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尾巴

林杰吓得一激灵，刚拢起的松子撒了一地。

他抬头。倒木墙的横杈上蹲着一只花栗鼠，尾巴比身子还蓬，左耳缺个豁口，腮帮子鼓溜溜的，拿两只黑豆眼瞪他。

"聋啦？"花栗鼠跳着脚叫，"俺的粮！攒了小半个月的粮！叫你一巴掌拍扁了三颗！"

林杰张了半天嘴，挤出一句："你……你会说话？"

树杈上一下静了。

花栗鼠僵在原地，尾巴竖得笔直，黑豆眼瞪成了黄豆眼。

"你听得懂？"它的声儿劈了叉，"你听得懂俺说话？！"

"听得懂。"林杰说，"你骂我呢，说我踩着你的粮。"

花栗鼠在树杈上来回蹿了三趟，蹦到东头，蹦回西头，又蹦回来，像腚上着了火。

"活见鬼了。"它嘀咕，"俺活了四个冬，头一回碰上听得懂话的两脚兽。你是啥变的？"

"我啥也不是。"林杰老老实实答，"我就……睡了几天，醒来就听懂了。"

"睡了几天？"花栗鼠拿爪子朝谷里一比划，"在这谷里睡的？"

"嗯。"

"那你命大。"它把脑袋摇得直晃，"这谷，俺们不进。老辈子传下来的，那地方是山的，活物绕着走。你倒好，住里头了。"

林杰心里咯噔一下。满山活物绕着这谷走，这事他头一天就觉出来了，现在叫一只耗子坐实了。

他没敢接这话，把话岔开："你的粮，我赔。"

"赔？"花栗鼠的小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尖直抖，"你拿啥赔？"

"我赔你三十颗。"林杰说，"可我不知道哪片松塔多。你告诉我，我去采，采回来分你一半。"

花栗鼠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这买卖，做得。"它说，"先小人后君子，俺把话撂这儿：你敢赖账，俺就把你的糗事编成嗑，说到全山都知道。"

"我有啥糗事？"

"踩了俺的粮，还想赖账，这不就是糗事？"

林杰叫这只耗子噎得没话说。行吧，跟它讲理，他这辈子是讲不赢了。

花栗鼠告诉他，出谷往东南半里地，有一片红松趟子，今年松塔结得疯，就是高，它一个小耗子够不着，便宜了会爬树的。

林杰揣着这话去了。爬树，够塔，拿石头砸，剥松子。松油把手糊得黏黏糊糊，塔鳞把指头扎出好几个眼儿，他一声没吭。

头一笔买卖，不能砸了招牌。

日头偏西，他捧着两大捧松子回来，在卧牛石上分堆。一堆大的，推给花栗鼠。

花栗鼠溜下来，抱起一颗就磕，磕一颗，腮帮子鼓一分，边吃边说，含含糊糊：

"讲究。俺东沟西沟跑了四个冬，头回碰上这么讲究的两脚兽。"

"你叫啥？"林杰问。

"俺就俺。"花栗鼠翻了个白眼，"俺们不兴起名。"

"那我给你起一个。"林杰瞅着它那条大尾巴，"叫大尾巴。"

花栗鼠停下嘴，扭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又看看他。

"难听。"它说，"不过也算实情。行，就这么叫吧，反正你也喊不动别的耗子。"

大尾巴，就这么定下了。

定下名儿的第二天，大尾巴非要做个试验。

它让林杰站在卧牛石上，自己蹿出去，蹦一段，回头喊一嗓子："听得见不？"

"听得见。"

再蹦一段。"这回呢？"

"糊了，就剩个尖儿。"

再窜出去一段。这回林杰只看见它嘴动，啥也听不见了，冲它摆手。

大尾巴蹿回来，蹲在树杈上啧啧称奇："一百步。你这耳朵，一百步。比俺们强，俺们出了三十步就光剩喊了。"

它顿了顿，又补一句："也比老蔫差。老蔫在天上，地下一根针掉它都听得见。所以你们这些地上的，谁也斗不过它，俺们只能躲。"

林杰把"一百步"这三个字，跟"越近越清"记在一处。

后来几天，林杰摸出了这耳朵的几条脾气。

一是越近越清。大尾巴蹲在树杈上，字字清楚；蹿出去三十步，就剩个尖细的影儿；出了百步，啥也听不着了。想听真，就得凑近。

他让大尾巴领他出山，大尾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俺是你的狗啊？俺凭啥领你？"

再就是嘴要拿松子喂。给一把松子，它能唠一炷香；不给，它蹲在树杈上装睡，喊八遍不带睁眼的。这买卖人的架势，比供销社柜台后头那位还足。

有一回林杰想省点粮，抓了把瘪的凑数。大尾巴捏起来一掂，当场就翻了脸。

"瘪的！"它把松子摔在他脚面上，"瘪的你也敢往外拿？俺大尾巴做了四个冬的买卖，头一回碰上拿瘪货糊弄耗子的！"

"你又没尝……"

