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线天

迷雾桂林之后，许鑫第一次真正开始计算时间。

不是因为青云宗追得更紧，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能一直留在这种“边走边试”的状态里。陆霄死后，青云宗已经从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试探，如今赵枯和张鹰又看懂了他一部分手段。

再拖下去，对方只会越来越熟悉他的习惯，而他身上的伤势却不会因为多活一天就自动消失。

更何况，迷雾桂林里的水势虽然能拖人，却不能真正留下炼气七层的赵枯。他需要一个更适合正面交锋的地方。

许鑫离开桂林之后，没有继续往主峰方向直走，而是绕着山势向西北横切。原主记忆里，那边有一道极窄山口，名叫一线天，是招摇山外围进入中层山腹最短的一条路。

两侧山壁陡直，中间最窄处只能容两人并行，过去青云宗运输寒铁时常从这里走。这种地方对普通人来说危险，对修士也未必安全。

最重要的是，它够窄。越窄，能发挥的人就越少。

许鑫现在最怕的不是赵枯一个人，而是赵枯带着十几名青云宗弟子一起压过来。修为差距本就存在，再让对方同时围攻，他连借地势的机会都没有。一线天至少能把“人多”这个优势削掉一部分。但许鑫没有因此就认定那里适合自己。他吃过太多“看起来合适”的亏。

真正到达一线天外围时，已经接近黄昏。风从两座山壁之间穿过去，声音尖得像有人在石缝里吹哨。入口处积着大片碎石，靠近山壁的位置还有不少冻裂痕迹，最上方偶尔有雪块被风刮落，砸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许鑫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沿入口走了一圈。左壁石质偏黑，表面裂纹多，右壁则更青，岩层明显更整。中间山道看似平坦，实际上有很轻的倾斜，从西北向东南落。

有坡，就有水。

许鑫蹲下扒开积雪，果然在下面找到一道已经冻住的浅沟。冰层不厚，敲开后还能听见很细的流水声。山口里面有活水。他顺着水沟慢慢往里走。越深入，两侧山壁越近，最窄处甚至不到一丈。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长天空，难怪叫一线天。

许鑫一路没有看无字图，只不断敲石、听风、看雪线。走到中段时，他忽然停下。这里的风不对。前面风声一直很直，从西北灌进来，再从东南出去。可到了这里，风会出现一次极短的回旋，像是碰到什么凹进去的空间以后又折回来。

许鑫抬头。左侧山壁大约三丈高的位置，有一道不明显的横裂。裂缝向里面延伸，看不清深浅。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去，没有落地声。过了片刻，反而听见更深处传来几下轻响。后面有空腔。

许鑫心里一动。可他没有马上靠近，而是继续往前。一线天真正的价值，未必是山壁会不会塌。如果只靠塌山杀人，还是之前那种路子。

青云宗已经见过一次，赵枯不会再毫无准备地往能塌的地方站。他必须找到别的东西。

走到最窄处之后，许鑫终于取出无字图。

图上迷雾桂林之后的路线缓慢延伸，到一线天时，墨线明显收窄。除此之外，没有新字。

许鑫倒不意外。这地方他才刚走一遍，远远谈不上丈量完成。他把图收起，继续向前。

大约走出半里，水沟突然消失。不是冻住，是整条水路拐进了右侧山壁。许鑫贴着石壁听了很久，能听见里面有水流经过，却看不见出口。这说明一线天下面可能不是一条简单水沟，而是一条贴着山壁走的暗水。水量不大，但足够让岩层长期受湿。

许鑫沿着这条暗水又走了一段，最终找到一处略微发白的石面。石头表面没有雪，温度反而比周围稍高。他用手摸了一下，下面隐约传来极轻震动。

不是地脉主干，更像一条细小支水冲击岩缝产生的回声。许鑫没有动它。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布置，而是先确定赵枯会怎么来。

他找了一处高些的石台坐下，把从桂林带出来的干粮掰成两半，慢慢吃了起来。嘴里几乎尝不出味道，右肩和肋侧仍然在疼，尤其一冷下来，剑伤便像被针一下一下扎。伤势不能再拖，可他手里没有真正疗伤丹药。青云宗少主令虽然在身上，却暂时没有机会用。

许鑫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刚准备重新检查山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不是自然声。有人来了，而且没有刻意隐藏。许鑫立刻起身，退到一处山壁阴影后。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火光。不是一两点，而是七八盏。青云宗这次没有再小心翼翼藏踪迹。赵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鹰，以及十一名弟子。

