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宿醉溺水转世大宋钱塘

冰凉腥臊的浊水顺着喉管倒灌，呛的脏腑一阵阵痉挛抽搐，直往肺里钻。

游艇甲板上的音乐早就没了动静，只剩耳边咕嘟咕嘟的水响沉闷回荡，夹杂着一声哭喊，隔的极远。

“汉文……汉文你快应一声，别吓阿姐……”

叫谁呢这是？

自己分明是林海波，堂堂林氏文娱的老板，昨晚那场游艇派对刚砸进去上千万，身边围着的莺莺燕燕好几个，哪来什么汉文的名字？

胸口憋胀的发慌，双手拼了命胡乱扑腾，抓到的却只是一把干燥粗糙的烂稻草，半点水迹也无。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救生员的哨音更没听见，费劲的把眼皮掀开条缝，漏进视线里的是黑糊糊的屋顶，木梁横在半空发朽，上面三个大窟窿大喇喇敞着，往下漏着青灰色的天光。

穿堂风从泥墙的破缝里硬灌进来，割在皮肉上发疼，带起一阵寒意。

“汉文！你真醒了？真真老天保佑，爹娘在下头也保佑着……”

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骤然拔高，覆上他额头的，是一只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

转过头去瞧，床边跪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上是打满补丁的青布粗襦，头发拿草绳胡乱绑着，身形单薄干瘦的厉害。

话还没说完，姑娘身子猛的一折，捂着心口剧烈的咳起来，止都止不住。

手缝里溢出带着猩红颜色的血沫子，顺着手背往下淌。

脑仁里泛起一阵钝痛，两段完全不搭界的记忆横冲直撞，硬生生挤在了一块。

大宋，两浙路，钱塘县。

父母前年染病暴毙，留下姐弟俩在这破屋里挨日子，相依为命到了如今。

眼前这个咳血咳的止不住的姑娘，叫许娇容。

而自己缩在漏风破木床上的这具身架，缩水成了一个七岁的萝卜头，正是许仙，字汉文。

原身是昨夜发的高热，买不起药的家里，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烂棉絮里，反倒叫他这个在黄浦江溺了水倒霉蛋占了便宜去。

开什么要命的玩笑？

撑着干硬的木板勉强坐直，骨头架子轻飘飘的没几两肉，晃荡的厉害。

屋里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板床，剩下的物件就只有瘸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半截青砖的破方桌。

墙角的米缸大敞着口子，连半颗糙米糠皮都没剩下，光溜溜的缸底上面，是几道生生抠出来的绝望抓痕。

墙脚那半个耗子洞干净的很，老鼠屎都不见半颗，换了盗贼进门，怕是都得反手扔下两把苞谷接济这间破屋。

神话大宋？

记忆里的这世道不仅有东京城里享乐的官家，城外荒山老林里，妖物吃人的传闻更是实打实的真。

“咳……汉文，快躺下，别吹着冷风，快些。”

许娇容好不容易缓下气来，拿袖口把嘴角的血迹狠狠抹掉，扯过床角那床露着烂棉絮的薄被，小心的往许仙身上压。

被子发黑发硬，透着股子经年的霉味，单薄的厉害，可她自己身上除了一件透风的单布旧衣，什么也没剩了。

荒诞的劲头在心底翻腾，看着那双冻的青紫开裂的小手，林海波胸口莫名堵的难受。

前世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换女人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谁都说他没心肝。

可他偏有个丢不掉的护短毛病，但凡被他归进自己地盘里的人，哪怕是条看门的狗，别人敢动一下他也得掀桌子。

如今可好，堂堂海王成了个随时能冻毙街头的七岁弱鸡，跟前还守着个为了省口粮把自己熬到咳血的亲姐。

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林海波在脑子里狠狠拍桌子。

系统？

深蓝？

随便来个管事的，赶紧出来放个屁，面板到底在哪，新手大礼包呢？

连着在肚子里骂了十几声，脑子里却死寂一片，除了门缝里呼啸穿过的冷风哨音，半点动静也没给。

老爷爷没有，修仙面板没有，神兽更连根毛都看不着。

纯粹是送命的烂局。

肚子偏在这时候不争气的轰鸣起来，响声沉闷，胃袋抽搐着泛起一阵阵酸水，直往嗓子眼里顶。

“汉文……汉文你是不是饿了？阿姐这就去隔壁，找张婶借……借半碗汤水，阿姐马上回来的……”

