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洼地。
不大,也就半亩来地,四圈让倒木和石砬子围得严严实实。头顶的树冠在这破开一道口子,天光直直地漏下来,照得谷底亮堂堂的。
亮得不正常。林杰在这片老林里钻了三天,到处是雾,是阴,是化不开的黑。这一小片谷地,亮得像另外一个世界,也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他先没敢下去,趴在倒木墙的豁口上,把这一小片洼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了三遍,没瞅见活物。可他不敢信眼睛。这两天他学到的头一条就是:这片老林里头,瞅不见的东西比瞅得见的多。
谷底正中,立着一棵树。
说不好是死是活。半边树身焦黑,让雷劈过,裂口里露出朽木;另半边却活着,枝条横斜,叶子绿得发黑。树干上没一片完好的皮,疙疙瘩瘩,虬根从土里拱出来,盘着一块卧牛大的青石。
林杰认树的本事是爷爷手把手教的。红松、臭松、鱼鳞松,水曲柳、黄菠萝、胡桃楸,他一搭眼就能报出名来。这一棵,他报不出。说椴不椴,说柞不柞,叶子像巴掌又不是巴掌,边缘一圈细锯齿,叶背泛着层银光。
活的那半边,枝条上没虫眼,没病斑。死的那半边,朽木上也不长木耳,不长蘑菇。这就不讲理了,烂木头养蘑菇,这是连他都懂的理。
怪树的枝头上,挂着一枚果子。
就一枚。朱红色,比鸡蛋大一圈,圆滚滚的,皮亮得像上了蜡。天光落在它身上,它自个儿也像在发光。
甜香就是从它身上来的。到了这儿,那香味浓得有了分量,一团一团往人鼻子里钻,钻进鼻子就往胃里坠,坠得胃里那只手抓得更狠了。他腿一软,差点又给这棵树跪下。
林杰咽了口唾沫,没动。他在山里野了十二年,头一回知道,馋也能馋得人腿肚子转筋。
他先看了泉。怪树根下,那卧牛石旁边,有一眼泉,碗口粗的一汪,水从石缝里咕嘟咕嘟往上冒,水面上一层细细的白汽。三天了,他没喝过一口热乎的,可这暑天还没出伏,泉水冒汽,本身就是怪事。
泉边一圈青苔,绿得冒油,青苔缝里开着几丛他不认识的小白花。水流出来,在卧牛石底下积成个小水洼,又从石缝渗走,来多少走多少,水面不涨不落。
他听爷爷讲过,山里的灵泉,涨落看年景。这一眼泉,稳得像口老井。
他又听了听。谷里静。进谷之前他就觉出来了,外头哑区是死静,这谷里是另一种静,像满屋子的人都憋着气,谁也不先开口。
鸟不落,虫不鸣。可谷口的藤蔓上、倒木的裂缝里,他眼角扫得见些痕迹。兽毛,几粒晒干的兽粪,树杈上挂着的一撮鸟羽,风一吹,直打旋。
活物来过,都只在边上打转,没一个进谷。
松鼠在谷口的松塔壳子堆成小山,隔着一步远,就是不敢堆进谷里来。獾子在倒木墙外打了三个洞,洞口全冲着外。连最胆大的花狸棒子,都把窝安在墙外头。
满山的活物,拿这片洼地当庙。
林杰在谷口蹲下来。爷爷的话在心里转:老林有灵,它给你留条缝,你谢它;它围上墙,你扭头走。
这谷四圈是墙,就他钻进来那一条缝,窄巴巴的,只容得下一个孩子。
缝是留给他的吗?他一个小屁孩,瘦得跟霜打过的豆秧似的,连熊瞎子一巴掌都禁不住。这地方要真有什么讲究,轮得到他?
可要不是留给他的,那甜香勾了他十几里山路,图啥?
他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先撂下,这是林区孩子的生存哲学,比指北针好使。
***
他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这一炷香里,他把那枚果子从头到脚审了一遍。皮色,朱红,红里透金。果柄,粗短,断口处渗出一点乳白的汁。香味,甜里带凉,闻着不冲,不邪性。
他又拿脑子里的毒果子账本对。马桑泡,紫黑发亮,吃多了抽风;蛇莓,贴着地皮长,红得发贼;天仙子,闻着有股臭味。这一条一条,都对不上。
对不上,不等于能吃。爷爷说过,山里认不得的东西,十样里有九样半,是用来教你长记性的。
胃里那只手抓得他眼前发花。三天了,半兜青山丁子,几把山韭菜,肠子早就空了。他瞅着那枚朱红的果子,喉咙里火烧火燎。
他把眼神挪开,去看那眼泉。泉水咕嘟咕嘟,白汽一股一股。泉边青苔长得那么旺,小鱼小虾要是能活,早该有了。他趴到泉边瞅了瞅,水清得见底,一尾鱼都没有。
连鱼都没有的水,人敢喝吗?
