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铃入太仆寺

青布车从草料行后门驶出时，陆十三正牵着墨影站在巷口。

车轮碾过湿泥，吱呀、吱呀地响。帘子被风掀起一角，车厢里露出一匹黑马的半张脸。它耳根有一块白斑，眼睛亮亮的，隔着人群望向墨影。

墨影抬起头，低低嘶鸣了一声。

车帘立刻落下。车夫扬鞭催马，车轮一转，沿着巷道往东去了。

“跟上。”阿满压低声音说。

陆十三牵着墨影快步追去。周雨莲随后跟上，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街边的老人。方才马车经过时，车轮刮倒了卖糖人的担子，竹签散了一地，老人正弯腰捡拾。

“老人家，您没事吧？”周雨莲停下脚步问道。

老人摆摆手：“没事，没事。那车跑得急，你们小心些。”

“记下了。”周雨莲冲他点头，转身追上前面的两人。

前方的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身擦过墙角，发出刺耳的刮声，像是车板上的木钉被墙砖扯住了。陆十三听见车厢里传来两下轻响。

笃，笃。

他侧耳听了片刻，脚步放慢了些。

“车里还有人。”他说。

阿满回头看他：“除了车夫，还有人？”

“我听见两道呼吸。一个在车辕附近，另一个藏在车厢里，呼吸很浅。”

周雨莲看向那辆车：“会不会是那匹黑马？”

“马在车厢里动了几下，刚才那两声不是蹄子撞木板，是有人敲的。”

阿满的神色紧了起来。他想起旧驿站里那些被人绑走的马，也想起自己在暗处听见的脚步声。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可每回听见木板被敲响，他仍会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先看它去哪儿。”陆十三没有催他，只把墨影的缰绳往自己手里收了收，“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再关回去。”

阿满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知道。”

马车在巷子尽头停了一下。车夫向两名守门差役递出腰牌，又低声说了几句话。侧门吱呀一声打开，马车缓缓驶入。守门差役接过腰牌时，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随后立刻移开。

阿满认出门上的旧漆记号，脸色顿时变了：“这是太仆寺马厩的侧门。”

周雨莲望着门后：“梁老板说黑马进了内城，看来不是随口搪塞。”

“腰牌未必是假的。”陆十三说，“但真腰牌也能替人办假事。”

守门差役见他们走近，立刻横枪拦住。

“此处闲人止步。”

陆十三拱手道：“我们想找马厩管事。方才进去的黑马，耳根有白斑，是我们追查的线索。”

差役皱眉：“马厩里的黑马多得很，你们说的是哪一匹？”

“那匹马左耳边缺了一小撮毛。”阿满忽然开口，“我在旧驿站见过它。几年前，有人把它牵到驿站，我替它添过草料。”

差役听罢，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枪杆却往前横了一寸：“没有文书，不许进。”

周雨莲把手里的账纸收好，语气不急不缓：“我们不进门也可以。请你代为通报，若那匹马确实与旧驿路无关，管事出来说清楚便是。”

差役没有接话。门内忽然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接着响起一声急促的马嘶。墨影的耳朵转向院内，前蹄轻轻刨了刨地。

陆十三握住缰绳，手掌在它颈侧拍了两下：“别急。”

一个穿青色短袍的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他看了一眼墨影，又看了看周雨莲手中的纸，神色冷淡。

“马匹调度都有官府文书。你们既无公事，便不要在寺门前逗留。”

周雨莲问：“方才马厩里是谁在说不许那匹马出声？”

中年人眉头一皱：“姑娘听错了。”

“我也听见了。”陆十三说。

中年人的手按上腰间刀柄：“没有凭据，休要妄言官府。”

他转身吩咐差役关门。就在门扇合拢前，院内忽然“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木栏上。紧接着，那匹黑马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几人被拦在门外。周雨莲看着紧闭的侧门，轻轻吸了口气。她并不甘心，却知道这时候闯进去只会让对方有了拿人的借口。

“明日我们去查太史局的旧簿。”她说，“先找能对照这匹马的记录。”

陆十三点头：“也要问问太仆寺有没有留下调马的文书。”

“那匹马若今晚被转走呢？”

“我们已经知道它在太仆寺。若有人急着转它，反而会留下更多痕迹。”

周雨莲望着他：“你今日倒比平时耐心。”

“我答应过你，遇事不独自往前走。”

她眼里的紧张松了一点，伸手替他拂掉肩上沾着的草屑：“那你也要答应我，别把自己当成什么都能扛的人。”

陆十三低头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回客栈以后，先把你的手腕重新敷药。”

“我的手腕没事。”

“你刚才抬手时，疼了一下。”

周雨莲没想到他听得这样细，怔了怔，随后低头看了眼缠着药布的手腕：“确实有一点疼。不过我没想瞒你。”

“那就好。”

几人离开侧门时，马厩里又传出一声马嘶。墨影慢慢转过头，朝那扇门看了很久，像是记住了里面那匹马的气味。

阿满走在最后，回头望着太仆寺高高的院墙。他知道那匹黑马未必能证明所有事情，可它至少说明，旧驿站里那些被迫换路的马，并没有随着一册册被改过的账簿消失。

当晚，几人回到客栈，将白日所见逐一记下。周怀安听完经过，沉默了好一会儿。

“父亲生前曾说，长安城里的货物进出，都有明暗两套账。”他道，“当年我只以为是商人偷税，如今看来，背后牵涉的恐怕不只是钱财。”

周雨莲给他倒了半碗温水：“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还不知道父亲当年查到哪一步，也不知道他留下的账页有没有被人换过。”

“雨莲说得对。”陆十三说，“证据得一件件核实。”

周雨莲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这话你倒记得挺牢。”

“你说过，线索要慢慢查。”

屋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一声一声从街口经过。客栈后院里，墨影不时踏动马蹄。它似乎仍惦记着那匹黑马，偶尔抬头朝太仆寺方向望去。

陆十三站在窗边，听着长安夜里的风声，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那匹马究竟从哪里来，又被人当作什么样的棋子推来推去？

这一夜，他没有急着把答案写下，只在纸上记了四个字：太仆寺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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