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监护人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按键上贴着褪色的指示标，箭头指向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叶门序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没人，只有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正在翻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叶先生？”

“是我。”

她合上文件站起来，伸出手：“张敏，负责你兄长遗产事宜的律师。请坐。”

叶门序在她对面坐下。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死亡证明，复印件，黑白的，纸张边缘有些褶皱。张敏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急着把文件收起来，而是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节哀。”

叶门序接过水杯，指尖碰了一下杯壁，水温刚好不烫手。他没喝，把杯子搁在手边，等着对方开口。

张敏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你兄长的遗嘱。他半年前立的，当时已经确诊了，肝癌晚期。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提前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

叶门序低头看着那张纸。

打印体，格式很规范，措辞也很正式。他逐行往下读，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遗产包括一套老房子的产权、银行存款八万七千元，以及……”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未成年子女叶知也的监护权，全部移交至其弟叶门序名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敏。

“监护权？”

张敏点了点头：“叶知也，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丢弃他了，这些年一直是叶承远一个人在带。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所以才会在遗嘱里特意写明，希望由你来照顾他。”

叶门序没有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遗嘱上那行字。监护权移交，意味着他要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负责——接送上下学、开家长会、签字同意书、生病了带去医院、考试了问成绩。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

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年，连恋爱都没谈过，更别提带孩子了。

“我能拒绝吗？”

张敏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和：“理论上可以。但如果你放弃监护权，叶知也就会被送往社会福利机构，由政府指定监护人。考虑到他已经十二岁了，收养的可能性很低，大概率会在福利院待到成年。”

她顿了顿，又说：“这是你兄长生前的遗愿。他在立遗嘱的时候跟我说过，他最亲的人只有你。”

叶门序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纸墨味。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灰色外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植物，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现在在哪？”

“谁？”

“叶知也。”

张敏低头翻了翻文件：“目前暂住在学校宿舍。你兄长住院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待着，放假了就自己回家。学校那边的老师说，这孩子挺独立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叶门序沉默了一会儿，把遗嘱折好，放回桌面。

“我想先见他一面。”

张敏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地址递过来：“这是他学校的地址。建议你下午去，那时候正好放学，你可以接他出来吃点东西，聊一聊。”

叶门序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遗产过户的手续什么时候能办？”

“随时都可以。如果你确定要接手监护权，我们可以先把这部分流程走完。房产和存款都需要你本人签字，大概一周左右能全部办好。”

叶门序想了想：“等见过他之后再说。”

张敏没有追问，只是合上文件夹，说了句好。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叶门序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学校的名字。市第三中学，初中部，距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大概三十分钟车程，不算太远。

叶门序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他想起了一些片段。父母早亡，原主记忆里的哥哥，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兄弟俩早些年相互依赖长大，后面因性格观念有很大分歧，大吵一架后，这些年兄弟俩很少联系。

这些记忆不属于叶门序，但当他回想起来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泛起一阵闷闷的酸胀。

大概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驶过晚高峰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叶门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人群和车灯，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你爸爸不在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都没搞清楚，又凭什么去承担另一个人的未来？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了句：“小伙子，下班了啊？”

叶门序“嗯”了一声。

司机又说：“看你一脸愁容的，遇到什么事了？”

叶门序没答话。

司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年轻人嘛，哪有顺风顺水的，熬一熬就过去了。我以前做生意亏了二十万，老婆跑了，一个人带着闺女过了五年，现在不也挺好的？”

叶门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司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日子嘛，过的是个盼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叶门序收回视线，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半晌，说了句：“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先去趟超市。”

“好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想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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