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青云禁令

《大荒风水》许嘻嘻/著, 本章共3694字, 更新于: 2026-10-16 20:05

青云宗主峰后山，石门直到午后才缓缓打开。赵枯在门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他今年六十有七，身形干瘦，脸上几乎看不到多少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很亮。

青云宗里很多弟子私下叫他“枯老鬼”，不是因为脾气古怪，而是因为这个老人修炼的功法本就偏阴，早年又在黑泥潭一带中过一次尸毒，虽然最后捡回一条命，身体却从此像被抽干了精血一般。

赵枯不在乎这些称呼。在修仙界活了六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人年轻时锋芒毕露，最后却连骨头埋在哪都没人知道。相比之下，被人背后骂几句“老鬼”，实在算不上什么。

石门打开后，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等了片刻，直到里面传来陆沉的声音：“进来。”

赵枯这才迈步入内。石室并不大，陈设也极简单。除了一张石床、一座香炉，墙上只挂着一幅招摇山地脉图。图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却用朱砂密密麻麻标记了几十处位置，其中主峰下面那个红圈最醒目。

陆沉盘坐在石床上，面前摆着一盏熄灭的魂灯。赵枯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是什么。“霄儿死了。”陆沉先开口。

赵枯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听说了。”

陆沉问：“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赵枯微微一顿。若换成其他宗主，此时最稳妥的回答应该是先表忠心，再说什么“必将凶手碎尸万段”。

但陆沉不喜欢听这些。赵枯跟了他三十多年，很清楚这一点。

“少主死得蹊跷。”赵枯说道，“许鑫的底细我已经让人重新查过。十六岁，伪灵根，过去两年没有任何异常。真正变化是一个月前。他曾经在招摇山外围失踪三天，回来以后性情大变，开始独来独往。若只是突然开窍，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里拥有杀死炼气五层的手段。”

陆沉没有打断。赵枯继续道：“我更倾向于他在那三天里得到了某种传承。未必是完整功法，也可能是一件能辨识地脉的古物。”陆沉这才抬眼：“为什么是地脉？”“废矿塌陷，绝壁水源改变，少主最后又死在断崖附近。”

赵枯道，“三次都和山势有关。若说一次是巧合，三次便说不过去了。”陆沉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和他一样。

“还有一件事。”赵枯迟疑了一下，“少主死之前，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他最后让护卫传过一句命令，不准毁掉绝壁凹谷里的寒铁石，也不准随意截断附近水脉。”

陆沉的手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霄儿亲口说的？”

赵枯道：“是。”

陆沉看向那盏魂灯，很久没有说话。陆霄是什么性格，他这个父亲最清楚。狂傲是真的，视人命如草芥也是真的，但并不蠢。至少在真正关系到自己生死和利益的时候，从来不蠢。如果连陆霄死前都意识到不能随意破坏那处水脉，那么许鑫弄出来的东西，价值可能比自己最初判断的还高。

赵枯等了片刻，问道：“宗主打算怎么处理？”

陆沉说得很平静：“先封山。所有外围出口继续封死。采药营、矿奴营全部清点人数，最近十日进出过招摇山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走。”

赵枯点头，又问：“许鑫呢？”

“活捉。”

“若他反抗？”

“断手断脚都可以。”陆沉看了他一眼，“人不能死，尤其是脑子不能坏。”

赵枯听明白了。陆沉真正想要的不是替儿子报仇。至少，不只是。

“你亲自去。”陆沉道，“带张鹰，再带三名炼气三层以上的弟子。不要大张旗鼓，也不要把所有人都带进山。先找。”

赵枯眉头微皱：“宗主不准备直接围杀？”陆沉反问：“围杀谁？”赵枯道：“许鑫。”陆沉道：“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围？”赵枯没有说话。

陆沉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山图前，指尖落在招摇山外围几处标记上：“招摇山不是平地。人多进山，动静就大。动静越大，越容易惊动山里的东西。狌狌只是外围异兽，主峰深处还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赵枯神色也认真起来。青云宗占据招摇山三百年，从来没有真正控制过整座山。他们掌握的，其实只有外围、矿区和主峰附近几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再往山腹深处，有些地方连陆沉都很少进去。那里面不只是异兽，还有一些青云宗至今都没弄清楚的东西。

“宗主是担心许鑫故意把我们往深处引？”赵枯问。

陆沉道：“不是担心，是他一定会这么做。”赵枯一怔。

陆沉问：“如果他只是普通采药人，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赵枯道：“逃下山。”

陆沉道：“可山脚已经封了。”

赵枯道：“那就找地方躲。”

陆沉又问：“躲在哪里最安全？”

赵枯很快明白：“宗门不熟悉的地方。”

“对。”陆沉转过身，“他能借地势杀霄儿，就一定会继续往自己最占优势的地方走。我们追得越急，他越往深处。”

赵枯皱眉：“那岂不是不能追？”

陆沉道：“当然要追。但不是跟着他的脚印追。”他用手在山图上点了三处，“迷雾桂林，一线天，还有黑风口。”