许娇容扶着床沿就要撑起身子，两脚刚踩在地上，膝头便猛的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过去。

许仙伸手一把扯住了她的破衣襟。

手掌虽然小且冰凉，落下的力道却沉稳的吓人。

“阿姐，别去。”

许仙开了口，发出来的虽然是孩童那尖细的嗓音，语调却透着不合年纪的沉静。

“张家上个月就指着院门骂咱们是丧门星，你现在过去也是白挨唾沫，要不来半粒米的。”

许娇容整个人怔在原地，呆看着神色沉稳的弟弟，嘴唇哆嗦着开合，眶里打转的眼泪死死憋着，没落下来。

“那……那怎么办啊？你才刚退的烧，总得……总得吃口热的垫垫肚肠。”

“屋里还能翻出能换铜钱的东西么？”

翻身下了破床，许仙光着两只脚踩在冰泥地上，冷意顺着脚底直往天灵盖上钻，激的他骨头缝里一颤。

顾不上这刺骨的冷，不到二十平的烂泥屋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缺口的粗瓷碗，折断的半截竹筷，灶台上生了厚重铁锈的一口烂锅。

这哪里算家徒四壁，分明是赤贫到了极点。

许仙弯下腰去，整个人趴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手臂使劲往床底下最深处探。

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泥灰厚厚一层，指尖在泥地里胡乱摸索，忽然碰到了个硬邦邦的木棱角。

使劲把那物事往外拖，从厚泥垢里带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

上头挂着的破铜锁早已锈烂，木盒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虫蛀小孔。

许娇容在后头猛的看清，声音发着颤。

“那是……那是娘临走前收着的……”

许仙根本没停手，顺势掀开了发脆的盒盖。

里面哪有什么金银，压在褪色红布上的，不过是一支式样极老旧的素银簪子。

簪头磨损的厉害，尾端还泛着发黑的银锈，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顶多也就二三两的分量。

但这玩意确是纯银的成色。

这年头二两银子精细着用，买下两石糙米绰绰有余，还能抓上几副对症的风寒药，把这个熬人的冬日硬顶过去。

两根手指把银簪捏紧，许仙回过头，看向床上面色惨白的许娇容。

“阿姐，这簪子留不得，得去当铺换成粮食。”

许娇容身子剧烈的一晃，死死盯着那枚旧簪，手指抠在床沿的木刺里，指节发白。

“不行……那是娘留下的最后念想，爹走的那年，娘宁可把祖上传下的田卖干净都没舍得动它……”

“死人留下的旧物件，救不了喘气的活人。”

顺手把银簪塞进破袖口的最里头，许仙语气硬邦邦的，半点犹豫也没有。

“真要有在天有灵这回事，娘低头看着你咳死在这张破板床上，合得上眼才怪。”

许娇容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幼弟说不出话来，平日里只知道缩在身后哭鼻子的孩童，嘴里竟吐出这等诛心的话。

她想要张嘴反驳，嗓子眼里一阵血气上涌，只能把头扭向漏风的泥墙，眼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了满面。

拍打着膝盖上的泥灰，许仙刚从地上站起来，院子外头忽然炸起一阵沉重的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

两扇单薄的枯柴院门被人一脚暴力踹开，断裂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哀鸣，木屑连带着泥点直接崩进了堂屋门槛。

粗粝嚣张的嗓门顺着冷风吼了进来。

“许娇容！缩在屋里装什么死人？李员外定下的宅基地，画押你得画，不画押也得画！”

院门外立着三个横眉竖目的壮汉，领头的嘴里嚼着根发黄的干草，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白蜡杆子，冷风裹着雪沫子，顺着撞开的门户往堂屋里灌的凶猛。

死死攥住袖子里的银簪，侧身把许娇容挡在单薄的身子后头，许仙抬起眼，盯住了门外那张满是横肉的凶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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