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燕京总局

镇夜司总部不在地图上。

燕京城西北，一片明清旧衙门样式的建筑群，挂着"水利古籍研究所"的牌子。姜夜三人跟着引路的干事穿过三道门洞，每道门洞的砖缝里都嵌着一枚铜钉——伞骨钉的形制。

"总部建在燕京龙脉的'井宿'位上。"引路干事是个话少的中年人，"老辈人说，三百年前立司的时候，首任司主在这底下镇过一样东西。镇的是什么，司志没写。"

"司志为什么不写？"

"因为写司志的人，"干事推开议事厅的门，"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议事厅里，青龙司主裴照已在等候。

这位坐镇中枢的司主比姜夜想象的老——六十往上，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旧式中山装洗得发白。他看姜夜的目光很直，像在称重。

"封印图档，收到了。"裴照开门见山，"东海湾一战的全程记录，刑堂核了三遍。姜夜，总部欠你一句正式的——干得好。"

"客气。"姜夜把回执收了，"裴司主，我千里迢迢来燕京，不是为了听表扬的。尸身案，我能看到什么程度？"

"全部。"裴照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先给你三句话。第一句：安倍苍月的'自尽'，狱中记录滴水不漏，可他是化虹境巅峰的妖修，自缢的绳子勒不断他一根汗毛——除非，是他自己想死。第二句：领尸的提审令，玄武印为真，编号在册，经手二十七人，二十七人的口供一个字都不差——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排练过。第三句——"

老人端起茶，呷了一口，眼皮抬起：

"第三句，闻人司主今天也在总部。他知道你要来。"

话音落地，厅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五十许，瘦削，青灰长衫，手里拢着一串旧核桃，走进来先笑："裴兄，又在背后说我。"——玄武司主，闻人镜。掌北境、驻燕京三十年的那位。他转向姜夜，目光温和得像看自家晚辈："这就是姜执伞人？好，好一表人才。东海湾一伞断江，老夫在北境都听说了。来，坐，尝尝我这饼三十年的老茶。"

茶叙摆在议事厅偏间。闻人镜亲手烹茶，手法行云流水，谈吐温雅，从东海湾聊到临州风物，从炒粉聊到姜见山——

"你父亲我见过。"闻人镜给姜夜续茶，"十七年前他来总部述职，就坐你这个位置。那孩子倔，述职报告里写'临州分部机要流转有暗门，请总部彻查'——报告是我批的。批了'查无实据，存档备查'八个字。"

他放下茶壶，叹了口气，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三个月后，守夜斋就烧了。姜执伞人，你说，老夫这八个字，是不是造孽？"

满室茶香里，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在姜夜的神经上。

坦白得毫无破绽。把嫌疑主动摆上桌，摆成"遗憾"，摆成"造化弄人"——你若追问，便是挟私报复长辈上司；你若不追问，这根刺就扎进了在场每个人心里：闻人司主坦荡如此，怎会是内应？

裴照的目光落在茶杯里，不动声色。

姜夜端着自己那杯茶，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他放下杯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茶盘上——

半页油纸井图。

"闻人司主见多识广，帮我认个东西。"少年语气轻快，像请教课业，"北上路上缴获的。图上这口井，井底画着伞。您掌北境三十年，总部这地界上的老井古井，您可知哪一口，对得上？"

偏间里，静了一息。

只有一息。闻人镜把玩核桃的手没有停，眼皮没有抬，笑意没有变。他把那半页图凑近了看，看得很认真，看完，还给姜夜，摇头：

"古井封妖，是前朝的旧俗，燕京城里这样的井，不下二十口。司志里都有录，回头我让人送一册给你。"他顿了顿，温和地补了一句，"不过执伞人既然问井——总部底下倒是真有一口老井，废了几百年了，井口就在档案库后院。改日得闲，老夫带你下去看看？"

"好啊。"姜夜把井图收回怀里，笑得灿烂，"我最爱看井。"

茶叙散场。闻人镜拢着核桃先走，青灰长衫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尽头。裴照送至廊下，忽然低声对姜夜说了一句：

"他主动提井，有两种可能。一，井与他无关，他坦荡；二——"

"二，井就是他。"姜夜接口，"所以他必须主动提。我若自己去查，查出什么都是疑点；他领我去看，看见的就都是'清白'。裴司主，这一手叫反客为主，玩得真熟。"

裴照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当年，没看穿这一层。"

"我父亲当年，是来述职的。"姜夜把伞往肩上一扛，"我是来讨账的。"

傍晚，总部给三人安排了值房。姜夜的值房在档案库西侧，单人间，窗户正对后院——

后院中央，一圈半人高的青石栏，栏内是一口井。

井口封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七根铁链，铁链锈成了深褐色。雪落在井栏上，别处的雪都在积，唯独那口井的石板干干净净——雪落上去就化了，化得无声无息。

姜夜在窗前站了很久。

识海里，沉睡的白露忽然泛起一阵极不安的波动，梦呓般的意念碎片飘出来，只有断续几个字：

"井……别开……伞……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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