"掂就掂出来了！"它跳着脚，"瘪的轻！空壳更轻！你们两脚兽集上收货的，跟俺学去吧！"

林杰只好认了错，补上好的，又多搭了五颗。大尾巴这才消气，一边嗑一边嘟囔，说看在他诚心的份上，这单买卖不涨价了。

消了气，它还不放心，把补上的那把好松子挨个过了一遍爪。捏一捏，掂一掂，扔起来拿耳朵接住，听落地的那一声脆不脆。末了咬开一颗，把仁儿吐在舌尖上，咂摸了半天。

"嗯，这批成。"它把壳一吐，"仁饱，油水足，是没叫虫子下口的新货。下回都照这个成色来。差一星半点，不用尝，俺一上手就掂得出来。"

打那儿起林杰懂了，跟这耗子做买卖，斤两上不能玩虚的。它嘴碎，可它眼里有秤。

不光有秤，还有信用。收了他三十颗松子，大尾巴把半个林子的闲事都倒给了他，倒完了自己还不过意，非要再添两件："俺大尾巴的货，从来只多不少。"

林杰没恼。讲道理，人家凭啥白告诉你？屯里人求个事还得拎二斤果子呢。他跟大尾巴，一个出松子，一个出信儿，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想通这个，他心里踏实了。这本事不是白来的神通，是赶集。赶集就得有赶集的本钱，他的本钱就是这把子力气，和一双手。

松子管够，大尾巴的话就密。

它说，这片老林它熟。东头獾子家添了四只崽，都肥；北坡有片都柿甸子，熟透了，落了一地，便宜蚂蚁了；沟塘那边有窝蜂，蜜老鼻子了，就是不敢惹。

说到蜂，它把声音压低了："那窝蜂，连老黑都怵。去年老黑掏它一回，叫蜇得满头包，半个月没敢出沟。"

"老黑是谁？"

"西沟的大虫呗。"大尾巴拿爪子比了个老大的个儿，"熊瞎子，站起来比你俩还高。今年又添了俩崽。领崽的母熊，你懂的，见谁跟谁急。"

林杰心里一沉，把"西沟"和"老黑"也记下了。

大尾巴又说，它最得意的不是知道多少事，是囤粮。它在三棵树的树洞里都有窖，窖里松子、榛子、花籽分开码，码得齐齐整整。

"东窖的松子，是今年新打的。"它说得眉飞色舞，"西窖的榛子，叫山雀偷过一回，俺跟它结了仇。北窖嘛……北窖是留着过冬的，谁问也不说。"

"你这不都说了？"

大尾巴一噎，梗着脖子犟："跟你说不算说。你又偷不走，你会爬树么你？"

林杰叫它逗乐了。说真的，这只耗子比屯里好些人都有意思。

它还说，夜里千万别出门，老蔫在天上转呢。

"老蔫是谁？"

"猫头鹰呗。"大尾巴缩了缩脖子，"蔫坏蔫坏的，飞起来不出声，一抓一个准。俺这耳朵上的豁口，就是它抓……不是，是俺自己磕的。"

林杰憋着笑，没拆穿它。

耗子也要脸面。这道理他到这会儿才算真懂。

吃的有了着落。大尾巴领着他认了都柿甸子，紫黑的都柿挂了一层霜，一撸一把，甜得眯眼；又指了哪片榛柴棵子底下能摸着去年的陈榛子，壳薄仁满。

林杰白天采，晚上听它唠。几天下来，塌下去的眼窝总算平了点，胳膊上也有了劲儿。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这谷，你们为啥不进？"

大尾巴正在嗑松子，闻言停了嘴。

"不知道。"它难得没耍贫嘴，"老辈子传下来的，那地方是山的。俺太姥姥的太姥姥就绕着走。反正俺们也吃不了多少，外头的粮够囤了。"

它顿了顿，瞅他一眼："你在里头睡了好几天，啥事没有，你也是怪。"

林杰干笑两声，没接话。怀里的那片叶子贴着心口，他伸手按了按。

力气回来些，他捡要紧的问："往哪儿走，能出去？"

大尾巴把一颗松子磕开，想了想。

"出去？"它拿爪子朝北一划拉，"北边。北边树矮，道多，有你们两脚兽踩出来的道，还有股子铁锈味、火药味。你们人就爱在那边转悠。"

林杰的心咚咚跳起来。铁锈味，火药味，那是集材队，是油锯，是人。

"往北直走就行？"

"急啥。"大尾巴把松子仁咽了，拿爪子抹抹嘴，"北边是好，可你过不去。"

"咋过不去？"

"直着往北，隔一道立陡的石砬子，人上不去。"它拿爪子在腐叶上划拉，一道沟，一道梁，一块石头，"得先顺西沟外沿走二里地，绕过砬子根，才接得上北边的道。"

林杰把那张土图默记在心，起身就要收拾。

大尾巴往他怀里一瞅，把他刚分的最后一把松子扒拉进腮帮子，这才慢悠悠撂下一句：

"西沟有大虫，绕着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