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唐雪琴

白师傅的后事，我办了两天。

灵堂设在江家菜馆的后院里，我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出殡，下葬，一锹一锹的土，我亲手把白师傅埋在了城郊那座荒山的半坡上。

坟头朝南，正好能望见江城。

那是白师傅生前念叨了一辈子的方向。

从坟地回来，我让刘叔先回店里，自己掉头去了趟看守所。

我要去见唐雪琴。

这个女人，在我这辈子的账本上，欠下的东西，比谁都多。

看守所在城西，灰扑扑的一栋楼，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我登记、安检、过了一道又一道铁门，最后坐在了会见室的玻璃窗前。

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我等了十几分钟。

然后，我看见了她。

唐雪琴被两个女警一左一右地架着，从里面走出来。

她瘦了。

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头发胡乱地披散着，像一堆枯草。

曾经那双勾人的丹凤眼，此刻涣散无神，眼袋青黑。

当年那个站在江家菜馆后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你炒菜的样子真帅"的姑娘，早就死了。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具还喘着气的空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江大山，你来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锣。

「我来看看你。」我说。

「看我？」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看我这个把你害得坐了五年牢的恶毒女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我没接话。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听说，白师傅……走了。」

我眼皮一跳，还是没说话。

「也好。」她喃喃道，「走了也好。他这辈子，被金大川害得那么惨，走了，倒是解脱了。」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唐雪琴，」我开口，一字一句，「白师傅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身子一僵。

「当年金大川对白师傅下手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干什么？」

「你也在场吧？」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我冷笑，「唐雪琴，到了今天，你还要把自己摘干净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涌出泪来。

「江大山，」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可豆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豆豆是无辜的。他才五岁。我求求你，等我出去了，或者……或者你现在，能不能帮我照顾豆豆？」

「他不该跟着我受苦。」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害我坐牢、害我爹含冤而死、害我娘捡了五年菜叶、害白师傅惨死狱中的女人。

这个到现在，还在打着"母亲"这张牌，来求我的女人。

我本该恨她入骨。

可此刻，我看着她那副绝望又卑微的样子，心里，却只剩一声叹息。

我不是心软。

我是想起了豆豆。

那孩子，是无辜的。

「唐雪琴，」我开口，声音很沉，「豆豆，我会让人照顾好他。」

「但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唐雪琴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隔着玻璃，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磕在玻璃上，"咚"地一声。

「谢谢……谢谢……」

「江大山，你是个好人。我下辈子，一定还你。」

我没再说话，站起身，转身就走。

走出会见室，穿过那道铁门，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我站在看守所门口，点了根烟，手却一直在抖。

就在这时，那个办案民警从里面追了出来。

「江师傅，等一下！」

我回头。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说：

「有句话，我本不该多嘴。但……算了，还是跟你说一声。」

「唐雪琴这案子，她揭发金大川有功。那些洗钱、转移资产的账，她交代得很干净，帮我们立了大功。」

「检察院那边，很可能对她从轻处理，搞不好是缓刑。」

「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出来了。」

我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缓刑。

这个女人，又要出来了。

腊月的风灌进我的领口，凉得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

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梁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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