他渴得嘴唇起皮。喝不喝,吃不吃,两道要命的选择题,摆在一个十二岁孩子面前。
吃,还是不吃。
山里孩子的头一条本事,就是知道啥能吃啥不能吃。越鲜艳的蘑菇越毒,越好看的浆果越要命,这是拿命换来的常识。他认得的果子,山里都有名有姓。这枚,他没名没姓,听都没听过。
爷爷要是在,咋说?
林杰闭上眼想了想。爷爷这辈子没讲过这么一棵树,这么一枚果。可爷爷讲过另一档子事:五八年闹饥荒,跑山人进了深山,树皮都扒着吃,也活下来了。山不饿死人,山只收糟践它的人。
他又想起一件事。今早醒来的时候,兜里空了,青山丁子没了,都柿没了,连个草籽都没剩。走出这片谷,前头还是望不到边的老林。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能走多远?
与其到外头抓瞎,不如就吃眼前这一枚。这果子长在这么个地方,受着满山活物的拜,兴许,兴许不是害人的东西。
他睁开眼,站了起来。
敬也要敬,饿也是真饿。他冲着那棵怪树,学着爷爷祭山的样子,蹲下,在腐叶上磕了个头。
磕完没起来,又磕了一个。这头是给山磕的,也是给爹和娘磕的。他要是交代在这儿了,爹娘连个信儿都摸不着。
"山神爷。"他哑着嗓子说,"孩子借个道,讨口吃的。记着您的恩。"
说完他走到树下,踮起脚。
怪树的枝条像是知道他要来,最低那根横枝,正好斜到他伸手能够着的高度。他摘果子的时候,手指刚碰上果皮,那果子就自己落进了他掌心。
落得不重不轻,正正好好,像有人递给他的。
林杰的后脖颈又是一麻。他扭头瞅了一圈,谷里空荡荡的,天光从头顶那道口子浇下来,照见空气里慢慢游的细尘。
温的。一枚果子,握在手里是温的。
林杰愣住了。他低头看掌心,朱红的果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绒毛底下像有光在慢慢走。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不敢吃了。
他最后掂了掂。果子在掌心里温温地跳,也不知是他的脉,还是果子的脉。
"爹,娘。"他说,"儿子赌一把。"
他闭上眼,咬了一口。
果皮薄得没有,牙齿一碰就破。没有果肉,没有核,一口咬下去,满嘴里化成了一股津液,烫的,甜得发苦,顺着喉咙自己往下淌,拦都拦不住。
那味道他这辈子没尝过。甜到极处发苦,苦到极处又回甘,一股子说不清是花是药是蜜的香气,从舌头根直冲到脑门。
一口,两口,三口。一枚果子,三嘴就没了,连皮都没剩下。
吃完了,他咂咂嘴,舔净了手指缝。甜香还在嘴里绕,胃里那股抓挠劲儿,一下子停了。
头一个念头是:活了。
第二个念头还没转出来,变故就来了。
林杰舔了舔嘴唇,还没品出滋味来,胃里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不是吃坏东西那种烧。是一股火,从胃当间点着了,火苗顺着腔子往上蹿,蹿过嗓子,蹿过天灵盖。他耳朵里嗡的一声,满眼的天光一下子变得刺白。
火过处,血都烫了。他听得见自己血管里咕咚咕咚的动静,像开春化冻的河。
他想喊。嗓子眼叫火堵死了,出来的只有一股白汽。天还热着,他一张嘴,哈出一口白汽。
完了。爷爷的账本上,怕是要添一笔:老把头之孙,死于贪嘴。
他扶着怪树想站稳,手按在树皮上,树皮也是烫的。
烫得他一缩手。缩手的工夫他看清了,手心刚才按过的地方,那块老人手背一样的树皮上,留了个湿手印,湿手印正丝丝地冒着汽。
"坏了。"他心里只来得及转了这两个字。
腿一软,他顺着树干出溜下去,跪在了那眼泉边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不疼。浑身都叫那股火占满了,腾不出地方疼。
泉水的白汽扑在他脸上,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泉水清得见底,水底沉着一层朱红色的细沙,一闪一闪。
他朝着泉,伸出手,想再够一把水。
指尖离水面还有二寸。
然后天旋地转,他一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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