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潜行午谈，天山之约

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竞技场却久久没能安静下来。正午炽亮的日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石制擂台，将斑驳的水痕与刀痕镀上一层耀眼的暖金。观众席上的人流正缓缓散场，谈笑声、脚步声混作一团，像一首渐渐低下去的交响。风从看台的高处灌进来，带着赛场上尚未散尽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 那是法术残留的气息，正随着暮色一点点消散。

小艺先前追着面具法师跑了大半个擂台，这会儿早没了方才提刀追杀的架势。她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太刀插入地面，双手抱住膝盖，像一只累坏了的小猫。

艾克赛鲁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小艺摇摇头，刚要开口拒绝，话音却哽在喉咙里。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突然放声大哭：“我被雷劈了…… 好害怕啊…… 一道雷就那么劈在我身上，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带着委屈和劫后余生的颤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裙子上。

艾克赛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 “那个…… 你不是没事吗”，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毫无用处，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小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暗暗嘀咕：这人真怪，方才拿着刀追得人家满场跑、凶得像头狼的，也是她；现在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是她。他本想上前安慰两句，可迈出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擂台另一边 —— 冰狼正单膝跪在石板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努力想要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显然方才那记五芒星连击对她的伤害很大，脊背在夕光里微微弓着，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

小枫心头一紧，刚想朝她那边走去，却看见对面阵营的弓箭手已经抢先一步走上前，弯腰握住冰狼的手，将她稳稳拉了起来。冰狼抬起头，望向那名弓箭手的眼神里，竟带着一抹说不清的温柔，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的、像是释然的笑意。

小枫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明明赢了比赛，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面具小队的四人很快聚拢到一起。他们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四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像早已约定好一样，排成一列，沉默地穿过竞技场侧门，朝着正午蒸腾的热浪深处走去。

小枫心头一凛。他还有太多话没来得及对冰狼说。他没有回头，抛下身后还在抹眼泪的小艺和满脸尴尬的艾克赛鲁，拔腿追了上去。

爱丽卡原本捧着两杯水，兴冲冲地想过来祝贺小枫，却只看见他头也不回跑远的背影，脚步停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竞技场另一侧的高台上，浅井政胜抱臂而立，望着那四个披斗篷远去的身影，缓缓开口：“小枫他们，会是劲敌。不过，我们也必须在接下来的比赛里赢下去。”

他身侧的女黑魔导士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枫之队的法师不足为惧。只要别被她换上那把刀摸到后排就行。真要比起魔法，我的黑魔法可不会输给她那种半吊子的水系。”

站在最后的圣骑士沉声开口：“大家都打好配合，不要轻敌。”

这时，政胜的妹妹 —— 方才因为太高兴，竟忘了自己还有后续赛程 —— 一路小跑着冲向庆祝的人群，跑到一半才猛地想起什么，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又尴尬地一溜烟跑了回来，低着头对自家哥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高兴糊涂了……”

政胜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正午阳光灼人，威尔城的街巷被晒得发烫。小枫压低身形，脚步无声地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借着屋檐和阴影的掩护，远远缀在那四个披斗篷的身影后面。他的潜行技巧已经比从前纯熟许多，呼吸压得极低，脚步几乎不落一丝声响。

可对方显然也不是寻常之辈。走在队伍末尾的冰狼脚步忽然一顿，侧过头，像是察觉了什么，微微偏了偏脑袋。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其余三人做了个手势。那三人会意，脚步不停，加快速度消失在街巷转角。

冰狼停在原地，背对着小枫藏身的阴影，一动不动。

小枫没有犹豫。他放缓脚步，无声地绕到冰狼身后，解除了潜行。衣料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冰狼这才转过身来。借着檐下昏黄的灯光，她看清了来人，眼底竟浮起一丝温和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潜行长进了不少。这次，居然没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声音轻轻飘散在夜风里：“还记得以前一起接潜行任务的时候吗？你总是踩到枯枝，或者撞翻墙角的陶罐，把一整队人都暴露了……”

小枫看着她眼底那抹柔和，心里微微一酸。他想接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你们…… 要去哪里？能不能不走？”

冰狼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声音平静：“任务要求，接下来要去辉煌国的天山。对方手里，有能恢复我身体的秘术。这一趟，非走不可。”

“天山……” 小枫眼神一动，急切地踏前一步，“我这次参加比赛，就是为了赢得奖品，去取天山雪莲，治好你的身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

冰狼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感动，仿佛有一瞬的动摇。可那点柔软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的神色陡然转冷，语气也变得疏离：“不用了。我的任务，原本就是夺冠，得到觐见女王的机会。到那时候，我自然也能拿到天山雪莲。”

她停了停，目光定定地望着小枫，声音低了几分：“那位先生说过，如果见到你，就让我告诉你 ——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跟我们一起来天山吧。”

小枫眉头猛地一皱：“那位先生，到底是谁？”

冰狼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任务里是这么交代的。但现在，这句话不是任务 —— 是我自己向你发出的邀请。只是…… 我并不想让你和我一起走。”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身形一纵，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影，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阴影中，转瞬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小枫一个人。强光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贴在被晒得滚烫的石面上。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先生是谁？

这个谜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接下来是决定决赛对手的比赛，小枫没有回竞技场观看。他独自走在威尔城的街道上，正午烈日当头，街边店铺遮阳棚下人声喧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浪裹挟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可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离自己很远。他走得很慢，漫无目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冰狼最后那句话：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跟我们一起来天山吧。

“啊啦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小枫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小艺正抱着她的洋伞，站在一盏灯笼下面，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等到时候去一次辉煌国，不就行了？还在这里消极个什么劲？”

小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艺走近几步，把伞往肩上一搭，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比赛还在继续，至少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再想别的。对方如果是个较大的组织，那就更好找了，人又不会凭空消失，你急什么？”

热风卷着街角干燥的尘土拂过两人脚边。小枫沉默着，想起这几天和队友们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 —— 擂台上小艺利用冰盾替他挡下那一刀，艾克赛鲁隔着水墙射来的箭，修格一拳拳硬扛下来的身影，还有璎珞教他替身术时那双认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些。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晴空万里，日光刺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天山就在那个方向，冰狼也在那里。

“你说得对。” 小枫握紧了手中的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先把比赛赢下来。等这边的事了结，我一定去天山找她。”

正午阳光落在少年肩头，他站在威尔城的街心，终于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竞技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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