赵枯看着这三个位置。都是从外围通向主峰的必经之地。

陆沉说道：“他如果还想在招摇山活下去，就绕不开这些地方。尤其是迷雾桂林。那里瘴气重，水脉复杂，最适合他这种人做手脚。你先去那里等。”

赵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宗主似乎很看得起他。”

陆沉也笑了，只是笑意很淡：“能杀我儿子的人，值得高看一点。”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点。”

赵枯明白。陆沉不会因为陆霄死了就失去理智，反而会把对手抬到一个足够危险的位置，然后再用最稳妥的方法处理。这种人，才是真正难对付。

“另外。”陆沉忽然说道，“找到许鑫之后，不要急着把人带回来。

”赵枯有些意外：“为什么？”

陆沉道：“先看他怎么动山。”

赵枯问：“宗主想让我逼他出手？”

陆沉指了指山图：“对。我要知道，他到底是在借某几处特殊地形，还是已经掌握了一套完整方法。这两者差别很大。”

赵枯若有所思。如果只是依赖几处特殊节点，那许鑫的威胁其实有限。可如果是一套完整方法，就完全不同了。“若真是后者呢？”他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不是他的东西了。”

赵枯抬头看了他一眼。陆沉却已经重新走回石床旁。“还有最后一件事。”

赵枯道：“宗主请说。”

陆沉道：“霄儿房间，封起来。”

赵枯这次是真的意外：“连我也不能进？

”陆沉声音很平静：“谁都不能。他的东西，我自己看。”

赵枯没有多问，抱拳退下。石门重新关闭。陆沉一个人坐在石室里。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拿起那盏已经熄灭的魂灯。灯芯冰冷，没有一点温度。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霄第一次学御剑的时候。

那孩子十二岁。第一次御剑便从半空摔下来，摔断了左臂，却硬是没哭。陆沉当时问他疼不疼。陆霄说疼。又问为什么不哭。他说哭也接不好骨头。那时候陆沉便知道，这个孩子以后至少不会是个废物。可修仙界从来不是“不废物”就能活。

想到这里，他缓缓合上手掌。魂灯在掌心裂开，碎片落了一地。陆沉脸上的神色仍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重新看向墙上的山图。“许鑫。你若真只是运气好，赵枯会把你带回来。可你若真能动山……”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因为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陆沉目光一凝。不是外面，是地下。他立刻起身，走到墙角一块石台前。石台上摆着一只黑色铜盘，盘中原本盛着一层极细的金砂，此刻其中一部分金砂竟然正在慢慢向东偏移。

陆沉盯着看了数息。方向，正是绝壁。“水脉动了？”这一次，他脸上终于真正出现了一丝变化。招摇山主峰地下的大阵，他布了七年。外围任何一条较大的水脉发生变化，都可能影响山魂剥离。按理说，绝壁那条水脉只是一条支脉，不该让主峰的测地盘产生反应。除非，那条水脉和他一直认为的不同。

陆沉立刻拿起山图，重新看向绝壁位置。过去七年，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主峰灵脉和寒铁矿区，从未真正重视过那片外围绝壁。因为那里除了祝余和三头狌狌，没有什么值得他亲自关注的东西。可现在，陆沉看着绝壁和主峰之间那一大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第一次觉得有些刺眼。青云宗在招摇山三百年，竟然还存在他们完全没弄明白的水路？

与此同时，迷雾桂林边缘，许鑫正靠在一株巨大的赤桂树下。他已经换掉染血最重的外衣，用从采药人遗弃包袱里找到的一件旧棉袍裹住伤口。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已经好了不少。面前，无字图缓缓展开。从废矿到绝壁的路线清晰可见，水眼的位置也仍然存在。

许鑫没有继续研究那里，而是把目光落向更深的山里。无字图上，绝壁之后仍旧是一大片空白。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力量，是路。陆霄的死已经把事情彻底推到了另一层。

青云宗不会放过他，陆沉更不会。继续留在外围，只会不断被缩小活动范围。所以他必须在青云宗真正围上来之前，先把下一片山势摸清。

许鑫收起无字图，抬头看向前方。一片血红色桂林藏在浓雾之中，树木密得几乎看不到天。风吹进去，却没有声音。原主记忆里，这地方有个名字。迷雾桂林。

青云宗采药人很少进去，不是因为异兽多，而是因为进去以后，很多人会在原地绕上几天，最后活活饿死在里面。

许鑫站在林外看了很久，随后低头看向脚下。泥土很湿，说明林中有水。而有水，就有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从这里开始。”说完，许鑫迈入浓雾。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后不久，另一条山道上，赵枯带着四个人也已经抵达迷雾桂林外围。老人没有马上进去。他看着浓雾，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正在轻轻转动的追血罗盘。罗盘指针，正缓缓指向林中。

赵枯眯起眼。“果然来了。”他没有笑，只是对身后的张鹰说道：“进去以后，不要分散。”张鹰点头。赵枯又补了一句：“还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石头、水沟、树根，都不要乱碰。”

张鹰有些疑惑：“大长老，咱们是来抓人，还是来防山？”

赵枯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知道。”

“所以两样都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