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孩子还活着

九月十一的早雾还没散，老唐已经等在河埠。

昨日问完药货，他还要做工，关于那次孩子交接，只来得及说出接货人的姓。谢七连夜循着姓氏与船名查去，今日约到人，才让沈晚棠过来。

“莫先告诉他们孩子的衣着。”她道，“让他们各自说。”

这是她给自己的提醒。

她太想听见安安的消息，怕把每一句含糊的话，都听成自己愿意相信的样子。

接货人姓何，替几家货栈搬运。他说，九月初六确实见过一个小姑娘从福顺号旁换上另一条船。

“不是一整船的孩子，就几个，大的也有。她最小，旁人叫她安安，她不肯松手里的袋子。”

“袋子什么样？”

“蓝的，袋口一根红绳，一根白绳。我搬筐时差点挂着，她往怀里藏，我记住了。”

沈晚棠膝上的手收紧。

那根白绳，是原来的绳断了，她临时替安安换上的。小姑娘嫌两边颜色不同，闹过半日，最后又舍不得把袋子放下。

她没接话，继续问衣裳。

“青袄。右边袖肘补过一块，白线，挺显眼。人醒着，还跟管事的说要找娘。”

河水拍了两下木桩。

沈晚棠望着他，想问那孩子哭没哭，吃过饭没有，有没有被人拽疼。话到喉间，她先把能核验的时间问全。

老唐另说了自己看到的换船经过，与何姓接货人的说法能对上，两人却都没有去江宁，不知道后面的路。

这只能证实安安几日前离开青溪。

她还需要更近的消息。

谢七将一封纸函放到她面前。

“另一条，在这里。”

江宁码头有个替小货栈记交割的邹掌柜，与谢七的人相熟。他在九月初九亲见一批孩子由码头交给安置院经手人，随后记过那趟用车与货物的交接。

谢七的伙计昨日到府城核到消息，随当日回航的货船带回纸函，今早才靠岸。青溪与江宁之间再顺的船，也得在水上走一日，信不是昨夜一句话就传来的。

纸上将亲见与听闻分开，末尾留了邹掌柜的姓名、货栈和可寻的地方。

沈晚棠先看亲见那栏。

一个约三岁的小姑娘，青袄，右肘白线补痕，抱着红白双绳的蓝布袋。

经手人叫她安安。

她自己往车上爬，爬不动，又退下来，抱着袋子坐在脚踏边。邹掌柜当时让人拿了一小碗温水，她肯喝，也能说话。

沈晚棠的视线停在“肯喝”二字上。

“这位掌柜，知道我在找谁吗？”

“我的人先问近日接过哪些孩子，他说完，才对了你留下的衣着。”谢七道，“原本以为能顺着车找到地方，去问时却只拿到安置院的转送名目，没有实际去的院区。”

“不是在那一个院里等我？”

“还不能这么说。安置院下面有分院，也有寄养户。登记经手的地方，与孩子现在住的地方，得再分开查。”

谢七没有拿一个机构名字，装成已经找到人。

陆三将目前核过的船路摆清：青溪换船、江宁交接，都有独立的人与记录；再往后的住处尚不明，接送经手人仍在追查。

“两日前，她还在那里。”他说，“这是现在能确认的。”

沈晚棠点了一下头，想再问，嘴唇却发起抖来。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没有人替她说该高兴，也没有人来擦她的眼泪。

她攥着袖口哭了一会儿，终于把从醒来就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喘出来。

安安活着。

不是一页模糊的同名册，也不是别人为了哄她撑下去说的好话。孩子有她换过的袋绳，有她补过的衣袖，两日前还肯喝水，还会说话。

她伸手将纸函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避开泪痕。

“继续查。”

谢七应下。

“府城的人不要等我到了才动。找到能核上的孩子，先联络有权保护她的人，别让她再被转走。查访的花费与经手人，也请记清。”

“商路上我能查，强拦人、扣车，我不能替官府做。”谢七说。

“那就把材料递进去，请正式函查。我今日准备身份与孩子的家中记录。”

她回到旧药屋，将原主留下的出生记、衣物旧账与邻里可作证的姓名找出来。哪些能够证明母女身份，哪些只是她自己的回忆，分开放好。

钱鹤年复核后仍不许她连夜颠簸远行，她便请谢七先列有歇息条件的船程与费用，不再徒步走那条寻子旧路。

婆婆的照护也不能断。罗嫂按日留的进食、睡眠记录已送来，孙桂娘昨夜睡了两个短觉，仍然怕生，并没有忽然恢复。

沈晚棠托郑婶再核罗嫂往后能守的日子，药与诊察继续安排，留好她出县时的联络办法。

陆三的三日护证约定到期，他重新问过她，按原有边界续约两日，院外联络依旧，不自行增加人手。

她接受了。

要去找孩子，就得把能交给别人的事交出去。她不能一边盯着府城的船，一边连一顿饭、一晚照护都不肯放手。

傍晚，谢七送来何姓接货人补交的码头简表抄件。

“这个只记随船交接，不是府城的正式安置册。原表还在南埠账房，明日可以申请核验。”

沈晚棠往下看。

安安的名字后面，写着接送人。

沈敬山。

她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动。

她爹。

九月初六的交接，七月二十三已经死去的人，却出现在接送一栏。

她将出生记放到一旁，另找出父母身故与安葬的日期，指尖从纸上慢慢划过。

“我爹已经入土，这一笔是谁替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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