最弱的也在炼气二层，其中还有两个明显负责阵法的弟子，手里各提着一只黑木匣。许鑫看见那两个木匣，心里便沉了一分。对方这次准备得更足。

赵枯走到一线天入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山壁，又低头看积雪和水沟，最后竟直接停了下来。“扎营。

”张鹰一愣：“不进去？”

赵枯淡淡道：“不急。他如果真在里面，我们进去得越快，他越高兴。”

张鹰扫了一眼山口：“那就在这里等？”

赵枯道：“等天黑。”

张鹰问：“为什么？”

赵枯看了眼两侧岩层：“白天山壁阴阳温差小，夜里冻裂会更明显。他若要动山，晚上更好动。”

张鹰很快听明白。赵枯不是怕夜里，恰恰相反，他要等许鑫最方便借山势的时候再进去。这样反而能逼出更多东西。这个决定让躲在暗处的许鑫眼神变得更冷静。

赵枯确实难缠。他不是单纯防，而是在主动把环境推到许鑫最习惯的状态，然后观察。如果自己真按照“夜里冻裂山壁、借山崩杀人”的思路走，就等于直接踏进赵枯准备好的判断里。

许鑫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就不用山崩，至少不先用。他重新看向一线天里的暗水。对方带了两个阵法弟子，木匣里多半是阵旗或者阵盘。在这种窄地里，他们不太可能布大型阵法，更可能是封路、锁地，防止自己借水遁逃或者引动地势。

那就意味着，对方真正依赖的不是人多，而是“定住”。定住山口，再一点点压进来。

许鑫开始在脑中重新构图。水沟，暗水，横裂空腔，最窄处，风口回旋。如果不能直接打赵枯，那就先打阵。阵法再稳，也得借地。只要扎在地上，就一定和山产生联系。

想到这里，许鑫没有再继续盯着赵枯，而是悄悄向一线天更深处退去。

夜色很快落下来。风更大。两侧山壁开始不断传来细小裂响。赵枯果然等到了这个时候。

他起身，扫了一眼众人：“进去以后，阵师走中间，张鹰断后。所有人只走右壁，不贴左壁。”

张鹰问道：“大长老觉得左边会塌？”

赵枯指了指左壁高处那道横裂：“不是觉得。那里后面是空的。真要塌，先塌左边。”

许鑫远远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失望，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赵枯确实会看。那就不能把希望放在对方看不出的地方，要放在他看得出、却不得不用的地方。

十几人缓缓进入一线天。两个阵法弟子每隔百步便插下一根黑色短钉。短钉入地以后，表面很快亮起暗黄微光，相邻之间隐隐产生联系。

许鑫躲在更深处看着。七根。赵枯一共带了七枚阵钉。当第七根插下时，整个山道里的风声忽然低了一截。

张鹰明显感觉到变化，问道：“七星封山阵成了？”

负责阵法的弟子点头：“小阵已成。虽然封不住整座山，但这一线天内的地气会稳定很多。就算有人强行引动山势，也没那么容易。”

赵枯没有放松。他反而看向前方黑暗：“许鑫，你应该听见了。”没有回应。

赵枯继续道：“这次我不追你。”他声音不高，却能在山口里传很远，“你如果愿意出来，我可以做主，让你少受点苦。”

还是没有回应。

赵枯继续往前。七星封山阵随着队伍推进，后面的阵钉会被拔起，再往前重新插下。

阵，不是固定死的，是移动的。许鑫看明白以后，心里反而更警惕。这比留在原地的阵更难处理。他本来想等七个节点完全铺开以后逐一动手，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给这种机会。

但移动也有移动的弱点。阵钉每次拔出再落下，中间会有短暂断档。而暗水就在右壁，赵枯偏偏让所有人走右边。因为右边石壁更稳，这是最安全的位置。也因此，所有阵钉都扎在同一侧水脉附近。

许鑫慢慢退到那块表面发白的岩石旁。他没有动石头，只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截细木片插进水缝。水流略微偏转，不多，甚至几乎看不出变化。下一枚阵钉落下时，刚好扎在湿润位置，阵师没有察觉。第二枚，第三枚。随着队伍往前，暗水一点点沿着许鑫提前引开的细缝向阵钉底部渗去。没有爆发，也没有失控，只是每一枚阵钉周围的土石都在变湿。阵法仍然能用，却没有刚开始那么稳。

赵枯很快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阵盘。”阵师立即取出一面铜盘。七个光点都还亮着，其中第四个稍微暗一些。

阵师道：“大长老，第四钉地气不稳。”

