们,不能追着鸟跑进田里。
“踩死一株苗,比鸟啄掉一粒还快。”
诺尔立刻说:“我坐在田埂上,不进去。”
“你还要送水。”
“送完水再去。”
他的妹妹坐在旁边,小口啃着哥哥分给她的麦饼。听见孩子们争着守田,也举起手。
“我也去。”
众人笑了。
这是几日来,公共食堂第一次有真正的笑声。
罗兰没有阻止。
“先排两班。清晨一班,黄昏一班。只观察,不驱赶,也不许进田。看到鸟群就回来报信。”
“为什么不赶?”诺尔问。
“因为几只鸟与一群鸟不是一回事。先看清有多少,什么时候来,从哪边落下。”
加文接过话。
“猎人追踪野兽,也不会看见一片毛就冲进林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莉娅在配给账旁另开一页:
**护苗观察。**
第一班,诺尔与两个年长孩子。
第二班,两名老人和一名妇人。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只是几根苗,也要专门排人吗?”
罗兰望向食堂外的夜色。
“今日是几根。”
“明日也许更多。”
“若没有呢?”
“那也要知道为什么没有。”
莉娅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
---
第二天一早,诺尔第一个到了试验田。
田面上多了一层薄雾。
昨日看见的嫩芽已经直了些,叶尖上挂着极小的水珠。固定样格里,又有许多裂缝被顶开。
他数到第三格时就乱了,只能跑回村里叫人。
莉娅带着记录册赶来。
十格重新清点。
七十四株变成一百九十二株。
干种浅播地里,也出现了十一株。
传统深播仍然没有。
到了午后,浸种浅播的田面已经能看出极淡的行列。不是连成一片的绿,只是一根根细针按照播种时留下的方向排列。
风吹过时,它们几乎不动。
太矮了。
可从高坡往下看,黑色田垄上已经蒙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
村里越来越多人走来。
这一次,没有谁再说那只是杂草。
前日还坚持传统深播的几个农户找到罗兰。
“剩下的菜籽和豆子,能不能也先泡?”
“种类不同,不能照搬黑麦的方法。”罗兰说。
“那黑麦以后都这样种?”
“也不能现在决定。”
有人有些着急。
“明明已经出苗了。”
“这只能证明出苗更早,不能证明收成更多。”
“还要等到秋天?”
“至少要等到抽穗。”
村民脸上的兴奋稍稍退去。
他们希望得到一句简单的话。
以后这样种。
这样就能多收粮。
可土地从不肯给这么简单的保证。
罗兰指向三块试验田。
“我们设它们,就是为了不靠一句话决定全村下一年的种子。谁的方法好,让它们自己长出来。”
老农看了看那片浅绿。
“若传统田最后收得更多呢?”
“那就继续深播。”
“即使这是您的办法输了?”
“种子不是为了证明我对。”
罗兰说。
“是为了让村里吃饱。”
周围安静片刻。
那名老农点了点头。
“那就等。”
这是第一次,等待不再只是对天气和命运的屈服。
他们有三块田。
有固定样格。
有每天的数字。
也有一次可以比较的结果。
---
第三日,阳光终于穿过云层。
落在田间的光很淡,却足以让所有嫩芽显出颜色。
浸种浅播已经成行。
干种浅播也陆续出苗。
传统深播的田面上,终于顶出了第一根迟来的绿芽。
莉娅记下时间。
三种方法都没有完全失败。
差别却已经出现。
浸种浅播最早,出苗也最整齐。
干种浅播晚了两日。
传统深播最慢,苗数暂时最少。
罗兰让人立了三块木牌。
牌上不写“好”与“坏”,只写处理方法、播种日期、首次出苗日期和每日计数。
不少村民识字不多。
莉娅便用不同刻痕标记:
一道斜纹代表浸种浅播。
两道代表干种浅播。
交叉纹代表传统深播。
即使不识字,也能看懂哪一块更快。
布兰望着木牌,咂了咂嘴。
“以前谁种得好,靠嘴说。老头说自己收得多,隔壁也说自己收得多,谁也没称过。”
“以后称。”罗兰道。
“称出来若真是你的办法好,那些老家伙会说今年天气正合适。”
“所以明年再试。”
“明年若又好?”
“再多留几块。”
布兰哼了一声。
“照你这么干,等所有人闭嘴,得试到我们胡子全白。”
“他们不必闭嘴。”
罗兰看着田里的嫩芽。
“只要肯看。”
---
黄昏时,罗兰独自走到低坡。
村中炊烟升起,泥炭烟带着微苦的气味。铁匠棚传来锤击声,托马斯的棚屋前堆着刚送到的干木料,沼地方向也有人把新切的泥炭搬上晒架。
十枚银币锁在地窖里。
一张欠条压着骑士的剑。
另一张契约压着未来六个月的泥炭与木器。
赫伯特的缓期还剩二十四日。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真正轻松。
可低坡上的田已经变了颜色。
最先出土的嫩芽仍不足一指高。
它们穿过冷雨后的硬壳,把细小的叶片伸向尚未完全放晴的天空。
莉娅抱着清册走来。
“今日最后一次计数完成了。”
“多少?”
“浸种浅播固定样格,三百一十六株。干种浅播,八十九株。传统深播,十七株。”
“记上土壤湿度和天气。”
“已经记了。”
她在罗兰身边站定。
“村里有人说,应该把这些苗看得比银币更紧。”
“他们说得对。”
“可税吏不会收嫩芽。”
“现在不会。”
罗兰望着一行行浅绿。
“等它们长成粮,就会有人来收。”
莉娅皱了皱眉。
“那不是好事。”
“所以在它们长成以前,我们要把欠税、契约、仓库和护田的规矩都处理好。”
“还有二十四天。”
“是。”
“来得及吗?”
罗兰没有给出保证。
远处忽然传来孩子的喊声。
诺尔站在田埂另一端,正指着天空。
几只乌鸦从北边飞来,在试验田上空盘旋一圈,又落到远处的枯树上。
它们黑色的身影并不起眼。
只有三只。
加文抬头看了一会儿。
“探路的。”
诺尔紧张地问:“它们会吃苗吗?”
“会吃种子,也会啄刚出的芽。”加文说,“今日未必下来。”
“明日呢?”
加文没有回答。
枯树上的乌鸦歪着头,像是在观察田边聚集的人。
片刻后,其中一只展开翅膀,飞向更高处。余下两只也随之离开。
孩子们松了一口气。
罗兰却没有移开目光。
春天给出的东西,从来不会无人争抢。
狼群争羊。
野猪争种。
税吏争未来的收成。
而如今,连天空中的鸟也已经看见了这片刚刚泛青的田。
“从明日起,”罗兰说,“护苗观察增加到四班。”
莉娅翻开清册。
“要让孩子们守夜吗?”
“不。天亮前一班由猎队负责,上午和午后由孩子观察,黄昏再由猎队接手。”
加文点头。
“我会把鸟群数量、来向和落点记下来。”
诺尔握紧小拳头。
“它们敢下来,我们就赶走它们。”
罗兰看着他。
“先看清楚,再赶。”
风掠过田面。
一行行嫩芽轻轻颤动。
它们没有声音,也不知道围绕自己已有多少账、多少债、多少双饥饿的眼睛。
它们只是从土中钻出。
细弱。
青绿。
却足以让一个熬过寒冬、欠着三年旧税的村庄,在暮色降临之前,再一次相信秋天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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