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试镜

市影视基地B区三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叶门序到的时候，刚好九点整。他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着十几个年轻男生，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默念台词，还有几个聚在一起小声交谈，偶尔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咖啡味和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紧张感。

他在门口的签到处报了名字，领了一张号码牌——17号。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低头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笔尖点了一下：“叶门序是吧？先坐一会儿，轮到你了会叫你。”

“好，谢谢。”

他拿着号码牌，在走廊尽头找了个空位坐下来。长椅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靠着椅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人。

这些人里，有几个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有几个明显更小，可能还在读大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期待，像是一群等待着被挑选的货物。

他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手机，把昨晚复习过的台词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试镜间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生从里面走出来，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快步穿过走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楼梯口，消失在转角处。

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6号！”

又一个男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叶门序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注意到前面进去的几个人，出来的速度都不算慢——最快的那个，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要么是导演觉得不合适，连多聊几句的兴趣都没有。

要么是试戏的角色本身戏份就不多，几分钟就能判断能不能用。

不管是哪一种，竞争都不会太轻松。

又过了十几分钟，工作人员喊到了他的号码。

“17号！”

叶门序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试镜间门口。他伸手推开门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呼吸还算平稳。

试镜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短胡茬，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剧本。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大概是在记录。右边是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资料。

“叶门序？”

“对。”

“以前演过什么戏？”

叶门序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他知道这种问题不是真的在问履历，而是在试探你的反应速度和表达能力。他如实回答了——原主确实没演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作品，与其编造不如坦诚。

“演过一些小角色，不太出名。不过我有表演基础，学习能力也还可以。”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从剧本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子边缘：“你看过原著吗？”

“看过。”

“那好。”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试一下方鹤年这个角色。剧本上是他在酒馆里第一次见到女主角的那场戏，你应该有印象。”

叶门序心里微微一动。

方鹤年——那个酒馆老板。

戏份最少的一个角色。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走上前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台词不多，一共就七八句话，但每一句都有讲究。酒馆老板是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上笑嘻嘻的，实际上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算计。

他看完台词，把纸放回桌上，退后一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脊背不再挺得那么直，下巴微微收起，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明朗的笑，而是一种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练出来的、带着点油滑意味的微笑。

他看向前方，仿佛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客人。

“客官面生啊，头一回到咱们镇上吧？”

声音也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点市井商人特有的热络，又不显得过分殷勤。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一个擦桌子的动作，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小店虽小，但酒是正经的好酒。您要是不赶时间，不妨坐下来尝尝。今日店里刚到了一批新酿的桂花酒，入口绵柔，后味甘甜，最适合您这样的姑娘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像是在打量对方的衣着打扮，然后笑容不变，语气却压低了一点：“当然，若是您有其他需要打听的事儿，小店人来人往的，消息倒也灵通。就看您愿不愿意赏脸了。”

他说完这几句台词，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对方回答。然后他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那您慢坐，酒菜马上就来。”

然后他直起身，做了一个转身欲走的动作。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叶门序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放松下来，恢复了原本的姿态，看向桌后的三个人。

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左边的年轻女人在平板上快速点击着什么。右边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抬起了头，露出了帽檐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是叶门序进门以来，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皮肤偏黑，下颌线条很硬，眼神锐利。他盯着叶门序看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想象中要低沉一些：“你刚才那个转头的动作，为什么慢了半拍？”

叶门序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方鹤年在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判断出这个女客人的来历不简单。他转头之前犹豫了一下，是在权衡要不要多问一句。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不多管闲事——开酒馆的人，知道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

棒球帽男人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放下笔，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了，结果我们会通知你的。下一个。”

叶门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试镜间。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快不少。他走出来的时候，感觉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刚才那两分钟的表演，几乎调动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18号”。

下一个进去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出影视基地的大门，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六分。从他进去到出来，总共不到十分钟。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回想了一遍刚才的表现。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问的那个问题，说明他注意到了细节。而注意到了细节，至少意味着他没有被忽视。

至于能不能选上……

他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面。

那就要看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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