赵枯道：“拔掉，换位置。”阵师点头，立即去拔。可短钉拔出的瞬间，地下积水突然从孔洞里冒出来。不多，却让所有人同时一怔。

赵枯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顿时变了。“别换。”

阵师不解：“可是……”赵枯道：“他就在动这个。”他蹲下，用指尖摸了摸湿泥，随后抬头望向右侧山壁，“不是想塌山。他在动阵脚。”

张鹰闻言立即拔刀：“那我带人搜他。”

赵枯却摇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山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七星封山阵的七枚阵钉，有三枚几乎同时微微一震。

阵师脸色瞬间变了：“地气在偏！”

不是暴动，而是偏。这比突然爆发更麻烦。封山阵本就是靠七个节点把周围地气压平，让山势难以被人为引动。可现在水不断渗入几个阵脚，地气虽然没有失控，七个点之间的平衡却开始慢慢错位。其中一个偏半分，整个阵都要跟着重新调整。阵师立刻掐诀，第一钉稳住，第三钉又歪，刚补第三钉，第五钉下面又开始渗水，像有人不是在破阵，而是在不断给阵法换地基。

张鹰终于看明白：“他想拖死阵师。”

赵枯脸色也沉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遇见这种打法。许鑫没有能力强行打碎七星封山阵，所以干脆不打。他只让阵法一直处于“还能用，但必须不断修”的状态。修得越久，阵师消耗越大。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拖在阵脚上。

“弃阵。”赵枯突然说道。

阵师愣住：“大长老？”

赵枯没有犹豫：“我说弃。收阵钉。”

张鹰皱眉：“那山势……”赵枯看向前方：“让他动。阵本来就是拿来限制他的。现在反倒成了他牵我们鼻子的绳子，再留着就是蠢。”

七枚阵钉很快被全部收起。山道中的风声重新变大。许鑫躲在暗处，听见变化后，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赵枯又一次舍掉了自己已经投入的东西。

这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修为，是他不恋战术。阵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不会因为“已经布了阵”便死守到底。

许鑫知道，真正交手马上要来了。

果然，阵法撤掉以后，赵枯没有继续慢慢推进。“张鹰，带四个人走中间。其余人分两组，贴右壁和中线。”

张鹰问：“那左边呢？”

赵枯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有横裂的山壁：“留给他。他不是想借山么？给他借。”

张鹰立刻明白。如果许鑫真引左壁坍塌，所有人早有准备。如果不引，那一整片最适合动手的地势反而会成为摆设。这一次，赵枯是在逼许鑫自己选择。

许鑫同样看懂了。他慢慢把手放在左侧岩壁上。裂缝后面的空腔仍然存在。只要顺着几处冻裂位置连续震动，确实有可能让一大片山石坠下。但赵枯等的就是这个。

那就不塌。至少现在不塌。

许鑫悄悄向后退，而赵枯也在向前。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终于，赵枯停下。他已经看见前面那道站在风中的人影。许鑫也没有再躲。

老人隔着十几丈看着他，脸上没有陆霄那种轻蔑，也没有张鹰的好奇，只有审视。“你比我想的年轻。”赵枯先开口。

许鑫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想的谨慎。”

赵枯笑了一下：“年纪大了，胆子自然小。”

许鑫道：“能活到这个年纪，说明胆子小不是什么坏事。”

赵枯点头：“确实。”随后他看了看两侧山壁，“所以我不准备跟你赌山塌不塌。”

许鑫没有说话。赵枯继续道：“也不准备让你再慢慢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第一次真正出手。没有飞剑，没有符箓。赵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竟直接跨过十余丈距离，一掌拍向许鑫胸口。

快得远超陆霄。

许鑫瞳孔骤缩。他甚至没有时间判断地势，只能向后翻滚。掌风擦着胸口落在山壁上。

“砰！”

整块岩石当场凹下去一层。许鑫脸色变了。炼气七层和炼气五层的差距，比他预想中更大。

赵枯没有继续追击，只站在原地，看着躲开这一掌的许鑫。“你看。”老人语气依旧很平静，“只要我不跟你玩水，也不跟你玩石头。你怎么办？”

许鑫从地上慢慢站起。右肩伤口因为刚才翻滚重新渗血。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然后抬头。

“那就让你没得选。”

赵枯眼神微微一凝。许鑫没有再退，反而第一次主动朝他冲了过去。而就在两人之间，那片赵枯一直提防、也一直故意留给他的左侧山壁，终于传出了第一声真正的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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