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坠崖

林知微奋力向前探身。指尖终于触到紫珠，她一把攥住植株，掌心被果粒硌得生疼。

脚下的碎石骤然松动。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下滑。就在下坠的刹那，一只手从上方探下来，铁钳一般，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清了那张脸。是萧衍。

他的眉头拧得极紧，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的。锦袍的下摆翻卷着，靴面上全是泥和草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压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满脸难以置信，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侯爷……”

她抬起另一只手，向他展示掌中的紫珠。果粒上还沾着泥土，暗紫色的，圆溜溜的。“我找到了。”

萧衍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他的目光从紫珠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声音紧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废话。拉紧我！”

他发力向上拖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肩膀的肌肉绷得死紧。拉扯间，紫珠的根茎承受不住力道，咔嚓一声，骤然折断，仅剩一丝牵连。林知微猛地调整手势，指尖转了个方向，握住结着果实的上半段。与此同时，她那只攥着萧衍的手不觉松开了。手心里全是汗，指头一滑，便脱了出去。

身体瞬间失衡。她整个人往下滑。

萧衍来不及多想，俯身一把抱住她。右臂揽住她的腰，左臂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巨大的惯性带着二人一同往下坠，顺着陡峭的崖坡翻滚。碎石在身下硌着，断枝从身边擦过。灌木和矮树丛缓冲了一部分力道，但剩下的冲击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他们身上。她听见萧衍闷哼了几声，后背撞在树干上，又弹开，继续往下滚。十几丈后，两人重重摔在崖底，压塌了一片枯枝和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先恢复了意识。

浑身像被人拆开重新拼过一遍。胳膊上、后背上，被碎石擦出一道道血痕，衣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他用胳膊撑着地面，咬牙坐起来，喘了几口粗气。胸口的肋骨一阵闷痛，他抬手按了按，没断。

他转头看向旁边。林知微躺在落叶堆里，脸色苍白，嘴唇失了血色，一动不动。竹篓摔在不远处，里面的药草散了一地，夏枯草、石菖蒲、苦参、前胡，混着泥土和碎叶，摊了一地。

“喂……”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紧。

她没有反应。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但还有。他又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

“醒醒。”

林知微恍恍惚惚睁开眼。视线模糊，天是灰的，树影在头顶晃动，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她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紫珠呢？”

萧衍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她攥在胸前的手，眼神示意她低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截紫珠果实正完好地握在她的掌心里，果粒上一道浅浅的指痕，是方才他攥她手腕时留下的。她松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萧衍扶她坐起来，手掌托着她的后背，动作不算轻柔，但很稳。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压着几分愠怒。

“都这时候了，竟还惦记着一株野草？”

林知微轻轻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我说过的。会再寻一株回去，给太夫人治头疾。”

萧衍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下情绪，转而查看她的伤势。

“身上哪里疼？”

林知微试着想起来。身子一动，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手指攥紧了地上的枯叶。

“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萧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她的脚踝。她的脚缩了一下，手指抓住地上的枯枝，疼得指节发白。他松开手，站起来，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个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藤叶垂下来，密密匝匝的。

他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横抱起来。

林知微身体一僵。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截紫珠，抵在胸前。

他抱着她走进山洞。山洞不大，但能避风。地上有一层干苔，角落里堆着几根枯枝。萧衍把她轻轻放在苔藓上，转身去捡枯枝。他来回跑了两趟，抱了一堆干柴进来，用火折子点了火。篝火燃起来，火光映在洞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她靠在石壁上，缩着身子。他看了她一眼，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外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沉沉地压着她的肩头。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袍，没有说话。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是随身带着的金疮药。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把鞋脱了。”

林知微往后缩了一下。“侯爷，怎敢劳烦您……”

“怎的？方才为一株野草差点没命都不怕。”他看着她，语气很平，“如今倒怕起我来了？”

“谁说我怕了。”

她说这话时，手在鞋带上停了一下，才慢慢解开。手指有些抖，解了两下才解开那个结。她褪下袜子。脚踝肿得发紫，鼓出一个包，皮肤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细口子，血珠已经凝了。

萧衍看了一眼。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把眼神移向别处，落在洞壁上一道裂缝上，双手小心地托起她的脚踝。他的掌心很烫，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他把药粉撒上去，用手指轻轻拨匀，然后揉了揉。

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没出声，只是将力道减弱了些许。她咬着嘴唇，下唇咬出一道白印，没出声，但眉头皱得很紧。

萧衍揉了一会儿。可就这一会儿，林知微觉着从未有过的漫长。她感觉周围空气越来越凝重，重得她无法大口呼吸。她抬头看了萧衍一眼。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洞壁上，下颌绷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她又低头望向他揉脚踝的手掌，那只长期握剑的手，虎口和指腹上有薄茧，此刻却有些许无规律的颤动。

过了一会，他松开手，把她的脚轻轻放下。

“好了。”他说。

林知微迅速把脚往后缩了缩，穿好袜子、套上鞋。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轻声说了一句：“多谢侯爷。”

萧衍没接话。他在离她不远处靠着石壁坐下，篝火在他和她之间跳着。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着，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很静，很坚韧。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十年前他差点娶进门的沈云瑶。那张脸和眼前的人有几分像，可性子完全不同。沈云瑶的眼睛里总带着一层水汽，温温软软的。而她的眼睛里，像含着一块石头，硬而沉。

“她虽有几分像她，但她不一样。”

想到这，他垂下头，看着篝火。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睡吧。天亮我就带你回府。”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袍，又偷偷瞥了一眼篝火对面的萧衍。他靠着石壁，闭着眼，眉心的褶子还没松开。

这个人，是沈文彬最大的靠山。她进侯府，本就是为了他。可她现在坐在这里，被他救了，被他照顾，被他上药。她欠他越多，将来动沈文彬的时候，就越难开口。

不。不能欠他太多。

想到这，她感觉头重了许多。她把外袍往肩上拢了拢，缓缓闭上眼眸。

萧衍没有睡。

他靠着石壁，看着火光，脑子里全是方才她松开手的那个瞬间。她挂在悬崖上，手一松，他几乎抓不住她。那一刻他的心跳比战场上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他不敢想，如果晚一步——

他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

山洞里很安静。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听见她的呼吸声有些不对。比方才更浅、更急，带着一丝细微的颤音。他睁开眼，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薄汗，细密的，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水光。她的眉头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什么。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手顿住了。

她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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