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抓凶

药房。

林知微定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药房每一个角落。她闭起眼，眉头拧着，像是在用力回想什么。片刻后，猛地睁眼，低头俯身，一步一步走到紫珠粉末旁。她蹲下去，指尖悬在碎渣上方，仔细查验。

粉末上有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印在粉末里，脚掌在碎渣上碾过，碎末从纹路边缘挤出来。紫色粉末断断续续，一路延伸到门口。她方才在内屋取药材时，隐约听到过一点动静。很轻，像是布鞋底蹭在砖面上。当时她没多想。此刻，她猛地明白了。

她攥紧双手，指节咯吱响了一声，挺直腰身，转身就往太夫人院中走去。步子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药房的门帘被她掀得翻了个面。

太夫人房里，萧衍正站在榻边。他背对着门，一只手撑在榻沿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硬。

“祖母，一个连御赐之物都敢毁了的妇人，府里断断不能再留。她如今日日在您身旁伺候，若哪天生出害您的心思，如何是了？”

语音刚下，林知微便气喘吁吁进门。她鬓发微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衣襟上还沾着几道紫痕。她屈膝行礼，声音不稳，但字字清楚。

“太夫人，侯爷，民妇是被冤枉的。”

萧衍看见她，眉头猛地拧紧。他直起身，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刀锋扫过铁石。

“你竟还敢来？”

林知微没看他。她只对着太夫人，脊背挺直，下颌微扬。

“太夫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当着您的面，找出真凶。”

太夫人张了张嘴，正想开口，便被萧衍截断。他往前迈了半步，袍角翻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本王方才当面瞧见的。你还想狡辩不成？我这侯府，断不留心术不正之人。”

林知微转过头，第一次直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眼底还泛着方才哭过的一点红，但没有半点退让。

“侯爷——我知道，自从我进府之日起，您便不喜我。但即便如此，您也不能无凭无据冤枉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她顿了顿，下颌绷紧。

“今日，我若无法自证清白，任凭太夫人和侯爷处置。”

萧衍盯着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

太夫人开口了。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萧衍的手臂上。

“衍儿。”

她又转向林知微，眼神沉了沉。

“林丫头，你说紫珠不是你毁的。那是谁人所为？”

“太夫人，请您把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嬷嬷叫来。很快就能知道谁是真凶。”

萧衍不以为然。他微微偏头，凑近太夫人，声音压低了，但字句清晰。

“祖母，她就是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您仔细，被她骗了。”

太夫人没接话。她拍了拍萧衍的手背，抬眼示意身旁的方嬷嬷。方嬷嬷欠了欠身，退出门去，脚步匆匆。

不多久，方嬷嬷领了一众嬷嬷丫鬟到正厅来。十几个人排成一行，手垂在身侧，头低着。钱嬷嬷站在最右边，缩着肩，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林知微从第一个人面前走过。她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走到钱嬷嬷跟前时，她停了。

钱嬷嬷的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落在自己脚尖上。她的右手从袖子里微微露出来，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胸口起伏比方才快了些，鼻翼微微翕动。

林知微看着她。

一个老嬷嬷，就差点让她在侯府待不下去。如果连一个老嬷嬷都对付不了，她拿什么去对付沈文彬？拿什么去对付林知柔？

想到这，林知微转身面向太夫人，抬起手，直直指钱嬷嬷。

“就是她。”

钱嬷嬷猛地抬头。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起来。

“林医娘，无凭无据，怎可胡乱攀咬人！”她又转头对着太夫人，膝盖一弯，扑通跪下，两手撑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太夫人，老奴在您跟前伺候十几年，怎会做此事，害您头疾不能痊愈呐！”

林知微冷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谁说我没凭没据。你的鞋底就是证据。”

钱嬷嬷一听，脸上血色刷地褪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往后缩，想把鞋藏到裙摆底下。方嬷嬷一挥手，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攥住钱嬷嬷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林知微蹲下身，伸手去脱她的鞋。钱嬷嬷拼命挣扎，身子左右扭动，被婆子按住了。她扯着嗓子喊：“林医娘，你凭什么脱我鞋！你一个医娘，有什么资格——”

林知微没理会。她一手攥住钱嬷嬷的脚踝，一手扯下那只布鞋。鞋底朝上，翻过来。她伸手在鞋底的纹路里刮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暗紫色的粉末。方嬷嬷端来一碗清水，林知微把粉末撒进去。水瞬间变成了紫色，像溶了一滴墨。

“紫珠遇水则变紫色。”林知微站起来，把碗举到太夫人面前，“她方才踩碎紫珠的时候，鞋底沾上了粉末。这粉末嵌在鞋底的布纹里，蹭不掉。”

太夫人看着那碗水，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钱嬷嬷，目光凌厉，嘴角往下压着。

“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嬷嬷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得闷响。她两手撑地，磕头如捣蒜，额头一下一下撞在地上，磕出了红印。

“太夫人饶命！侯爷饶命！老奴一时糊涂！老奴只是看不惯她——”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五官挤成一团，声音又尖又哑，“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才来府里几天，就把老奴管了十几年的药膳抢走了！老奴不甘心！老奴不甘心啊！”

太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摆了摆手，声音很平。

“打三十大板，把人发卖了出去。”

两个婆子把钱嬷嬷拖了出去。她一路哭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墙外面。

太夫人这才转过头，看着林知微。她看了几息。堂中安静极了，连丫鬟们呼吸都放轻了。太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林丫头，今日是你受委屈了。”

林知微低下头：“太夫人言重了。”

“你为了老身的病，费心寻药，又受此冤屈。”太夫人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往后在这府里，有什么事，直接来找老身。”

林知微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她磕得很实，额头碰在青砖上，磕出了声。

“谢太夫人。”她的声音很稳，“民妇记下了。”

太夫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往后不用跪。”

林知微站起来，退到一旁。堂中丫鬟嬷嬷们看着她，眼神全变了。方才还低眉顺目、事不关己的那些人，此刻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几分敬畏。人群最后面，那个之前来找她看咳嗽的小丫鬟，偷偷朝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太夫人扶着方嬷嬷的手站起来，扫了一眼堂中众人。

“我乏了，都退了吧。”

丫鬟嬷嬷们鱼贯而出，脚步声细碎轻快，很快堂中就空了。只剩下萧衍和林知微两个人。

林知微垂着眼，屈膝行礼。

“民妇告退。”

她转身就要走。

“林医娘——”

萧衍站起来，叫住了她。他站在案边，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目光别开，“是本王错了。”

林知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躲闪，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水。她就那么看了他两息。

“侯爷言重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药，是在民妇手上没的。民妇会自己寻回来。民妇告退。”

她走了。步子很稳，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停顿。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暮色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叫来陆平。

“去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紫珠。”

“侯爷，库房就那一株，已经——”

“本王知道！”他打断陆平，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去问问，京城哪家药铺有紫珠卖。没有，就去外地找。”

陆平应声去了，脚步匆匆。

萧衍回到书房，坐在案前。案上摞着没批完的公文，他翻开第一本，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方才她蹲在地上找东西的样子。手指在碎渣里翻找，像是在找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而此刻，林知微走在回偏院的路上。晚风灌进衣领，吹得她鬓角碎发飘了飘。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株紫珠。忽然，她想起了母亲药典上那句话。

“然紫珠难寻，唯崖壁石缝间偶有生长。”

林知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攥紧袖口，脚步加快，往偏院走去。裙摆被晚风卷起来，在她身后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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